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痕》杳雾川

7、第 7 章

　　档案馆的地下排水管道比地图上标注的更窄更旧。

　　江屿打头，沈鉴紧随其后，两人在齐膝深的污水中缓慢前进。手电光束照亮锈蚀的管壁和漂浮的垃圾。污浊空气混杂着铁锈，霉菌和化学制剂的刺鼻气味。

　　“还有多远？”江屿压低声音问。管道回音很大，说话必须要轻。

　　“三百米。”沈鉴看着手腕上的定位器，“前方左转，进入备用通风管道。那里干燥些。”

　　他们又前进一段。水逐渐变浅，管道开始向上倾斜。尽头是一道生锈的格栅，后面是黑漆漆的空间。

　　江屿用手电照了照格栅的固定螺栓，四个都锈死了。他抽出匕首撬了撬，依旧纹丝不动。

　　“让开。”沈鉴说

　　他伸出左手，按在螺栓上。几秒后螺栓周围的铁锈开始剥落，露出相对干净的金属表面。接着，螺栓自己缓缓旋转，退出螺孔。

　　“情绪具象可以影响物质的微观结构。”沈鉴解释，声音里带着疲惫，“但很耗神。”

　　四个螺栓全部卸下，江屿把格珊轻轻推开，率先钻了过去。

　　里面是通风管道，要宽敞得多，可以弯腰行走。管壁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空气流通后那股试剂气味更浓了。

　　“这是实验室的排风系统。”沈鉴用手电照着管壁上一个小小的标识牌，“B-3区，样本储存，离实验室更近了。”

　　他们沿着管道前进。每隔二十米就有一个观察窗，透过模糊的玻璃，能看见下面的房间。有些是空的，有些摆着仪器，有些…

　　江屿在一个观察窗前停下。

　　下面的房间里，相当整齐的排列着数十个圆柱形培养舱。每个舱体里都悬浮着一个人，赤身裸体，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舱体表面的指示灯像心跳一般有规律地闪烁着

　　“实验体。”沈鉴的声音很冷。

　　江屿数了数：二十四个。年龄，性别各异，但表情都是相同的空白，是意识被抽空后的虚无。

　　“他们还活着吗？”

　　“生理意义上活着。”沈鉴的手按在观察床上，指节发白，“他们的意识被压制在最低维持状态。这就是陆沉舟的深度治疗。”

　　江屿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三年前，他和沈鉴也曾经在这样的舱体里。区别只在于，他们逃出来了。

　　“继续走。”沈鉴说，“主服务器在B-1区，我们需要拿到完整的实验数据。”

　　他们加快速度。通风管道开始分岔，像迷宫一般。沈鉴凭着记忆选择路线，偶尔停下核对定位。化学气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消毒水的味道。

　　突然，不远的地方传来声音。

　　不是机器声，是人声，脚步声，还有金属碰撞声。

　　江屿立刻关掉手电。两人屏住呼吸，紧贴在管壁上。

　　下面的走廊里，两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走过，推着一辆仪器车。

　　“二十三号样本的神经反应又下降了。”年轻的那个说，“要不要加大剂量？”

　　“别乱动。”年长的声音严厉，“陆局长明确指示，典礼结束前保持现状。等第二阶段资金到位，我们再统一调整。”

　　“可是…”

　　“没有可是。去检查备用发电机组，确保今天不断电。”

　　脚步声远去。

　　江屿等了几秒，才重新打开手电。光束照在沈鉴脸上，他的表情还是平静，但眼睛里翻涌着异样的情绪。

　　“备用发电机在C区，离主服务器不远。我们利用它制造混乱。”

　　“怎么做？”

　　“过载。”沈鉴继续前进，“发电机组过载会触发全楼紧急断电，安保系统会切换到备用电源，但实验室的电子锁有三十秒延迟重启。那是我们进入主服务器房间的机会。”

　　“你有把握？”

　　“三年前我参与过这里的系统设计。”

　　又转过几个弯，通风管道尽头出现一个更大的空间，维修层。布满管道和电缆，中央摆放着两台巨大的柴油发电机组，发出低沉的轰鸣。

　　沈鉴示意江屿蹲下。然后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装置，几根带夹子的导线。

　　“电磁脉冲发生器。”他低声解释，“贴在发电机控制板上，十分钟后启动，会造成短暂过载。持续时间大概十五秒。”

　　“够吗？”

　　“够我们跑到主服务器房间。”沈鉴开始安装“但十五秒后，备用电源启动，所有门禁恢复。如果我们还在里面，会被困死。”

　　江屿点头。“那就十五秒内出来。”

　　安装完毕。沈鉴设定好时间，两人退回通风管道，向B-1区疾行。

　　管道开始向下倾斜，温度明显降低。化学气味被臭氧气味取代，还有电子设备散热的声音

　　前方透出屏幕的冷光。透过观察窗，能看见一个巨大的房间，墙壁布满服务器机柜，指示灯像繁星一样闪烁。中央控制台的显示屏亮着，上面滚动着数据流。

　　这就是主服务器室了。

　　但房间里有人。

　　两个技术员坐在控制台前操作。门外还有两个全副武装的守卫。

　　江屿和沈鉴对视一眼。

　　“计划要改。”江屿说。

　　“不用。”沈鉴看向那两个技术员，“等电磁脉冲启动，所有屏幕会黑。他们第一反应是检查设备，那时候…”

　　他没说完，但江屿懂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管道里只有风扇的嗡鸣。

　　突然灯光闪烁，全楼陷入黑暗。

　　应急照明瞬间亮起，主服务器室的屏幕却灭了。两个技术员惊呼一声站起。

　　“怎么回事？！”

　　“不知道！快检查”

　　就在他们转身背对观察窗的瞬间，江屿推开格栅，跳了下去。落地无声，一个箭步冲到技术员身后，手刀劈在颈侧。

　　两人软倒。

　　几乎同时，沈鉴解决了门外的守卫，他把守卫拖进来，关上门。

　　“十二秒。”

　　江屿已经坐在控制台前，把沈鉴给的存储卡插入接口。屏幕重新亮起，备用电源启动了，但系统还在重启。

　　进度条缓慢爬升

　　10%...20%…

　　“快点。”沈鉴盯着门。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喊：“B-1区断电！所有人检查岗位！”

　　30%...40%...

　　江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进入核心数据库。目录展开后是密密麻麻的文件名：

　　涅槃计划实验体档案
　　异能基因序列图谱
　　第二阶段实施方案
　　优质金主交易记录

　　他全选，开始拷贝。

　　50%...60%...

　　门被敲响。“李工？王工？里面没事吧？”

　　沈鉴靠在门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声音竟然和刚才那个年轻技术员一模一样：“没事！系统重启呢，别打扰我！”

　　外面安静了一下。“…好的。你快点，局长要过来了。”

　　70%...80%...

　　江屿的额头渗出冷汗。拷贝进度慢得令人心焦。他瞥了一眼文件大小：4.3TB。这么大？

　　“陆沉舟把三年的数据全存在这里了。”沈鉴说，“包括我们当年逃走的记录。”

　　85%...90%...

　　门外的脚步声又响起，这次更多更重。有人在用对讲机说话：“各小组注意，典礼提前一小时。局长命令所有区域加强警戒…”

　　95%...96%...

　　江屿盯着进度条

　　97%...98%...

　　门把手转动。

　　99%...

　　门被推开一条缝。

　　100%。

　　“走！”江屿拔出存储卡，翻身滚到控制台下方。

　　沈鉴同时行动，却不是冲向通风管道，而是扑向房间另一侧的电闸箱。他拉开箱门，双手抓住里面的电缆。

　　“你要干什么？！”江屿低吼。

　　“给他们留点纪念。”沈鉴说。

　　他的手掌从皮肤深处透出温暖的光芒。光芒顺着电缆蔓延，瞬间流入整个服务器机柜。

　　指示灯疯狂闪烁。

　　机柜发出过载的尖啸。

　　然后数据爆炸，所有屏幕同时亮起，上面不是代码，是画面：

　　培养舱里的实验体。
　　手术台上的解剖。
　　财务报表上的巨额转账。
　　陆沉舟在秘密会议上的讲话录像。

　　所有的罪恶，所有的证据，在同一瞬间，在所有屏幕上播放。

　　门外传来惊叫：“怎么回事？！快报告局长”

　　沈鉴松开电缆，光芒消散。他踉跄一步，江屿冲过去扶住他。

　　“走通风管道来不及了。”沈鉴喘着气，“走紧急通道，左边那扇红门…”

　　江屿架起他，冲向房间左侧。果然有一扇红色的消防门，没锁。他推开，里面是狭窄的楼梯，向上延伸。

　　他们冲进去，反手关门。刚跑上几级台阶，就听见下面主服务器室的门被撞开，混乱的人声和警报声响成一片。

　　“上面通到哪里？”江屿问。

　　“地面出口……在档案馆后巷……”沈鉴的声音越来越弱，“但我可能……撑不到……”

　　江屿低头看他。能力的过度使用让他脸色惨白，额头全是冷汗，左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背你。”江屿蹲下身。

　　“不用…我能…”

　　“闭嘴。”

　　江屿不由分说的把沈鉴背起来，快步上楼。楼梯很陡，伤口被牵扯，疼得他咬紧牙关。但他没停。

　　身后传来追兵的声音：“在楼梯间！向上跑了！”

　　脚步声逐渐逼近。

　　江屿冲到楼梯尽头，又是一扇门。他撞开门，刺眼的阳光涌进来。

　　外面是档案馆的后巷，堆满垃圾桶。巷口停着老张的垃圾清运车。

　　老张在车旁站着，他看见江屿背着沈鉴冲出来，什么也没问，直接拉开后车厢门。

　　江屿把沈鉴放进车厢，自己也跳进去。老张关门上锁，然后跳上驾驶座。

　　引擎发动，车子驶出小巷。

　　车厢里黑暗，拥挤，弥漫着垃圾的酸臭味。但此刻，这是最安全的地方。

　　江屿让沈鉴靠在自己身上，检查他的状态。呼吸微弱，脉搏很快，但还算稳定。

　　“他怎么了？”老张从前座问。

　　“能力透支。”江屿说，“需要休息，还有抑制剂。”

　　“我车上有。”老张递过来一个小冷藏箱，“三年前沈先生给我的，我一直留着。”

　　江屿打开箱子，里面是几支注射器，标签上写着“情绪稳定剂”。他抽出一支，扎进沈鉴手臂。

　　药液推进。几秒后，沈鉴的呼吸平稳了些，颤抖也减轻了。他睁开眼，眼神涣散，但意识清醒。

　　“…数据呢？”他问。

　　“拿到了。”江屿举起存储卡。

　　沈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如释重负般笑了。

　　车子在街道上行驶。外面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远。秩序局在全面搜捕，但他们现在只是一辆不起眼的垃圾车。

　　“我们去哪？”老张问。

　　江屿看向沈鉴。

　　沈鉴闭着眼，轻声说：“江边。老地方。”

　　江边堤坝，下午两点。

　　阳光很好，江面波光粼粼，货轮缓慢驶过。远处，城市的天际线清晰可见，秩序局新总部的天线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距离典礼开始，还有三小时。

　　沈鉴靠坐在护栏边，已经恢复了七八成。他小口喝着老张买来的热茶，看着江面。

　　“陆沉舟现在应该快气疯了。”他说。

　　“主服务器全毁，数据外泄，典礼还不得不继续。”江屿坐在他旁边，“他会加强安保，但不会取消，取消等于承认。”

　　“所以我们还有机会。”

　　老张蹲在不远处抽烟，时不时警惕地望向四周。他的垃圾车停在堤坝下的空地，看起来就像环卫工在休息。

　　“沈先生。”老张突然开口，“小雨她…真的能恢复正常吗？”

　　沈鉴转头看他。“数据里有所有实验体的治疗方案。只要拿到原始基因序列，结合现代医学，希望很大。”

　　老张点点头，用力吸了口烟。“那我做的就值了。”

　　“你女儿会为你骄傲的。”沈鉴说。

　　老张没说话，只是把烟蒂扔在地上碾灭。

　　江屿打开笔记本电脑，老张带来的旧款，但能用。他插入存储卡，开始整理数据。

　　文件太多，太乱。他先找到实验体名单，导出，发送到钟晴的加密邮箱。

　　“她在典礼现场做技术支援。”沈鉴说，“收到名单后，她会想办法通知内应，在混乱中保护实验体。”

　　“内应？”

　　“秩序局里不是所有人都认同陆沉舟。”沈鉴看着江面，“我这三年联系了十七个人，分布在各个部门。他们会在关键时刻采取行动。”

　　江屿继续浏览金主交易记录，实验数据，甚至还有陆沉舟和其他高层官员的私人通讯记录。足够把他送进监狱十次。

　　但问题是该如何公之于众。

　　“我在典礼现场的投影系统做了手脚。”沈鉴说，“只要我进入五百米范围，就能接入。但前提是我需要站在一个足够高的位置，能看见整个广场的位置。”

　　“多高？”

　　“至少一百米。”沈鉴指了指远处的天线塔，“比如那上面。”

　　江屿皱眉。“那是陆沉舟的演讲台，守卫最严密的地方。”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计划。”沈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投影仪，在地上投出天线塔的结构图，“塔顶有个观景平台，演讲在那里举行。平台下方是设备层，存放投影器材和音响系统。我们可以从设备层潜入，等到演讲开始…”

　　“然后你爬上塔顶，当着全城的面揭穿他。”

　　“嗯。”沈鉴关掉投影，“但陆沉舟不会没有防备。他身边至少有两个S级异能者，还有几十个A级。硬闯不亚于自杀。”

　　“所以要有诱饵。”江屿说。

　　两人对视。

　　“我去…我去。”江屿说。

　　“不行。”

　　“只有我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江屿站起来，“时间凝滞虽然消耗大，但最适合制造混乱。我可以出现在广场另一边，吸引守卫，给你争取时间。”

　　沈鉴也站起来。“你会被围攻。”

　　“我知道。”江屿看着他，“但你会完成该做的事，不是吗？”

　　沉默。

　　江风吹过，掀起两人衣角。

　　“江屿。”沈鉴说，“三年前，你让我活下去。现在，我要你做同样的承诺。”

　　“我承诺不了。”江屿移开视线，“但我承诺，我会尽力。”

　　这不是沈鉴想要的答案，但他知道，这是江屿能给的全部。

　　老张这时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个对讲机。“我在黑市买的，加密频道，有效范围两公里。你们拿着。”

　　江屿和沈鉴各拿一个，别在衣领下。

　　“老张。”沈鉴说，“你带着数据备份，离开这座城市。如果我们失败了，把数据发给媒体，发给政府，发给任何能管这件事的人。”

　　“那你们呢？”

　　“我们有我们的路。”沈鉴拍拍他的肩，“谢谢你。”

　　老张眼眶红了。他用力点头，转身回到车上，发动引擎。垃圾车缓缓驶离堤坝，消失在街道尽头。

　　现在，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距离典礼开始还有两小时。

　　他们离开江边，叫了辆出租车，前往市中心。在距离新总部三个街区的地方下车步行。

　　街道已经开始戒严。警察设置了路障，检查证件。便衣混在人群里，目光警惕。

　　江屿和沈鉴混入围观人群。典礼是对公众开放的，只要通过安检就能进入广场。他们排在队伍里，缓慢的移动着。

　　安检很严。金属探测门，异能扫描仪，还有人工搜查。江屿把匕首和存储卡藏在鞋底，沈鉴的辅助仪伪装成普通助听器，勉强通过。

　　进入广场，里面人山人海。

　　巨大的全息投影屏幕已经亮起，播放着秩序局的宣传片：异能者与普通人和谐共处，城市欣欣向荣，以及。陆沉舟和蔼可亲的脸。

　　恶心。

　　江屿和沈鉴混迹在人群中，越靠近天线塔。塔下的守卫明显增多，每个人都有配枪，神情肃穆。

　　“分头行动。”沈鉴低声说，“我去设备层入口。你到广场西侧，等我信号。”

　　“什么信号？”

　　“当你听见《自新大陆》的的时候。”沈鉴说，“那是陆沉舟登台的背景音乐。音乐响起，你就开始行动。”

　　江屿点头。“万事小心。”

　　“你也是。”

　　两人分开，汇入不同的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