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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加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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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礼开始前十五分钟,广场人潮涌动。
江屿站在西侧安检点的阴影里,隔着无数攒动的人头望向天线塔。塔身覆满玻璃幕墙,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项链吊坠。金属表面平滑,没有震动,这意味着沈鉴还没到位。
耳机里传来钟晴极低的声音:“设备层入口有三组流动哨,比原计划多一倍。陆沉舟是十五分钟前进去的,带了四个贴身护卫,两个S级,都是我没见过的。”
“影像资料能传过来吗?”
“传不了,塔内通讯全频段屏蔽。”钟晴那边有键盘敲击声,“只能靠沈鉴自己了。”
江屿没说话,吊坠依然安静的贴在皮肤上。
他想起沈鉴转身走进人群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等信号”是“算了。行动结束再说”。
什么话非得等到结束再说?
江屿抬手按住颈侧的疤。三年了,疤痕早已平整,但此刻指尖压上去,竟又隐隐发烫
“江顾问。”钟晴忽然开口,“有件事…”
“说。”
“三年前那份清除报告,我做过一次深度检查。”她顿了一下,“你隐瞒了沈鉴的异能等级,实验室逃脱记录,还有你们互刻标记的事。”
江屿没有回答。
“陆沉舟当时如果知道这些,沈鉴根本不可能活着离开秩序局。”钟晴的声音很轻,“你是在拿职业生涯换他一条命。”
“…提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钟晴说,“只是觉得他应该知道。”
江屿把项链塞回衣领。
“他不需要知道。”
沈鉴从通风管道翻进设备层时,距离陆沉舟登台还有十四分钟。
他蹲在阴影里环视一周,散热风扇的噪音几乎要盖过脚步声。这里比三年前多了十几组服务器,投影主控台在房间最深处,需要绕过三个监控。
左耳的辅助仪轻微滴了一声。
是江屿在问他是否到位。
沈鉴没回复。他贴着机柜边缘向主控台移动,每一步都踩在风扇声的间隙里。
监控探头转过来了。
他侧身缩进机柜与墙壁的夹缝,背靠冰冷的金属板。探头从他前方三十厘米处扫过,转动时像一种巨眼。
几秒后,它转向另一个方向,沈鉴继续前进。
主控台比他预想的还要老式,有线接口,没有联网。他抽出数据线连接自己的终端,屏幕上开始滚动代码。
进度条:3%...7%...12%...这时,设备层的灯全亮了。
沈鉴没有回头。他盯着屏幕,手指按在键盘上,代码还在滚动。
脚步声从身后逼近。红底皮鞋踩上金属地板,节奏不紧不慢。
“三年前你从这里逃走,”陆沉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以为你会选个聪明点的方式回来。”
沈鉴转过椅子,陆沉舟站在几米外,没有带护卫,甚至没有穿正装,只是一身深灰常服,双手插兜,像来视察的老领导一般。
“我很失望。”陆沉舟看着他,“你花了三年,就为了把我请到这儿?”
沈鉴没接话,陆沉舟向前走了一步。
“沈墨,你是我最满意的作品。”他的语气很温和,“所以当年江屿把你带走时,我没有追。我想给你时间,等你认清一件事”
他停下。“这个世界不需要那么多异能者。我们是少数,是异类,是普通人眼里的定时炸弹。”他低头看着沈鉴,“我做的事,是在救你们。也是在救我自己。”
沈鉴终于开口:“实验体一号陆渊,编号0001。陆沉舟独子,十七岁异能失控暴走,被父亲亲手送进培养舱。”
陆沉舟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救了他吗?”沈鉴问。
设备层里只剩下服务器风扇的嗡鸣。
他转身走向门口。
“投影系统被我切断了。”他说,“你在这里待到典礼结束,然后跟我回实验室。江屿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
他推开门,又停下。“当年你问我,如果不做实验,渊儿还能活多久。”
“我说,三年。”
他没回头,门被关上。
沈鉴站在原地,怔楞后,他重新坐回主控台,拔掉数据线,又从口袋里取出另一根,这是老张三天前给他的,外壳有磨损,老式接口。
“你让我活着,”沈鉴把线插进备用接口,“不是为了让我听话的。”
屏幕重新亮起,代码不再滚动,而是直接出现一行字
旁路已激活。投影系统稍后将接管主控。
他按下回车,耳机里传来江屿的声音。
“你那边什么情况?”
沈鉴靠向椅背,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
“陆沉舟刚走,他切断了投影系统,但我有备用方案。”
“代价呢?”
“不需要代价。”沈鉴一顿“三年前我顺便藏了个后门。”
江屿没问三年前为什么要藏后门。他说:
“信号还能用吗?”
“能用。”
“《自新大陆》几点响?”
沈鉴看了一眼控制台。“陆沉舟登台前三分钟。”
耳机里安静两秒。“好。”江屿说,“我等你。”
沈鉴没有挂通讯。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疤痕在应急灯的冷光下泛着淡淡的乳白色。
“江屿。”
“嗯。”
“三年前那份清除报告,”他说,“你究竟隐瞒了多少东西。”
那头没有立刻回答,只有风声。人声的嘈杂。隐约的试音声响。
然后江屿开口:“你想问什么。”
“我问的不是你瞒了什么。”他说,“我问的是,你不写进报告,是因为怕死,还是怕我死。”
通讯里只剩下电流声,数秒后,江屿说:“是。”
只有一个字。沈鉴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一道旧疤的边缘。
“知道了。”他说。
江屿挂断通讯。
广场的人流开始向中央涌动,典礼即将开始。他站在警戒线边缘,风衣领口竖到最高,遮住颈侧那道疤。
刚才那三秒沉默里,他其实想了很多话。
想说报告不写是因为如实上报后,你会被重新编号,关进地下室,再也看不到阳光。
想说刻那个符号的时候我在手抖,你知道我握手术刀的姿势是错的,你说原来我也有不会的事。
想说这三年来我每晚都梦见一双眼睛,醒来时看镜子,里面只有我自己。
但他只说了一个字。
因为沈鉴需要的不是解释,是确认。
但现在确认完了。
江屿把耳机塞得更紧些,开始向塔底移动。
吊坠还在胸前安静地贴着。距离典礼开始还有七分钟,沈鉴没有发危险信号,那就是安全。
他穿过人群,走进塔底背阴的通道。这里的守卫明显有减少,大部分都被抽调去维持广场秩序了。
前路空旷,可是太安静了。
江屿放慢脚步。通道尽头是电梯,可以直通设备层。
他看到地面上有浅浅的水痕,是冰融化的痕迹。
“江顾问。”
寒露从拐角走出来,身后跟着六个人,都是陌生面孔,但站位比上次更严密,封死了所有的突围方向。
她的表情比上次更淡。
“局长说,请你去休息室坐坐。”
江屿没有退。
“你女儿找到了吗?”
寒露的眼皮一跳。
“找到了。”她说,“她活着。我父亲藏了她三年。”
“然后呢”
“然后局长告诉我,只要今天配合,他就让我们离开。”寒露的声音没有起伏,“去哪都行,不再回秩序局。”
江屿看着她轻笑道
“你信他?”
寒露没有回答。
江屿向前走了一步。
“三年前他也承诺过实验体家属,然后呢?”
寒露没有说话。
“林小雨的手术费是沈鉴付的,你女儿的治疗费是谁付的?”
寒露的手指在袖口内攥紧。
“我不知道。”她说,“我没查。”
“你不敢查。”
远处隐约传来典礼主持人的声音,混响厚重。
寒露松开手指。
“拿下他。”
六人同时出手。
江屿侧身避开第一道攻击,抬手抓住第二人的手腕,时间凝滞。
零点八秒。
他踹开近身者,翻身向电梯间滚去。冰锥擦过他肩侧,在水泥地上犁出深沟。
寒露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只是被围攻。六打一,没有帮手,没有退路。
但他还在往前。
寒露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事。
也是黄昏,实验室警报响了,她在走廊里遇见江屿。浑身是血,肩上背着昏迷的沈墨,手里捏着刚从后颈取下的芯片。
她拦住了他。
江屿只说了一句话:“让开,当没看见。”
她让了。
后来她常常想,那一步,她让开的不是走廊,是安稳的后半生。
“停。”她说。
六人收手,疑惑的看着她。
寒露走到江屿面前。
“电梯下去三层,有个备用检修口,能通到设备层后门。”她的声音很低,“三分钟。”
江屿看着她。
“为什么。”
寒露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U盘,塞进江屿手心。
“这是林小雨三年来的复诊记录。”她说,“帮我带给老张。”
江屿握住U盘。
“…你呢?”
寒露转身,向通道外走去。
“我该回去述职了。”她的背影在应急灯下拖出影子,“别让他等太久。”
江屿从检修口翻进设备层时,倒计时还剩一分三十秒。
沈鉴站在主控台前,屏幕的冷光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份。他听见动静,没有回头。
“寒露放你上来的?”
“嗯。”
“她欠你人情?”
“欠沈墨的。”江屿走到他身边,“三年前她拦过我一次,让路了。”
沈鉴没说话。他把最后一组数据敲进系统,按下回车。
屏幕跳出一行绿字:
已就绪。等待触发信号。
他直起身。“陆沉舟切断投影系统的时候,说了一件事,他儿子是一号实验体。”
江屿转过头。
“成功了吗”
“没有。”沈鉴说,“陆渊没撑过三年。昨天是他忌日。”
倒计时还在跳动
“他跟我说这些,”沈鉴的声音放轻,“是想让我觉得,他也是受害者。”
“你不是。”
“我知道。”沈鉴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转向江屿,“我只是在想,你带走我那天,是不是也想过,万一我活不下来,该怎么办。”
“我不会让你死。”他说。
“我知道。”沈鉴说,“但这不是我问的。”
江屿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那些数字跳得很快。
他想起那天沈墨躺在手术台上,麻药没退,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他握着江屿的手腕,力道已经散了,但指节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江屿。”他那时候说,“如果我醒不过来……”
“你醒得过来。”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沈墨没有再说话。
现在,三年后,同样的问题,换了个问法。
“我会继续查下去。”江屿说,“把实验室炸了,把你救的人放出来,把你刻的那个符号做成徽章,让所有逃出来的人戴着它。”“然后呢?”
“然后等你醒过来。”
00:00
管弦乐响起。
《自新大陆》第四乐章,雄浑的铜管如同破晓的光,从广场的音响中倾泻而下,覆盖整个城市。
沈鉴抬手,按下最后一个键。
设备层所有的屏幕同时切换画面。
那是三年前的实验室监控,培养舱里悬浮的躯体,手术台上用来束缚他们的编号,财务报表上触目惊心的数字。
陆沉舟在秘密会议上的原声。
“第二阶段启动时间,定在下月十五号。”
画面切换。
沈鉴没有看屏幕。他转动椅子,抬头看向江屿。
“你刚才说的那些,”他说,“等我醒了再做。”
隔着十几厘米厘米的距离,他看见沈鉴领口下的疤痕边缘,和他一样,永远不会消失。
“好。”他说。
吊坠在这时震了一下。
沈鉴在两人分开前,悄悄改过震动频率,一下安全,两下危险,三下是…
“我在”。
江屿低头看着震动的吊坠。
三下。
刚才那段沉默中,沈鉴就已经按下了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