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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搁这刷步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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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晚上,子瑜寸步不离的陪在江雉身边,时不时还哼上一两句歌,更不让姜菱熄了风灯,说是担心江雉醒来怕黑……
第二天早上,江雉在吵闹中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的躺在完全陌生的空间,懵了好一会才依稀记起些昨天的经历,帐外传来自己熟悉的声音,便探出个脑袋看看发生了什么。
晨曦中,子瑜正分发着糕点和果脯给围着她的孩子,个别妇人前倾着身子,努力的盯着她们从未见过的食物,嘴巴一张一合的欲言又止。那些已经分到食物的孩子要么重新向子瑜伸手,要么围在姜菱身边,满脸狰狞的尝试拉开比他们还高的角弓,姜菱则是开心的给他们讲解发力技巧“先这样,再这样,最后再这样。”之类的。
而老人们正和陈刍交谈着。
“老朽也曾听闻过瀛国,那时老夫不过弱冠年纪,每顿还能食两碗米饭,”一个长着酒糟鼻的老头噘着嘴说道,“说来大人可能不相信,那时候的粳米不过三十钱一斤, 335年时甚至卖到十三钱一斤……”
“哦,才过了三十多年,粳米就涨了两倍多吗?”陈刍道。
“可不是嘛,”另一位老人补充到:“嗯唉,那三十年前,出一日工能赚十斤粳米钱,今日,嗯唉连五斤粳米钱都赚不到咯。”
“四爷,可不能这么算啊,”酒糟鼻老头说道,“那时节一匹布要十日工,可如今只要五日工便可换了。”
“衣物又不能果腹,”嗯唉老头争论道:“嗯唉,世道是一日不如一日……六伢子,别摸那头马匹,嗯唉,惊了马匹卖了十七妹子也赔不起。”
“这畜生可不一般啊。”洪亮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漆染的拐杖扒拉开人群,一个身高不足五尺的老头出现在陈刍跟前,“鄙人姓高名谷字长青,是这白泥乡的乡长。敢问大人名讳,听闻来自瀛国,可有符牒和路引?”
高谷的话音刚落,老人们就止住了絮叨,都一齐将目光望向他,当然,也会有个别不合群的冷哼声不知从哪响起。
陈刍打量了一下陈谷,拱拱手道:“我是陈刍。”
“不知大人落脚此地是为何,与这江家小娃是何关系。”
子瑜分发完零食,过来给高谷行了一礼,柔声道:“高乡长高寿,我姓字名瑜字允瑕。”说完,见江雉已经走出帐篷,又将其拉到身边。
“谷,谷爷爷。”江雉挣开子瑜的手,来到高谷身边,小声问道:“我,我父亲……”
高谷摸摸江雉的头,音调不变道:“之前不是给你说过了吗,跛脚江被水冲走,大概是凶多吉少。”
子瑜皱眉道:“既然孩子父亲或有不测,你们怎能置幼儿于不顾呢?”
高谷抬头望了一眼子瑜,解释道:“我等并非不顾这江小娃,两日前,我已给小娃言明此事,问他可愿意暂住鄙人家中,可他却执意留在此地。”
“可雉儿毕竟年幼……”子瑜争辩道。
“小娘子可知我越人国训?”高谷打断道,说着还环顾了众人,而众人皆展眉齐声道,“尊重他人命运。”
子瑜听完高谷的话,张了张嘴,随后狠狠的瞪了一眼陈刍,赌气的将江雉一把拉到自己怀里,也不管江雉愿不愿意,带着他去洗漱去了。
陈刍耸耸肩,道:“请问高乡长,此次灾情如何?”
高谷似乎没听到陈刍的话,目光只是望向江雉离开的方向。
陈刍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了几两碎银递给高谷,道,“那江,那跛脚江是我故友,感谢乡长经年间多有照拂了。”
“跛脚江何时提过认识瀛国人啊。”酒糟鼻老头盯着高谷接过银子,小声嘀咕道。
“也没见你与江荟有何走动,红鼻头你怎知他有何友人?”高谷从容地缓缓吟道,“此次发大水啊,说来话长呀。”
“前些年,具体时间已经不可考,越地乡间就流传诸多谶言,刚开始世人多不信,可随着那些谶言十有五六开始应验,世人就开始抱着宁可信其有的心态看待了。而这场大水就是其中之一。”
“那江荟也是知晓此事的,可他说上游有堤,就算发水也无碍,便执意在河边开垦田地,当时老夫也是极力劝阻过的,国训有言嘛,既然他坚持如此,我也没有道理阻止他。”
“除了华水边的滩涂外,哪还有土地可供开垦?哪里有土地可供落脚?那跛脚江也是没办法啊,唉,时也命也。”酒糟鼻老头在一旁插嘴道。
“当时你们几家不是也羡慕得紧,如果不是我出言相劝,今天受灾的就你家了。哼!”高谷呵斥完,继续道:“前些时候大雨,按理雨情和往年差异也不大,不至于成大灾,可不知为何,一夜之间华水的堤坝尽数被毁,那洪水似天河决堤般席卷大地,那跛脚,那江荟之来得及把江雉送上岸边,自己却……只能说谶言成真,天意难测啊。”
“说得好似亲眼所见般,其实也不过是猜测尔。”酒糟鼻喃喃道。
“那都水官吏呢,没有每年修葺河堤吗?”陈刍问道。
“其他地界老头子我不清楚,但是我们下华郡,年年汛前都有雇佣乡民修葺堤坝,我们乡的青壮都去了。”一旁有老人插嘴道。
“对啊对啊,要不是官府不要六旬老人和妇女,我都想报名,五日工钱啊。”
“说到工钱,这几天的救灾更是开到一日算两日工钱,唉,可惜老头子我为何不晚生几岁呀。”
“咳咳咳,”高谷大声咳了几声,等吵杂声渐息才继续说道,“此次大水啊,我上华郡受灾还不算严重,可听闻南海郡可就惨了。”
“浮尸断水。”
听到高谷说出这四个字,老人们都不约低下了头。
“天灾吗?”陈刍默默取出烟斗,深深吸了一口。
“这就是传闻中的烟散吗?”高谷掂掂袖口的银子,转移话题道,“老夫当年也尝品过一口,当时只觉呛鼻,品尝不来,品尝不来啊。听闻此物精贵得很,现在的市价得十银一两吧。”
“高乡长,”陈刍没有接话,“我想为江雉迁籍,可知章程如何?”
高谷沉吟片刻道,“江家二口当年是小人登入本乡,根据越法,得先去白陶邑取得江小娃的户籍明证,再到下华郡户部办,办理……小人记不得这许多,小人可为江家小娃出具迁移缘由文书,届时大人可带文书到白陶,再顺便查阅相关法条。”
“那就有劳高乡长了。”陈刍拱手道。“允瑕,尖儿,你们在此地等我。”
“真的,昨天我看到的那只豹子有那么大!我就用了一招流星赶月箭……”姜菱和一群孩子比划得正开心,听到陈刍的说,挥挥手道,“知道了。快去快回。”
高谷听了姜菱的话,笑道,“那可真了不得,大人有所不知,咱白陶邑近些年山间的野兽近乎绝迹,连野猪野兔都不多见了,那豹皮可真有市无价啊!”
高谷又和身边的老人道,“你一会去找河坡乡的老猎户说说这事,抓紧带些人进山,看能否寻得那豹子。”
“大人,这边请。”
高谷说着,便引着陈刍上了乡道,一群人浩浩荡荡往白陶邑的方向走去。不到一里地,忽然听到奇异而高亢的哨声,随后就看到一个赤裸着上身,戴着草帽挑着担子的人迎面走来。此人身长八尺,骨瘦嶙峋,远远看上去就像一个“币”字。靠近一看,他担子两端挂着,竟是两幅长约五尺的鱼骨。
“大人,此人姓阮名名字乌有,本身我们白陶的颇有名气的先生,后调到国都南越书院,爱钓鱼常无鱼获。”高谷赶紧介绍道,“大致是十二,十三年前,忽有一日钓到两条大鱼,便患上了癔症,也不教书了,整日就挑着那两条钓到的鱼,喏,就是担上那两条。每日从日出走到日落,风雨无歇,鱼肉早已腐烂,只剩鱼骨。”
“鱼腐之时,臭气盈天,十丈之内人畜皆不敢近呐。”
“若非其乃阮平大人之父……”
“上华郡大多子弟师出阮名,可惜,可惜。”
“都说是冲撞了龙神子孙……害得上华郡人不敢食华水鱼,以至鱼价倍涨。”
“烧炭三,你书都白念了吗,还言神怪!”
“谶言都成真了,世间岂无鬼神乎?”
在乡人的窃窃声中,阮名由远及近,众人便自觉让开了一条路,就像被鱼劈开的水面。与陈刍擦肩时,阳光照在阮名的眼睛又折射在陈刍脸上,让陈刍不由眯了一下眼。
“哼,这一天的步数不得超过5万步?”陈刍低声嘟囔了句谁也不懂的话。
见阮名走远,高谷才低声道:“没错,此人也是南越国时任上书省六议之一的阮平阮大人之父,户部正是上书省下辖部门之一……”
这段插曲过后,陈刍不置可否的听着高谷聊着白陶邑的特产,也就是白陶制品,最后在得到高谷给的迁移缘由文书后,掏钱买了套陶器便独自回到子瑜他们所在河岸。
此时已近正午,子瑜正撑着油纸伞给江雉遮阳,另一只手挥舞着纸扇给江雉扇风。姜菱则是跑到乡道上的树荫下乘凉。
“夫君,文书之事可顺利?”看见陈刍,子瑜扔下纸伞和纸扇小跑着迎了上去。
“我看过文书了,没什么问题,只言明江雉家有变故成了孤儿,现在亡父友人愿意抚养,需要迁户籍去瀛国。”
“哦?他愿意背书吗。万一我们是人贩呢?”姜菱也跑了过来,插嘴道。
“咦,尖儿今天怎么长脑子了?”陈刍打趣道。
“别逗八妹了。先把文书给我看看。”子瑜夺过纸质文书,认真看了一会,皱起的眉头就舒展开了,“只要第一步没有问题,后面其实都简单了。没少花钱吧。”
“溢价买了套茶具罢了。”陈刍把文书收好,转而望向江雉说道,“文书其实是第二步,第一步是先取得这小鬼的同意。如果他不同意跟我们走,那就没辙了。毕竟,‘尊重他人命运’嘛。”
“都吃了我家东西,走不走还由得了他?不服就打晕带走呗。”姜菱笑道。
“不许胡说!你们都不许插手,我来说服小雉儿。”
“嗯哼。”陈刍看了眼子瑜,提高声音对姜菱说道:“尖儿呀,既然子瑜不愿意用最有效的办法,那你说说看,子瑜会怎么办。”
姜菱摇摇头,表示不知,“记得小时候,只要我不听话,我娘就把我挂树上用鞭子抽,抽两次我就不敢了,除非把握不被我娘发现。长大了些,我娘就不打我了,每次惹她不高兴,她呢,也不说话,就看着我哭,还让我哥拉着我不让我跑……刍哥哥,你能想象那个场景吗?现在想起来我都起鸡皮疙瘩,不信你看。”
陈刍推开姜菱的小臂,“我信、我信!刚不是在说你允瑕姐怎么降伏这小鬼头的事,怎么又扯到你自己的头上了。真是的。”
接着,陈刍边捻烟丝边说道,“要说服一个人啊,第一,理解,要在他的立场为他着想。这孩子我们刚认识,肯定说不上理解。第二,信任,我们认识时间太短,也谈不上信任。第三,共情,尖儿,你和他年纪差不多,估计可以试试共情。”
“一边去!”
“那共情看来也没戏。最后只能是陈述利害关系了,这就是我最讨厌小孩的原因了,威逼利诱根本就是对牛弹琴。”
“哦,也就是说你不信允瑕姐能说服这小孩咯?”
“那是自然,小孩比牛马更难以捉摸,子瑜……”
“夫君,小雉儿问能不能再等他一天,如果明天他父亲仍不回来,就跟我们离开这里。”
“诶,他同意了?你怎么做到的?用了什么办法?”
“妾直接问的啊,雉儿没怎么犹豫便同意了。”
“哈哈哈……”
“小孩子果然最麻烦了!”陈刍面无表情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