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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是莫尛沫 ...

  •   “六师傅,我们是不是到了?子瑜打断车夫滔滔不绝的发言。

      “啊?这到了吗,哦哦,不好意思,光顾着说。对对,前面就是南越书院小学的大门了。车马是不能进书院的,我就在门口等你出来。”

      子瑜把陈刍准备好的文书递给门役,便顺利的进了大门。之后又跟着带路的门童走了一段石板路,最后走进青竹围绕的小院落。

      小院有三排南越常见的干栏式房屋,此时,一个又高又壮实的中年男人刚好从栏杆探出脑袋,巳时的阳光照在他光秃秃的头顶,活像一个挂在枝头的大柿子。

      这个柿子脑袋指了指江雉,就说了句,“这孩子留下,你走吧。”就把子瑜打发了。

      在返回院门的路上,子瑜才从门童口中得知男人是小学的副院长,名叫农左顾。

      “南越书院的院长是我们南越六议之一的范大人,其实也就是挂个名头。大中小学各有一名副院长,负责书院的所有事务。”

      “你们农院长,做事一直如此……爽利吗,我还有些事没来得及和我儿交代呢……”子瑜抱怨道。

      “农院长也是这几年才变这样的,以前的农大人说话和善,爱唠叨,大病一场之后,不止说话做事有些不近人情,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瘦了一大圈?”

      “呵呵,那是你没见过以前的农院长。那时的院长啊……。”门童忽然停止了话头,只是默默在前面带路。

      子瑜则略带忧色的跟在后面,“一天而已,晚上回来再说应该不迟。”

      到校门时,子瑜发现车佬六正在坐车厢内,嘴里边哼唧边咀嚼着什么。

      “夫人你怎么那么快就出来了,我,我马上就清干净。这,这东西叫葱米饼啊,热气得很,小孩吃了容易上火,所,所以才没拿出来给少东家吃。也不值几个钱。”

      “……无妨,麻烦六师傅先送我回去吧。”

      “南越小学效率这么高的吗?”车佬六喃喃自语。

      “我是北齐人,你问我?”子瑜也有些无语。

      “嘿,嘿嘿……”

      南越小学坐落在浈水城北一座不高的小丘上,经过好几次扩建,占地也有近百亩地。

      “陈雉……”农左顾径直走在河卵石铺成的道路上,声音忽然绕过光亮的后脑勺,传进江雉的耳朵里。

      “是,农院长。”江雉置身农左顾投下的阴影里。死死盯着他那双巨大的木屐。

      “你,和陈先生是什么关系?”农左顾依然没有回头。

      “啊,陈先生?我,我们是父子,陈刍是我父亲。”江雉吞吞吐吐的答道。

      “你不是瀛人!”农左顾毫无感情道。

      “我,我……”江雉咿咿呀呀了一会,忽然用另一种奇怪的发音说道,“我是陈刍陈祈之的儿子。”

      “你和陈先生是父子关系?”农左顾问道?

      “陈!先!生!是!我!父!亲!”江雉一字一顿的答道。

      “慎言修身,慎行养德。”农左顾这才回过头,对着江雉点头微笑,“算是老夫给你的赠言吧。“

      江雉挪了下步子,稍稍离开农左顾的阴影,让阳光照在自己身上,然后向农左顾行礼道,“是,农院长。”

      “嗯?称陈祈之为先生,叫老夫就是院长?”农左顾从衣袖抽出一把竹尺,轻轻敲了一下江雉的脑袋。

      “农先生,农先生。”江雉捂着头叫道,“不可打头,父亲说打头会变笨……”

      农左顾见江雉忽然沉默了,想了想,便收起了戒尺,恢复到初见时的高冷语气,“陈雉是吧?你好自为之。”

      各怀心事的两人来到走到一间瓦房前,里面嘈杂的声音撞在农左顾胖硕的身躯后,就如微风般消融。空气中似乎还残存着“肉老大来了”的回音。

      “农,农院长,您怎么来了?”房内唯一站着的女子带着紧张的语气问道。

      “陈雉,北齐琅琊人,。”农左顾没有回答女子的问题,直接给两人介绍道,“燕姝字言丑,燕赵人氏。”说完,农左顾就自己走了,走了。

      农左顾一走,学堂就像被抽走了一块木板的木桶,装在里面的噪音一下就哗啦啦的流了出来。

      “哇,北齐人原来长这样,你看他,长得好白!”

      “哼,莫三妹比他还白!”

      “燕先生的名字原来叫言丑呀。”

      “赵燕也是北方人,却怎么和我们一样黑黢黢的。”

      反而是两个当事人,成了鸭群里的木鸡。

      江雉见燕姝盯着自己发呆,撇了撇嘴,行礼说道:“燕,先生。”

      “哇,那个北齐人说话了!”

      “齐话原来如此,怪哉怪哉,哈哈哈。”

      “啧,南宫曦、阮望舒。”两个笑声最大被燕姝点了名,学堂里的躁动也稍稍被压制,燕姝转身对江雉道:“陈雉。会写自己名字吗”

      江雉点点头,接过燕姝手里三寸长的白石笔,走到黑色的木板前,写下了‘氵’,然后又赶紧用手涂掉,磨蹭了一会,写了个‘雉’,最后看着燕姝摇摇头。

      “难写的‘雉’记住了,简单的‘陈’就忘记了吗?”燕姝看着红脸的江雉,左嘴角往上抽抽,小声嘀咕道,“啧,这农院长该不会真让我养蛊吧。”

      江雉张张嘴,最后选择了低头沉默。

      “先生我的学生中,不少人读一年书都不会写自个名字,你已经很厉害了。“燕姝蹲下身,凑到江雉耳边小声道。

      “……”江雉张张嘴,“是。”

      “先生我是上谷郡人儿。”燕姝忽然用陌生的口音说道,“刚到浈水时啊,也会被人笑话自己的燕赵口音儿,不过没有关系,只要敢开口,很快就能学会南越发音儿的,知道了吗?”

      “知道了,燕先生!”

      “诶?”燕姝嘴角又开始不自觉抽抽,“这句话的发音也太南越了吧?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本地人儿了!”

      “……”江雉赶紧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别怕,多听,多说。”燕姝拍拍江雉,道:“下去找个位儿……咳咳,找个位子坐吧。”

      在全班同窗的注目下,江雉找了个尽量远离黑板的位置坐下。因为过于紧张,接下来燕姝在课堂上说的每个字他都能听到,但就是无法把这些字串起来连成一句话。在此期间,前后左右的同窗还时不时“诶、诶、诶”的想找江雉说话,他只能盯着燕姝,假装没听到。这让江雉每时每刻都如坐针毡。

      随着“叮~叮~叮~”三下清脆的钲鸣声,燕姝宣布“下课”,整间学堂居然诡异的陷入了瞬间的沉默。然后孩子才哗啦啦站起来,包围江雉。

      “喂!刚刚我叫你,为什么不理我!”江雉左边的小孩第一个发话。

      江雉正思考怎么开口,就听到人群里个子最高的女孩先搭话了。

      “别人是齐国人,听不懂你濑尿黄的话,你应该这么说……“说着,女孩歪着嘴说了一串谁也听不懂的东西。

      “哈哈哈……”女孩的模仿让孩子们都大笑起来。

      “高佬高,你说谁是濑尿黄!”

      “谁答应我说谁!”

      “你再说一次!”姓黄的小孩握紧拳头道。

      “哼,皮痒是吧,等下别又被揍尿了,濑!尿!黄!”女孩踮起脚不屑的笑道。

      江雉原本的紧张瞬间变为了好奇,一脸期待的看着黄姓男咬着牙和高姓女扭打在一起。

      同窗们也全都把注意力转移到两人身上。各自选定一个支持对象,高声叫着他的名字。

      正在此时,一个陈雉略感耳熟的大嗓门响起:“尔等在此丢的可是我越人的脸面!”

      “你俩要打放学再打,别当着中原人的面打呀!”

      这两句话让打架的和起哄的人都停了下来,大概是时间太短,还没热身,打架的两人除了衣衫有些褶皱,倒看不出有什么伤痕,所以连狠话都没撂下,只是相互瞪几眼,此事就算翻篇了。

      阮望舒和南宫曦相视一笑,又偷偷看了一眼学堂的西北角。

      靠窗的角落里,一个紫衣女孩蜷着双脚,安静的趴在小小的案几上,阳光透过窗纸漫进学堂,学堂内泛起的尘埃在阳光下如万千蜉蝣飞舞,最后落在她金色的发梢和粉色的脸颊上。

      “陈雉。”阮望舒收回目光,古怪的抱了个拳,“我叫阮望舒,父亲乃阮平是也。”

      江雉打量了一下这个长相、衣着都很普通的男孩,然后起身附身行了个拱手礼。

      看到江雉行完礼后,孩子们都笑了,有的还学起了阮望舒的动作。

      “行了望舒哥,我们南越人的不玩这个。”南宫曦推了一下阮望舒,化解了他的尴尬,“我叫南宫曦,他们都叫我爬树王,因为我是全学堂爬树最厉害的。”

      江雉眨眨眼,又是一记拱手礼。

      “那,你,你会爬树吗?”

      江雉摇摇头。

      “你会做竹筒饭吗?”

      江雉依然摇摇头。

      “你会钓青蛙吗?”

      江雉仍是摇头以对。

      “那,那,你会游泳吗?”南宫曦看着同窗古怪的眼神,不自觉提高了声调。

      江雉这次没有摇头,而是默默坐回了自己的草席上,没搭理南宫曦。

      “你哑巴吗?会不会说话啊!是不是看不起我们南方人,那我们还看不上你呢,呸,软屁股的北方佬。”南宫曦朝江雉喊道。

      “我,我、没、有……”江雉抬起头,嘴巴张了半天,就说了几个字。

      “曦弟,此人莫不是个人吃?”

      “结巴吗?难怪不敢开口。”南宫曦的心情又好了起来,“哼,你们北齐人心都坏,活该结巴!结巴陈雉!”

      “结巴陈!结巴陈!结巴陈!”旁边的同窗见新外号诞生,兴奋地拍手叫了起来。

      “我才不是……”江雉抬头巡视一圈,看着一张张陌生的脸庞,忽然放弃了争辩。袖袋内的好梨糕一个个都被捏成了条状。

      铜钲此后来来去去响过几回,同窗们也在身边也聚聚散散了几次,江雉还感觉被人不轻不重地推搡了一下,可是,这一切都仿佛既陌生又漫长剪影戏,直到他回过神时,发现学堂里已经空空荡荡,除了西北角那个靠窗的小案几。

      江雉在学堂门口踌躇了好久,最后还是来到案几前。

      “请问。院门如何去?”

      连续问了好几次,见紫衣女孩还没动静,江雉便用手背晃了晃她的肩膀。

      可正当江雉的手往回收的时,突然感觉自己的右手被什么紧紧咬住,接着身子半转后腾空起,最后摔倒在地,怀里还有重物压着。

      “还不长记性是吧……欸,你是谁?”紫衣女孩缓缓站了起来,有些惊讶的看着地上的江雉。

      江雉的手臂刮到相邻的案几,衣袖被撕开了一尺长的口子,里面的好梨糕落了一地。

      江雉也不搭话,只是默默的捡起地上的糕点,边往门口走边清理身上的尘土。

      “哦,原来放学了。”紫衣女孩见江雉不理自己,也不以为意,后脚就跟着出了学堂:“你是哪个班的,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你。”

      江雉随便选了一条路,径直走着。

      女孩站在原地看了一会,朝江雉喊道,“这个时辰演武堂都关门了。”说完,朝着另一条路走去。

      江雉闻言停住脚步,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选择远远跟在女孩后面。

      临近傍晚的书院空旷而又静谧,夕阳把两个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长,从学堂到院门的小径纵横交错,东弯西绕,不知不觉间,江雉离女孩也越来越近。

      “你哪个班的?”女孩忽然站住,回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陈雉。”江雉看女孩大有他不回答就不走了的趋势,沉默了会,还是选择了妥协。

      “欸,你说的口音怎么怪怪的。”女孩见江雉搭话了,继续走了起来。

      “你不知道我是谁?”女孩边走边问道。见江雉没回答,便又站住不动了。

      “你耳朵不好使吗?我问你话呢?”

      “不知。”

      “真不知道假不知道?”

      “……”

      “你不知道离开书院的路?”

      “嗯。”

      “……所以你刚刚在学堂里靠近我是在,问路?”

      江雉用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女孩,又摸摸自己被划破的衣服。

      “我叫莫尛沫,他们都叫我莫三或者三莫,我不习惯生人靠近,刚刚的事抱歉了。”

      “嗯。”这是江雉在莫尛沫走动中说的第一个字。

      两人又在沉默中走了一会,一条笔直的坡道出现在眼前,坡道的尽头,正是南越小学颇为壮观的大门。

      江雉远远的看见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握了握袖袋里的好梨糕,咬了咬牙,追上了前面的莫尛沫。

      “谢,谢你,这个,没破,很好吃。”说完,把几个糕点塞到女孩手里,头也不回的往院门方向跑去。

      此时,子瑜正和门役争吵,一方要进书院找人,一方不让。江雉的出现终结了这场小闹剧。

      “雉儿,你可出来了,我看见其他孩子早就出来了……咦,你的衣服怎么破了。”

      “瑜姨!”江雉一头撞进了子瑜的怀里,断断续续道,“我不小心摔了一跤,衣服勾到树枝,那树枝尖尖的,就把衣服弄破了,对,对不起。”

      “没事没事,有没有伤到哪里?”子瑜紧张的围着江雉看了几圈,直到确认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衣服破了才好,你不知道,以前呀,看见别人能给自己孩子缝补衣物,可把我羡慕坏了,现在我可算有机会啦。雉儿没事,瑜娘的女红也不比别人差的,缝好了就和新衣服一样!”

      看着满脸笑容子瑜,江雉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他咬咬牙道,“瑜姨,我,我明天不想去学堂了,你教我好不好?我肯定会好好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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