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痕》杳雾川

9、落下

　　“情绪具象做不到了。他改了计划，要用异能覆盖整座广场，让所有人强制接受他的说法。”

　　江屿凑近看：“你的投影还有用吗？”

　　“投影是视觉，他控制的是情绪。”沈鉴快速敲击键盘调出装置参数，“民众看到真相，但被他安抚，只会觉得那是假的，是特效，栽赃。”

　　江屿站在设备层窗边，望向塔底的演讲台。陆沉舟正缓步走上台阶，穿着正装，身后空无一人，像个真正的救世主。

　　屏幕墙上的画面还在切换，培养舱，手术台，财务报表，签名文件。但塔下的人群没有反应，他们看不到内部的数据流，只能听见音乐。

　　“信号需要时间同步，计划要改。”沈鉴盯着控制台，“陆沉舟切断了主系统，备用旁路要等一会才能覆盖。”

　　江屿没说话，他盯着塔下那个走向高处的背影。陆沉舟在中央站定，双手撑住台面，俯视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头。

　　音响里传来他的第一句话，“数年前的今天，这座城市差点毁于异能者手中。”

　　“而今天，我站在这里”

　　画面一跳，培养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陆沉舟的脸。

　　信号被切回来了，沈鉴猛地站起身，“不可能。”他死死盯着屏幕，“旁路是物理隔离的”

　　音响里传来陆沉舟的声音：“告诉你们，那些试图抹黑秩序局的谣言，今天会在这里被彻底粉碎。”

　　画面再次切换，培养舱重新出现。但这次旁边多了一行字幕：

　　档案编号CX-0731至CX-0803。实验代号：涅槃计划。

　　人群开始骚动，沈鉴一愣，他没有加过这行字幕。

　　“看来有人比我们先动手了。”他低声说。

　　江屿的吊坠震了一下，安全，他按下耳机：“钟晴。”

　　没有回应，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然后一个声音响起：“她在休息。信号我接管了。”

　　“陆沉舟。”

　　“江屿。”陆沉舟的声音很平静，“你站的位置，是我三年前就留好的观察点。设备层西侧第三扇窗，对不对？”

　　江屿没有回答。“你以为沈墨藏的后门，是我让他藏的。”陆沉舟说，“从第一天起，他在做的事，我都知道。”

　　屏幕上的画面还在切换。每一张图都是真的，每一张下面都标注了时间和编号。

　　人群已经完全安静，“但你知道吗？”陆沉舟继续说，“这些档案不是我锁起来的。是当年有人不想让公众看到。”

　　画面切换，一张新的照片出现。

　　是一份签名文件，签名栏只有两个字：江屿。

　　关于对实验体0731执行记忆清除程序的申请。

　　人群里爆发出惊呼，沈鉴盯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

　　“这个人，”陆沉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当年亲手抹去了所有证据。现在他站在设备层里，准备再次毁掉真相。”

　　江屿没有说话，他看见沈鉴的背影僵在那里，看见屏幕上自己的签名，看见三年后终于被翻出来的那一页。

　　耳机里，陆沉舟轻声说：“江屿，我给过你机会。以前让你选，是留他自己死，还是送他出去你背锅。你选了后者。”

　　“今天我再让你选一次。”

　　“是你自己走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当年是你销毁证据，是你清除他的记忆，是你让他忘记自己是谁，还是我让整座塔三分钟内爆炸。”

　　沈鉴转过身看着江屿，“你三年前签这个，”他的声音很轻，“是他逼你选。”

　　江屿没说话。“你选择我活着，你背罪名。”

　　江屿还是没有说话，但沈鉴看见了江屿领口下那道疤，他一笔一划亲手刻的，此刻在应急灯下泛着暗红。

　　“你那时候说的不是你醒得过来，你说的是我会记得。”

　　江屿终于开口，“记得有用吗。”

　　沈鉴走过去，他停在江屿面前，抬手按住他后颈那道疤，“有用，我想起来了。”

　　江屿看着他，距离太近，能看见沈鉴瞳孔里映出的应急灯，还在滚动的照片，塔下人群张望的脸。

　　“…然后呢？”

　　沈鉴没有回答，他低下头，轻吻江屿的额头，“等天亮。”

　　一分半，塔底传来爆炸声。

　　江屿推开沈鉴，冲向窗边。广场西侧浓烟升腾，人群四散奔逃。可全副武装的士兵涌入，封死所有出口。

　　“陆沉舟提前了，他根本没打算让任何人活着出去。”

　　屏幕上再次出现陆沉舟的脸。

　　“两位。”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我改主意了。三分钟太长，一分钟刚好。”

　　“现在开始倒计时。”

　　画面切换，亮起塔身结构图，每一层都标注了红色圆点。

　　“爆破点共十七处。”陆沉舟说，“其中一处就在你们脚下。”

　　江屿转身往外冲，沈鉴一把拽住他。

　　“没用的。”他指着屏幕，“所有出口都有守卫，下去就是活靶子。”

　　“那你想怎样。”

　　沈鉴看着他，“我想让你再信我一次。”

　　他走到控制台前按住键盘。屏幕上开始滚动新的代码，显现一行从未见过的指令。

　　深渊，江屿看见了那两个字。

　　“这是什么？”“三年前藏的，最后的退路。”屏幕上弹出整座塔的结构图，中央标注着一个红点。

　　“实验室的自毁装置。”沈鉴说，“整座塔的能源核心。引爆之后，塔会从中间断开。”

　　“我在这里启动协议，三十秒后引爆。”江屿没说话，他看着沈鉴的背影，他的手指落在键盘上，屏幕上的倒计时跳动着。

　　“你不是说等天亮吗。”沈鉴转过头。“天亮之前，我要先把天捅破。”

　　江屿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一起。”沈鉴看着他的眼，“你还有账没还我。”江屿说，“三年。一笔一笔算。”

　　沈鉴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你站近点。”

　　江屿没动。沈鉴抬手，按上他后颈那道疤。紧贴着掌心，温度很烫。

　　“刻这个的时候，”沈鉴说，“你在想什么。”“在想你能不能活着。”

　　“现在呢。”江屿握住他的手腕。“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00:00，屏幕熄灭，没有爆炸，没有火光。设备层陷入彻底的黑暗。

　　几秒后应急灯重新亮起。屏幕重启，画面切换。陆沉舟站在演讲台上，身后站着两个护卫，周围是被控制的人群。

　　他的脸依旧平静。

　　“深渊协议。”他说，“沈墨，你果然还留着这招，可惜。”

　　他抬起手，画面一转。

　　老张跪在地下室的地板上，双手反绑，额头抵着枪口。旁边站着小雨，被一个护卫按在墙角。

　　“协议启动需要三十秒。”陆沉舟说，“这三十秒里，我有足够时间的先做另一件事。”

　　他看向镜头，“你是要救他，还是要救你女儿。”

　　沈鉴的手指僵在键盘上，通讯里传来老张的声音，很沙哑，像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沈先生…别管我。”

　　小雨没有说话，她看着镜头，眼睛睁得很大。嘴角有血，却没有哭。

　　江屿看见沈鉴的指尖在发抖，第一次。

　　他认识沈鉴来第一次看见他的手抖成这样。

　　“协议倒计时还有二十秒。”陆沉舟说，“你有选择的权利。”

　　沈鉴没有动，江屿走过去按住沈鉴的手，“协议我来启动。”他说，“你去救人。”

　　沈鉴看着他，“你的能力撑不到三分钟。”

　　“撑得到。”

　　“撑不到。”

　　江屿没再说话。而是低下头，从脖子上取下那枚吊坠塞进沈鉴手里。

　　“拿着。”沈鉴低头看着掌心，吊坠还在震。三下，“我在。”

　　江屿转身走向控制台，沈鉴看着他的背影。

　　他追上去一把拽住江屿的手腕。“江屿。”

　　沈鉴看着他，眼里情绪翻涌。“我三年前没死，不是因为你签了那份报告，因为你说会记得。”

　　他沉默中。沈鉴松开手，“协议我来启动。”他说，“你去救人。”

　　“凭什么。”“凭你刚才说的，还有账没还我。”

　　沈鉴推了他一把，“去。”

　　江屿看着他，忽的转身冲向楼梯口，身后传来沈鉴的声音：

　　“塔底第三层，老张在能源室。”

　　江屿冲进楼梯间向下狂奔，楼梯飞速后退，他推开三层的门。

　　能源室的两个守卫同时转过头。

　　江屿抬手，时间凝滞，他冲到老张身边扯开绳索，把小雨护到身后。

　　时间恢复的同时守卫飞扑上来，江屿没有退。他挡在孩子面前，硬生生挨了一击。闷闷的肋骨断裂的声音响起，他咬牙回手掐住最近那人的咽喉。

　　与此同时头顶传来闷响，沈鉴按下确认了。

　　倒计时归零，塔却没有炸，所有灯光同时熄灭。

　　然后是第二重黑暗，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涌上来，吞掉了每一丝可见的光线。

　　江屿站在原地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听见从楼梯口传来脚步声，然后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他只感觉那人的掌心好烫。

　　“协议启动了。”沈鉴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但爆炸取消了，我改了他的指令。”沈鉴说，“炸的是能源核心，不是塔身。一会备用电源重启，所有人都能活着出去。”

　　江屿开口：“……老张和小雨呢？”

　　“钟晴带走了，她一直在外面等着。”

　　江屿没有再问别的，他感觉到沈鉴的拇指按在他后颈摩挲。

　　“你刚才说，”沈鉴声音放轻，“想和我在一起，现在呢。”

　　黑暗里，江屿转过身，他看不见沈鉴的脸。但他知道他在哪里，他抬手摸到沈鉴的下颌。侧颈。然后是后颈那道疤。

　　“现在也是。”

　　沈鉴握住他的手腕，“那就别松手。”
　　是
　　江屿没有松。备用电源还有两分钟重启，黑暗里不知道是谁先靠近。

　　额头相抵，呼吸纠缠在一起。沈鉴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江屿。”

　　“嗯。” “你欠我三年。”

　　江屿没有说话。他抬头，嘴唇碰到沈鉴颈侧那道疤，炽热如同刚刻上去那天，从没愈合过。

　　备用电源启动前，沈鉴把他按进怀里。

　　光明重新涌进来的时候，他们站在能源室的中央。老张和小雨已经被带走，只剩两个守卫倒在地上。

　　江屿抬起头。眼里好似有泪水。

　　“三年还清了。”沈鉴说，江屿没有回答，只是把吊坠塞回沈鉴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