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白陶邑的午后 陈刍没问江 ...
-
陈刍没问江雉为什么第四天就离开了,江雉也没有主动提起,反正又过了一天,四人便一起离开了。
因为要带着没骑过马的江雉上路,姜菱也载小孩的经验,所以从白泥到白陶不到30里,磨磨蹭蹭愣是走了几个时辰,过了晌午才到。
白陶邑在一百多年以前还叫渡南乡,后来白陶瓷器被下华郡作为特色产业重点发展,作为盛产优质白泥的几个乡之一,渡南乡因具有优良的渡口和相对开阔的地形,慢慢成了白陶瓷器的集散中心,最后由渡南乡改为白陶邑。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还依然习惯把白陶的市集称为渡南圩。
白陶的客栈大多是用来服务外地的小客商,所以规模都不大,陈刍找了间有照料马匹服务的便住下了。
姜菱洗完澡发现子瑜带着江雉在房里等着她。
“诶,你们俩就洗好了?”说着,就要伸手去抱江雉,吓得江雉赶紧撤回了一个晚辈礼,躲到子瑜身后,看来之前和姜菱共乘一骑的没获得江雉的好感。
“再洗一会天就黑了,子瑜叹了口气,然后靠近姜菱身边小声说道,“刚刚说要带江雉在白陶逛逛,难得见他脸上多了些笑容,你可好,洗了一个多时辰,街上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
姜菱看了眼怏怏的江雉,憋了一会才回道,“那么多天没洗澡,我多洗一会怎么了。我又不喜欢逛街……对了,陈刍哥哥怎么不带江雉去办迁籍?”
“他说迁籍之事不急于一时,让我们先带雉儿逛逛白陶。他还有别的事要处理,可能要明天下午才能回来。”
“哦,就是让我做你的侍卫呗。凭什么啊。”
“你人最好嘛,走,我们去给雉儿先买些换洗的衣裳。”说着,子瑜一手拉着一个就要往外走。
“急什么,我换下的衣服还没洗呢。等我先……”
“行啦,今天你的衣服都由我洗。”
“哼,那还差不多。等着,我先抄家伙。”
“说话没个女子模样,好的不学。”子瑜看着姜菱的背影笑骂了句,然后转而问道,“雉儿,一会可要跟紧我,别走丢了知道吗?”
“是,瑜,瑜姨。”江雉行礼道。
“哎,哎,以后都是一家人,无需多礼的。”子瑜满脸笑意的揉了揉江雉的脑袋。
“啪~”江雉感觉屁股被拍一下,然后整个身子被提拎了起来,原来是被姜菱单手拦腰抱起。另一只手还不忘掐自己的脸。
“哼,叫她瑜姨,叫我菱姐,那我不得低了辈分!你也要叫我菱姨。”
江雉不知是被勒的或是气的,反正满脸是涨得有些通红,挣扎着就是不说话。
“八妹别闹了,别弄哭雉儿了。”
“恶菱姐,放我下来!还,还有瑜姨,我并非赖哭鬼,才没,没那么容易就哭……”
白陶本就是乡发展起来的,城市排水系统规划很差,排水沟都设在房舍前,虽说会有人定期收集沉淀的淤泥做肥料,但是仍有很多蚊蝇在水沟嗡嗡乱飞,空气中甚至隐隐闻到尿骚味。
此时大水还未消退,城邑的闲人都跑到渡口边看水去了,街道上冷冷清清,商铺和小贩就懒得叫卖,三三两两凑到一起不知聊些什么。
江雉刚开始还觉得很新鲜,看什么都觉得有意思,可逛了半个时辰不到也觉得无趣,毕竟不是圩日,少了周边乡人的手工艺品和特色小吃,白陶邑的物资也只有白陶瓷器拿得出手了。陪着子瑜挑了几套自己的衣服和白陶吊饰,三人也跑去渡口凑热闹去了。
渡口的商铺一般会有专供乘客候船的小茶馆,此时小茶馆里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茶室最里面的案几后边盘坐的一个老头,双手拿着一张报纸。正用南越官话大声诵读着里面的内容。
“喂,小鬼,那老头叽里咕噜念些什么?”姜菱不愿往人堆里挤,踮着脚尖张望道。
“恶菱姐,叫我江雉。”被子瑜抱着的江雉听了会道,“大约是今年的七国宴我们南越的赴宴官员和名士。”
“哦?七国宴啊。”子瑜和姜菱相视一笑,“好想去看看。”
江雉憋了一会,终于还是没忍住,“你们瀛人连七国宴都不知道?”
姜菱憋笑道,“我们是化外蛮夷,还请指教。”
“哎,八妹!”子瑜道,“雉儿,瀛人不是你想的那样,算了,以后你就知道了。”
江雉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变得有些沮丧,但还是强打精神答道,“七国宴,七国宴就是七个国家最厉害的人才能参加的比赛,谁在比赛里赢了,他就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
“细佬哥能知道这些已经不错了。”一个身着黄白相间丝织束腰长裙的干瘦男子凑了上来,用有些冷冽的声音说道:“要知道,七国宴,非一人之台,更是七国之庭也”
姜菱看了一眼搭话之人,哂笑道,“你不热吗,这大热天的还穿裙裾。不是,官话里可没有“细佬哥”的叫法哦。”
“见笑了,两位女士别误会,鄙人并非孟浪之人,也无结交之意,只是听得女士口音非我南越人,又对七国宴不甚知晓,故不忍出言……”
“行啦行啦,别拽文了,听着都觉得累。”姜菱不耐烦道。
“好啦八妹。”子瑜行礼道,“我们是瀛人,对七国宴只是有耳闻,确实不甚了解。”
“哼,瀛人么。”男子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摇摇头,还礼道,“原来是天使,失敬,告辞!”说完,甩了两下衣袂,转身走了。
“莫名其妙。”姜菱撇了撇嘴。
“瑜姨,天使是何意……”江雉小声问道。
“唉,夫君曾告诫我,七国对瀛国的态度很复杂,三教九流的态度都不一样。非必要就不要透露。”子瑜小声对姜菱道。
“那在,呃,白泥乡的时候,刍哥哥不也跟乡人说自己是瀛人。”
“可能是乡人的见识不高,瀛和西秦北齐对他们而言都仅仅是外国吧。为了避免麻烦,今后尽量少提王国之事。”
“瀛国人也可以参加七国宴吗”江雉又小声道。
“嘿!我凭什么要听你的,我只听刍哥哥的!”
“行行行,听夫君的。”
江雉见两女窃窃私语不理会自己,张开嘴巴又不知该说点什么,忽见一对父子牵手从眼前走过,父亲还用手帕轻轻给小孩擦去额头的汗,眼睛就像磁铁般被这对父子吸住,再没办法再移开。
“艾,艾艾,小鬼怎么哭了。”姜菱碰了碰子瑜。
子瑜转头一看,发现江雉睁着大眼睛,却神色木然,泪水如清泉般从眼眶和鼻子一齐涌出,流入嘴里,然后又从嘴角流出。
因为左手抱着江雉,导致子瑜另一只手不知是给他擦眼泪还是抚后背,“怎么啦雉儿,先别哭,给瑜姨说说,好不好。“
“这小鬼怎么好好的说哭就哭了呢,刍哥哥说的果然没错。”姜菱小声和子瑜商量道,“算了算了,我们先回客栈吧,反正该买的东西也买了。”
正在此刻,吱吱喳喳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只见来着十几个孩子叫嚷着涌了过来,片刻就把子瑜和姜菱分别团团围住。
这些孩子大大小小男男女女从十来岁到五六岁都有,女孩衣着褴褛,男孩大多赤裸着上身,只穿了条打满补丁的麻裤。一个个瘦骨嶙峋,双眼无神,特别是从来没有打理过的头发,就像晒干的禾秆,又黄又乱。
“女郎美,女郎善,可怜娃娃穷光蛋。
身体健,身体康,大富大贵寿命长。”
子瑜被眼前的状况搞得有点懵,紧紧抱着江雉,看着伸到眼前大大小小的破碗,而自己刚换上的衣裙被一只只小手抓出无数脏手印。
原本拥挤的人群以子瑜为中心烟花般四散而去,连茶馆里诵读声都停了下来,整条街上只剩下清脆的乞讨声和子瑜手足无措的劝解声。
开始也有几个孩子想要围乞姜菱,不过被姜菱轻轻松松就放倒在地,试过几次后就去找子瑜去了。姜菱尝试扒开外围的小孩去帮子瑜,但这些孩子刚被拉开就又像苍蝇般围了上去,弄得姜菱有些烦躁。
姜菱皱眉看了眼人群,他们一个个伸着脖子,眉飞色舞的对着子瑜指指点点,时不时还说些让姜菱听不懂的方言,神色和看洪水时一模一样。
姜菱深呼了口气,“啪”~把刚给江雉买的衣物扔到地上,掏出别在腰间的短剑,“铮”~剑身和剑鞘摩擦发出刺耳的悲鸣声。
剑身发出的声响很快引发了人群的惊诧。
“我没看错吧,大街上居然拔刀!真是目无律法!”
“不是要杀,杀杀人吧。”
“不过是几个可怜的乞儿,舍不得几个钱走开就是,用得着拔剑吗?”
“快去叫差役。七国宴马上就要开始了,别真闹出命案给别国看了南越的热闹。”
“哇,快看那剑身,好漂亮。”
“拔剑那女子长得好美。”
“你懂啥,那个抱着孩子的婆娘才……”
围着子瑜的孩子们发现人群的状况不对,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又看到有人用剑指着自己,吓得都躲到年纪最大的那些孩子身后。
此时,几个身穿葛布短衣的老头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这位大人,还请收了刀兵。”其中一位身高比白泥高乡长还矮了半个头的老人用冰冷的语气说道,完了还抱拳行了一礼。同行的几个老头则面无表情的盯着姜菱。
子瑜见人群散了,赶紧来到姜菱身边,紧张的劲一过,才发现抱着人的手酸得不行,蹲下身把江雉放下来。而江雉也回过神来,双手牢牢抓住子瑜的衣服,泪水也自然停了下来。
江雉并没有收剑入鞘,只是横贯胸前。
“大人不是我下华郡人吧,”矮个子老头继续说到:“可知在我下华,利器伤人是重罪,轻则徒刑,重则流放?”
“那你们下华郡当街行抢就不犯刑律吗?”
“……”几个老头愣了一下,相互望了一眼,“我等看到只是几个小孩乞食,何来行抢?各位父老乡亲评个理,这些乞儿无非是向好心之人赏口饭吃,好在这世道能活下去。大人怎可信口雌黄污蔑他们行抢?”
“哼,街上那么多人,偏偏围着我们乞讨,还一上来就是连拉带拽,不给钱就围着不让走,不是抢劫是什么?无非是欺负我们是势单力薄的外乡人又是女流之辈!我看你们肯定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吧?”
”八妹,女流之辈不是这么用的。“子瑜悄悄拉了一下姜菱。
姜菱的话又急又快,偏偏字正腔圆,让不少围观的群众纷纷点头。
矮老头看看窃窃私语的人群,又见年纪稍大的几个乞儿也低下了头,干脆站到了他们面前。
“大人的时间宝贵,何必与我等卑贱之流多费口舌,适才惊扰了贵人,多有得罪还请海涵,我等在此向贵人赔不是了。”说着,带着一众乞儿行了个大礼。
爱老头一脸哀戚的唱道,“贼老天,这下华的冬天也是一年冻过一年,我等风餐露宿,缺衣少食,每年都有好些个孩童熬不到来年开春啊,我,我等却连给他们裹尸的竹席都买不起呀!可怜的娃儿,来生千万要投个好人啊。”
“啧,这就纯扯了,一张竹席才不到50钱……”一旁的有人听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上华人谁会用竹席裹尸啊,竹席都是北佬收购来做船篷的。”
“嘿,此事谁人不知,偏是要诓着外乡佬罢了。”
“收声,小心乞儿帮上门讨利是啵。”
老头不管这些,又继续道,“当街拔刀之事在我上华郡确是不妥,等会如有差役过来问询,我等自会解释一二。故万望贵人见怜,赏孩子们几个碎银买点衣食吧。”
姜菱与子瑜眼神交流了一会后,便把剑收入剑鞘中,然后又掏出自己的佩囊。
百姓见状就知道热闹已到尾声,准备散去各忙各事,可正在此时,一个冷冽的声音从人群里传了出来:“一群井底之蛙,知道她们是何人吗?是天使!是瀛人!七国的律法可管不到她们头上,别说当街拔剑,就算当场把你们一个一个都杀了,七国也判不了她们的罪。”
这句话让渡口前的街道安静了片刻。
几个老头小声商量了几句,最后,矮老头眯着眼看了会子瑜和姜菱,低声喝道,“我们走!”
而在场的其他人,也加快了散场的速度,个别小孩多看两眼姜菱的短剑,还被父母厉声呵斥了几句。
子瑜默默的背起江雉,和姜菱慢慢往客栈方向走着。
“允瑕姐,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嗯。好像夫君曾经提到过此事,不过……算了,还是让他亲自给你说吧。”
“哈,原来刍哥哥说的‘百无禁忌、安全第一’指的是这个呀。”姜菱干笑道。
子瑜没有接话,只是安静走在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听着三两声有气无力的吆喝,时不时颠一下手,让背上的江雉靠得更舒服。
忽然,子瑜耳边响起轻轻柔柔的声音。
“瑜姨,不要不理雉儿,好不好?”
回到客栈,子瑜无心瀛越之事,直接把姜菱赶出房间,把江雉在怀里。
“雉儿有没有被吓到,别怕,瑜姨和菱姐会保护雉儿的。“
江雉轻轻摇摇头,又把脸低下。
子瑜见江雉通红着脸,伸手去摸摸他的额头。“还好,应该没事。”
“瑜姨,雉,我,我不是爱哭鬼……”江雉蚊虫般说道。
“对对,瑜姨相信你。那告诉瑜姨,刚刚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呀?”
江雉沉默了一会,突然抬头,答道,“两次!我,我问了两次,瑜姨和菱姐都没有理会我,我,我以为……”说着说着,头又低了下来,“后来,后来我又想起了父亲,眼泪它自己就跑出来了,我,我从前被蛇咬到脚,肿了那么大的包也没哭过……我真的不是爱哭鬼……我不要当乞儿……以后,以后我都不哭了,我保证,瑜姨,不要抛下雉儿……”
子瑜轻抚着江雉的后背,直到他的颤抖慢慢平静下来,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