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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华水旁的小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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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妹,你骑慢儿着点,乡道不比官道,别陷泥坑里摔了。”
“请叫我姜菱,谢谢。”姜姓女子还是稍稍拉了下缰绳,放慢了点速度,回头看了一眼矮马上的男女,撇撇嘴:“呸,老女人。就知道黏着刍哥哥。”
马背上的女人挺了挺胸,轻轻扯了扯被汗打湿而紧贴背部的衣服,摇头笑道,“南越出行多靠车船,能买到一匹可供乘骑的母马已是不易……”
“允瑕,你别管尖儿。我要载着她,这马一里地得歇三回。”被姜菱称作刍哥哥的男子懒懒的打断道:“来之前就说得很清楚,南越湿热且多蛇虫猛兽,要跟着就不许抱怨。”
说完还亲了亲怀中的女子,“mua,有点咸。”
子瑜有些嗔怪地望了一眼男子。
姜菱假装没看见,“嘶”的吸了口气,左手狠狠的拍了一下自己小腿,顺便抓了抓上面鼓起的包,然后把粘黏在手掌上的三俩蚊子尸体弹走。
“刍哥哥,我们还要走多久啊,这天色好像开始要暗下来了。”
“看这条道的车辙印,估计天黑前就能到白陶邑。”
“白陶有旅店吗?好想洗澡啊,”为了方便交谈,姜菱干脆放慢了马速,与邹姓男子并排而行,“再不洗澡身子都要有味道了。”
“夫君不是让你留短发吗,短发多清爽。” 子瑜捋了一下自己的刘海,揶揄道。
“说起这事就来气!”姜菱狠狠刮了一眼子瑜:“上次听刍哥哥的剪了短发,结果被王希声谢淼淼他们笑了七十三天假小子。”
“女为悦己者容,你刍哥哥喜欢就行,管别人那么多干什么?”
“不行不行……”姜菱摇摇头,盯着子瑜的脸看,“为什么同样是短发,你看起来就,就,就是女人,偏偏我就……难道和年纪有关?”
“对对对,”子瑜掩嘴笑道,“这人刚生下来呀,都是男孩子,慢慢长大以后呢,有些男孩子就慢慢开始变成假小子,再长大一些就变成女人啦。”
“刍哥哥,你看看她,又在欺负人!”
在两个女人的吵吵闹闹中,一行人不急不缓的在马上又颠簸半个时辰,原本只有灌木点缀的石山慢慢变得苍翠,山腰山谷间也开始出现不规则的田地。耳边河水奔腾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男子忽然开口道:“尖儿,你看那边的田埂,是不是有只大猫。”
姜菱顺着男子手指方向,距离乡道七八十米的田埂上,一只成年花豹在田垄间匍匐而行,因为田垄的野草高不及膝,使得这只大猫的潜行有些滑稽。
田垄的尽头就是湍行的华水,岸边有一个小小的身子团坐着,身上灰白色的麻布衣服在草地上十分显眼。远远看上去还没有那只猫着身体的豹子高。
姜菱右手解开马背上的系带,拿出复合角弓,右手套玦抽箭搭弦,深吸口气,微微佝偻着腰,目光牢牢锁定住豹子,缓慢而稳定的拉开弓弦。
“先用鸣镝。”
虽然不明白寓意何为,但事态紧急,姜菱也不多问,只是默默调整呼吸,换上男子递过来的响箭朝豹子射去。
利箭化作一道黑影撕开暮气,发出低沉而雄浑的咆哮声向着花豹飞驰而去。
响箭的风阻和一般的箭矢有很大差异,姜菱的箭理所应当没有命中目标,可奇异的声响依然把花豹吓了一跳,这一跳也恰好让它躲过了随之而来的第二只箭矢。花豹看看仍在晃动的箭羽,又看了眼猎物,忽的跳进田野,几个呼吸之间就窜山林,消失不见。
“如果不是那支奇怪的响箭,我就射中了。哼!都怪刍哥哥。”
男子没有理会姜菱的喋喋不休,把缰绳系在路边的矮树上,和两女一起去查看小孩的情况。
小孩或是受了惊吓,目光依然停留在野兽离开的方向,见有陌生人来到跟前,收回目光,挣扎了几下才站起身来,也不说话,只是弯腰做了个揖。
“呵,南越的野人也知礼么?”男子有些惊讶的小声嘀咕道。
小孩原本有些僵硬的表情瞬间舒展开来,就一个吸满水的桃子,圆润而通红。
“噢,擦,不,是,野,人!”男孩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恩?北齐人?不对,”男子自顾自思考了片刻,那对只大只小,只单只双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是西秦人!”
“你才西秦人,我是上华人!”说完,男孩还背过身子,似在表达自己的抗议。
“先喝点水吧,”此时,子瑜蹲下身,把水壶递给男孩,摸摸他的头道:“你有姓名吗?一个人在水边很危险的,你的家人呢?”
男孩犹豫了片刻,还是接过了水壶,默默喝了一口,又把水壶还给子瑜。
“嘿,小孩,刚刚救你的可是我,知道吗?”姜菱回收完两支箭矢后,也走了过来:“如果不是我,你就要被豹子吃掉了。”说着,还伸手捏了捏小孩的脸。
“哇~”小孩的脸上似乎有个开关,被碰了一下就哇哇大哭起来。
“哎、哎,怎么就哭了。”姜菱慌忙把手收到身后,“刍哥哥,我可没用力啊,真的!”
小孩越哭越大声,慢慢的还还抽泣了起来。
“这个年纪的小孩最是麻烦。”男子无奈耸了耸肩,“带着他找附近的乡人问问,看看是谁家的小鬼。”
子瑜便依言来抱小孩,可这孩子边哭边像泥鳅一样挣扎,子瑜不敢太用力,所以抱了半天也没抱起来。
姜菱见子瑜如此不济,跃跃欲试的喊道:“我来我来,真没用,连个小屁孩都收拾不了。”说着把手里的箭矢扔到一边。
“八妹,别弄疼孩子!”子瑜挡着姜菱,把小孩护在怀里。
“嘿,刍哥哥,你看她。自己不行还不让我来。”
男子不说话,望着浑浊奔腾的华水,抽出别在腰间的烟杆,“吧嗒吧嗒”抽了起来。
男孩被眼前两个女人弄得有点懵,抽泣也渐渐停了下来,断断续续的说道:“我,我姓江名雉。”
见江雉开口说话,两女也停止了拉扯。
“哦,你家在哪,你的家人呢?”子瑜问道。
“父,父亲说,懂礼的人,在听到别人,人的姓名时,也,也会告知对方他的姓名。”
“刍哥哥,这小孩是不是在点你啊?”姜菱瞪大双眼道。
“我姓子名瑜,字允瑕,”子瑜满脸笑容地介绍道:“这个姐姐姓姜名菱,你可以叫她姜姐姐或八姐。至于他嘛,他是我们的夫君……”
“陈刍陈祈之。”陈刍接话道:“你几岁了,说话一板一眼的。”
“七岁。请问,何为一,一板一眼。”
“果然,百厌星。”陈刍用俚语嘀咕道。
“他夸你懂规矩呢。”子瑜轻轻拍了一下陈刍的肩,笑道:“天快黑了,我们送你回家再说可好?”
江雉沉默了片刻,指了指华水,低声道:“我家在那。”
“那你父母?”
“听说父亲被水带走了,我,我从小没见过母亲。”
“那你的亲戚。”姜菱见子瑜没开口,补充道。
“别问了,住在这种地方,十有八九是逃籍,江姓在西秦现在已经是大姓,不好说是贵族避难还是平民逃亡。“
“刍哥哥,你怎么知道他是西秦人。”
“口音。”
“我怎么听不出来,不会是骗人的吧。”
陈刍瞟了姜菱一眼,没搭理。
”我去取些吃食,得先吃点东西。”说完,子瑜匆匆去取马匹食物。
见子瑜走了,江雉看看正在用箭矢打草的姜菱和抽烟的陈刍,犹豫了片刻,还是往陈刍身边靠了几步,估计是第一次闻到烟味,被呛得咳了两声。
陈刍便收起了烟杆,问到:“今后打算怎么办?”
“等父亲回来。”
“他回不来怎么办?”
“我想再等三日。”
“为什么是三日?”
“因为父亲说过,人可以五日不吃东西。”
“哦?你在这待三日了?”
江雉愣了一下,才皱眉望向陈刍,“五减二得三,是三天,我已经等了两日了,还需再等三日!”
“哦,不错嘛,还懂算数,”陈刍也不以为意说道,“三日之后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见过五日不吃东西的人吗?”
“没,没见过。”
“我见得多了,五日没东西吃,连站都站不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恩。我不知道。”
“如果等了五日,你还能像鸭子般能跑能跳,你又有何打算?”
“我,我不知道。”江雉瘪着嘴答道。
“这样,要不就做个小乞儿,或者给大户人家签个契约,把自己卖给别人做仆役。”
“我,我不要做仆役,那我宁可做乞儿。”江雉红着眼答道。
“乞儿的水可深着呢,这么给你说吧,像你这么大的乞儿,十个有九个活不到成年。”
江雉没有接话,呆呆望着华水,眼泪又流了下来。
子瑜带了褡裢干粮过来,见江雉瘪着嘴在哭,赶忙又是哄又是抱的。
“我看见的,是刍哥哥把小孩逗哭的。”姜菱在一旁道。
“小雉儿不哭,先吃点东西可好。这是桂花糕和绿豆糕,这是肉脯,还有葡萄干和葱油饼。我最喜欢吃桂花糕了,又软又糯又甜。”子瑜把包裹里的食物一一摊开,像推销货物的货郎。
“这小鬼两天没吃东西了,最好先吃点小米粥垫垫肚子。”
子瑜似乎没听到道,只是默默的把摊开的食物又收了起来。
“刍哥哥,允瑕姐好像生气了。”姜菱瞄一眼子瑜,小声对陈刍道。
“好吧好吧,”陈刍站起身来,“尖儿,去找些柴火,我来起灶煮点粥。顺便搭起帐篷,今天估计是走不了。”
“好嘞。”姜菱估计是应对不来小孩,开开心心的答应道。
“把弓带上,那只大猫搞不好还在附近。”
“哼,没走最好,还省得我去找它。居然敢吃人。”
陈刍想了想,最后还是没开口,默默做起了自己的事。
江雉吃过东西后,很快就睡去了。看着子瑜满脸笑容、忙前忙后给孩子擦身子、铺凉席、支蚊帐、赶蚊虫的,陈刍轻轻叹了口气,走到河边的草地上抽起了烟。
“刍哥哥,允瑕姐这是……”
“记得之前给你说的吗?”陈刍打断道:“我身体有些特殊,一生都没办法拥有自己的孩子。”
“记得啊,”姜菱随手捡起地上的石头,往河里掷去,“要孩子干嘛,麻烦得很。”
“允瑕在你这年纪也说过这样的话。”陈刍叹了口气道。
“我和她才不一样,我只爱刍哥哥。”
“没有人会例外……除非它不算人。”陈刍自言自语道,接着,他把姜菱拉进怀里,看着那精准而略带稚嫩的五官,轻轻抚摸道:“真美呀,韶华易逝彩璃易碎。”
“刍哥哥。”姜菱红着脸,反手抱紧了陈刍。
“八妹,”姜菱的情绪被一个声音打断,“我和夫君有事商量。”
“说吧,让尖儿也听听。”
“呸。”姜菱瞪了一眼子瑜。
子瑜轻轻咬了下嘴唇,开口道:“妾喜欢这个孩子。”
“恩,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看得出来夫君也对他另眼相看。”
“然后呢?”
“妾,妾想收养他。”
陈刍没出声,而是又拿出烟杆,把烟点上。
“妾要收养他。”子瑜再强调了一遍,目光却是看的姜菱。
姜菱缩了缩肩膀,低下了头。“我觉得那孩子挺可怜的,刍哥哥我们帮帮他吧。”
“猪队友!”子瑜小声嘀咕了声,坚持道:“不是帮,而,是,收,养!像自己孩子一样照顾他,培养他,看着他健康长大!”
见陈刍还是沉默的抽着烟,子瑜又继续说道:“妾确是曾答应不收养孩子,有夫君陪伴妾亦甚是满足。可,可是今日,看到这个孩子,妾也不知为何……”
说着,子瑜用余光刮了一下姜菱。
“我……”姜菱张了张嘴,最后“我”了半天也没说出别的什么字。
土灶的余烬冒着青烟,还没升到一丈高就被河风吹散,只剩下鸣虫和河水的咆哮声。
陈刍皱眉沉默了好一会,看着泪水隐隐打转的妻子,说道:“那就先带着他,等到西秦看看能不能找到他妈或者其他亲戚,到时候如果小鬼如果还愿意跟着我们,我就收他做个弟子。”
闻言,子瑜熟练的拭去眼中的泪水,甚至妆容都没有受影响,一脸欣喜的行礼道:“谢夫君。”
姜菱张着嘴,半天才开口:“这又是什么招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