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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江边.白夜 ...

  •   江面起雾了。

      乳白色的雾气从水底漫上来,贴着江面缓缓铺开,吞没了堤坝下的乱石滩,吞没了生锈的护栏,吞没了远处货轮的轮廓。世界被裹进一团湿冷的棉絮里,声音变得模糊,光线变得涣散。

      江屿站在堤坝中段,手里握着那罐已经冷掉的咖啡。他没喝,只是握着,铝罐的冰凉透过掌心渗透。

      三年前的雨夜,沈墨,就是从这里把U盘扔进江中。当时江面也是这么黑,这么静,像一块巨大的,吸光的绒布。

      沈墨转身时,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种平静的绝望。像终于承认自己救不了所有人,只能选择一个。

      “江屿。”沈墨当时说,“如果我忘了,你会记得吗?

      “记得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江屿没有回答。他不能回答。因为那时候他已经知道,几个小时后,自己将亲手清除沈墨的记忆。他将成为那个让沈墨忘记的人。

      雾气更浓了

      江屿抬起手看了看表,还有九分钟。

      他转身背靠护栏,望向雾中来时的路。能见度不到二十米,一切都影影绰绰,像梦境边缘。但他能感觉到有人正在靠近。

      不是沈鉴。是别的什么人。

      这时,距离江边几百米的巷口,沈鉴正停下车。

      他没熄火,只是挂空挡,拉起手刹。仪表盘的荧光在车内反射出一片幽蓝。

      副驾驶座上放着那个铁盒。盖子没盖严,露出一角合影的边缘。照片上的两个年轻人还在笑,不知道三年后的此刻,一个人正在江边等待,另一个人正在犹豫要不要去。

      沈鉴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和江屿一样的节奏,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左耳的辅助仪发出轻微电流声。不是故障,是预警这附近有高强度异能波动。
      至少三个,呈扇形向江边移动。

      陆沉舟的人。

      比他预想的来得早。

      沈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雾水的腥味,汽油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秩序局特制抑制剂的气息。

      那是他们给江屿准备的“欢迎仪式”。

      他睁开眼,手伸向铁盒。却只摸了摸盖子。然后车子缓缓滑出巷口,汇入黎明前稀薄的车流,驶向江边。

      江屿听见的脚步很轻,踩在湿漉漉的水泥路面上,几乎被雾吞没。但江屿听得见,用皮肤听。空气震动,地面微颤,还有熟悉的,属于同类的能量场。

      他转过身,雾里走出三个人。

      都穿着深灰战术服,没戴秩序局标识,但江屿认出他们的站姿和装备配置,内务监察科,陆沉舟的私人卫队。专门处理内部问题。

      为首的是个女人,三十出头,短发,脸很素,没什么表情。代号“寒露”,A级冰系异能者,三年前参与过“涅槃计划”初期安保。

      “江顾问。”寒露在五米外停下,“局长请你回去。”

      “有事?”

      “例行询问。”寒露说,“关于你近期的一些异常行动。”

      江屿没动。“如果我说不呢?”

      那就抱歉了。寒露身后的两个男人左右分开,呈夹击态势。一个手指微曲,空气开始扭曲,空间系。另一个脚下地面泛出金属光泽,物质转化。

      都是A级。

      陆沉舟下血本了。

      江屿慢慢把咖啡罐放在护栏上。铝罐底部的冷凝水在水泥表面晕开一小片。

      “寒露。”他说,“三年前在第七实验室,你值班的那晚,发生了什么?”

      寒露的表情第一次有了细微的裂缝。

      但她恢复的很快。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江屿向前走了一步,“那晚实验室泄漏,培养舱破裂。你奉命清理现场,但尸体登记表上少写了一具。”

      雾好像更浓了。

      寒露的手指微微收紧。“江屿,你在自毁。”

      “不。”江屿又走了一步,“我在寻找真相。比如,那具不存在的尸体去了哪里。比如,为什么那天之后,你账户里多了五十万。比如…”

      他停下,距离寒露只有几米

      “比如,陆沉舟究竟承诺了你什么,让你愿意为他做这种事。”

      寒露的眼神冷了下来,抬起手。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结,化作无数细小的冰晶,悬浮在她掌心上方,像一小团星云。

      “拿下。”她说。

      空间系男人双手一合,江屿周围空间开始压缩,维度扭曲。空气变得粘稠,光线变弯,重力失衡。

      江屿没躲,反而闭上眼睛。

      时间凝滞,不是完全停止,以他现在的状态,全力施展也只能覆盖半径三米,持续一点五秒。但足够了。

      在那一瞬间,世界变成一帧静止的画面。冰晶悬在空中,两个男人的动作卡住。寒露的眼睛睁大,瞳孔里映出江屿突然消失的身影。

      时间恢复流动,江屿出现在空间系男人身后,一记手刀劈对方颈侧。不算致命,但足够让他昏迷几小时。男人闷哼一声倒下,扭曲消散。

      物质转化系反应过来,地面突然伸出尖刺,刺向江屿脚底。江屿侧身避开,同时伸手按在对方肩上。

      第二次时间凝滞。

      只有零点八秒。

      钢铁尖刺停在半空,江屿的手指已经抵在他喉结下方,那是颈动脉窦,重压可致昏厥。时间恢复时,男人软软倒下。

      寒露的冰晶已经成型,化作数十道冰锥射来。江屿没躲,因为躲不开。他抬起双手,第三次发动能力。

      这一次,他只凝固了飞向要害的三枚冰锥。

      其余的,只能硬扛。

      冰锥刺入左肩,右肋,大腿。不深,但足够疼,低温让伤口麻木,鲜血流出时已经呈半凝固状。

      江屿踉跄一步,靠着护栏。

      寒露没继续攻击。她看着江屿,眼神复杂。

      “你撑不了多久。”她说,“时间系异能每使用一次都在消耗你。我看过你的医疗报告,不过三次,你会永久损伤。”

      “那就在三次内结束。”江屿喘了口气,血从嘴角溢出来。他抹掉,手背上一片暗红。

      “为了什么?”寒露问,“为了一个你亲手清除记忆的人?为了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他存在。”江屿说,“他在等我。”

      雾里传来引擎声。

      由远及近,接着是刺耳的刹车声,轮胎摩擦地面,在潮湿路面拖行,发出长长的嘶鸣。

      一辆黑色轿车急停在几米外。车门打开,沈鉴从里面走出来。

      他没看寒露,没看地上昏迷的两人,甚至没看江屿身上的伤。他的目光直接落在江屿脸上,然后说:

      “你迟到了三分钟。”

      江屿想笑,但肋部的伤口扯着疼。“堵车。”

      “能走吗?”

      “能。”

      寒露这时才转向沈鉴。“沈墨,好久不见。”

      沈鉴终于看她。“我叫沈鉴。”

      “随你。”寒露抬手,更多的冰晶在空气中凝聚,“局长让我带你回去。他说该完成三年前没做完的实验了。”

      沈鉴没说话。他走到江屿身边,扶住他的胳膊。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实验已经做完了。”沈鉴说,“结果是你输了。”

      “凭什么?”

      “凭这个。”沈鉴抬起左手。掌心向上。

      没有光影特效,没有能量波动。但寒露突然脸色剧变,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她踉跄后退,冰晶失控坠落,砸在地上碎成粉末。

      “你…”她瞪着沈鉴,“你的能力不是情绪具象…”

      “是。”沈鉴平静地说,“但谁告诉你情绪不能杀人”

      寒露开始颤抖,生理性的恐惧让她瞳孔放大,呼吸急促,心率飙升到危险值。她在经历某种极端情绪冲击,但外表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对我做了什么?”她嘶声问。

      “让你看见你最怕的东西。”沈鉴松开手,“三年前实验室那具不存在的尸体,她叫林小雨,十六岁,老张的女儿。你亲手把她送进培养舱时,她哭着想回家。”

      寒露僵住了。

      “你每夜做梦都会看见她,对吧?”沈鉴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她站在你床边,问你为什么。你吃抑制剂,看心理医生,但没用。因为问题不在你脑子里,在这里”

      他指了指心口。

      “在你忘了自己是个人的时候。”

      寒露瘫坐在地上。异能失控,以她为中心,地面开始结霜,迅速蔓延。

      沈鉴不再看她。扶着江屿走向车子。

      “等等。”江屿说。

      他挣开沈鉴的手,踉跄着走到寒露面前,从她内袋里摸出通讯器,捏碎。然后拿出她的配枪,卸掉弹匣,把空枪放回她枪套。

      “下次”江屿说,“别再接这种任务了。”

      寒露抬头看他,眼睛通红,但没哭。

      “没有下次了。”她哑声说,“我回不去了。”

      江屿沉默片刻,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进她手里。是个很旧的U盘。

      “这里面是林小雨生前的日记。”他说,“她写了很多,关于梦想,未来,关于原谅。看完后,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回去。”

      他站起身,伤口又渗出血。沈鉴走过来扶住他。

      两人走向车子。开车门前,沈鉴回头看了一眼。

      寒露还坐在霜地上,握着那个U盘,像是握着烫手的炭。

      雾开始散了。

      沈鉴开得很快很稳。江屿坐在副驾驶,闭着眼,按着肋部的伤口。血暂时止住了,但痛感一波接一波的涌上来。

      “医疗箱在后座。”沈鉴说。

      江屿没动。“你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没完全恢复,还是碎片。看到你受伤时想起来一些。”

      “比如?”

      “比如你其实很怕血。”沈鉴瞥了他一眼,“自己的血。”

      江屿扯了扯嘴角。“这你都记得。”

      “记得。”沈鉴减速,等红灯,“还记得你任务受伤,缝针硬撑着不吭声,结果晕针,直接栽倒在我怀里发抖”

      “……可以不用记得这么详细。”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前行。

      沉默了几分钟江屿又问:“寒露呢?你刚才对她做了什么”

      “情绪回溯。”沈鉴说,“让她重新体验当时的情绪。愧疚,恐惧,自我厌恶。这些东西压了她三年,我只是把它们翻出来让她面对。”

      “她会崩溃吗”

      “可能会,可能不会。”沈鉴的语气没什么波澜,“但至少,她不能再为陆沉舟做事了。一个内心崩溃的异能者,是隐患,不再是武器。”

      江屿睁眼看向窗外。早高峰的车流开始汇聚。平凡的一天,对大多数人来说。

      “接下来去哪?”

      “安全屋。”沈鉴说,“我准备了三个,这是第一个。够我们躲四十八小时。”

      “然后呢?”

      “然后…”沈鉴减速,驶出高架,拐进一片老城区,“我们去拿真正的证据。”

      “什么证据?”

      “陆沉舟和‘涅槃计划’背后金主的交易记录。”沈鉴在一栋老式公寓楼前停下,“实验需要钱,大量钱。这些钱来自二十多家企业,涉及新能源,生物科技。陆沉舟给他们承诺了定制化异能者部队,他们给钱,资源,政治庇护。”

      江屿坐直身体,伤口被扯到,疼得吸了口气。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三年前,我就是负责整理这些资料的人。”沈鉴解开安全带看向他,“陆沉舟让我评估每个金主的可控性,做出对应的控制方案。我做了,但也留了备份。”

      “在哪里?”

      “他意想不到的地方。”沈鉴开门下车,“先处理伤口。其他的上去再说。”

      安全屋在三楼,没有电梯。楼梯间声控灯坏了,只有窗外透进的晨光能勉强照明。沈鉴扶着江屿,一步步往上走。

      江屿数着台阶,走到门口时,他额头已经布满冷汗。

      沈鉴掏出钥匙,老式的黄铜钥匙。门开了,里面比想象中整洁:一室一厅,家具简单但齐全,窗户挂着遮光帘。

      他扶江屿到沙发坐下,然后去拿医疗箱。

      江屿趁这功夫打量房间。没有个人物品,没有生活痕迹。但书架上有书,都是关于古董修复和钟表机械的。茶几上有个干净的烟灰缸,看起来从没用过。

      沈鉴提着医疗箱回来,蹲在江屿面前,开始处理伤口。

      动作很专业。剪开衣服,消毒,检查,缝合。冰锥造成的伤口边缘整齐,低温也减少了感染风险。沈鉴缝了七针。

      “你学过医?”江屿问。

      “心理评估包括基础急救。”沈鉴打完结,剪掉线头,“而且以前你受伤都是我处理的。”

      “那时候…我们住一起?”

      沈鉴顿了顿。“算是。秩序局分配的双人宿舍,名义上是搭档,实际上是监视。陆沉舟不放心我们任何一个人单独行动。”

      他包扎好伤口,站起身。“上衣脱了,我看看肩膀。”

      江屿照做。左肩的伤口比较浅,但面积大。沈鉴消毒时,棉签按下去,江屿肌肉猛地绷紧。

      “忍着。”沈鉴说,但动作轻了些。

      沉默中,只有消毒水的气味和呼吸声。

      处理好所有伤口后,沈鉴收拾医疗箱。江屿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沈鉴换了件干净的衬衫,但后颈衣领下方,隐约能看见那个符号的轮廓。

      “沈鉴。”江屿突然说。

      “嗯?”

      “三年前,我给你刻这个符号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沈鉴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后他转过身,靠在餐桌边

      “我在想…”他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至少记得是你给了我自由。”

      沈鉴走过来,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记得在所有人都把我当实验体的时候,你把我当人。记得你拿手术刀的手在抖,但一笔一划刻完了。”

      江屿看着他。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沈鉴脸上投下细长的光带。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我当时说什么”

      “你说:沈墨,从今天起,你不是0731了。你是人。而我会记得这件事,直到你重新想起来。’”

      “然后呢?”

      “然后你就清除了我的记忆。”沈鉴苦涩的笑了笑“效率很高,前后不到十二小时。我醒来时,已经在古董店里了。床头放着我的新身份证,店铺转让合同,还有一张纸条。”

      “写的什么?”

      “活下去,就三个字。你的笔迹。”

      江屿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这只手,握过手术刀,也握过签字笔。

      “对不起。”他说。

      “不用。”沈鉴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你救了我的命。记忆是代价,我付得起。”

      “但你不该…”

      “江屿。”沈鉴打断他,转过身,“你知道为什么我花了三年时间收集证据,却一直没动手吗?”

      江屿呆呆的摇头。

      “因为我在等你。”沈鉴说,“等你想起来,或者等你查到我。等你站在我面前,问我那些问题。等你和我重新并肩站在一起”

      他走回沙发前,蹲下身,视线和江屿齐平。

      “清除记忆不是结束,是开始。你给了我新的人生,而我在新的人生里,学会了等待,布局,学会了怎么在灰烬里找痕迹。现在,你来了。我们该结束这件事了。”

      江屿看着他的眼睛。琥珀色很暖,像秋日午后的阳光。

      “怎么结束”

      沈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摊开在茶几上。是一张城市地下管网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

      “这里。”他指着老城区中心的一个点,“市档案馆地下三层,有个冷战时期修建的防核掩体。几十年前废弃,但基础结构完好。陆沉舟把它改造成了临时实验室,用来存放涅槃计划的原始数据和第二批实验体。”

      江屿凑近看。“有多少人?”

      “三百。”沈鉴的声音沉了下去,“都是最近三个月失踪的异能者,年龄从十五到四十五岁不等。陆沉舟对外宣称他们在接受深度治疗,实际上…”

      他没说完,但江屿懂了。

      “我们怎么进去?”

      “三天后,档案馆进行年度系统维护,安保能力会降到最低。”沈鉴在地图上画出一条路线,“我们从排水管道进去,避开主入口。我准备了身份卡和权限码,能打开实验室的内门。”

      “然后呢?”

      “然后我们拿到主服务器的数据,释放实验体,引爆实验室的自毁装置。”沈鉴抬起眼,“但在这之前,我们需要制造一个足够大的外部事件,吸引陆沉舟和大部分守卫的注意力。”

      “什么事件?”

      沈鉴从地图下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江屿面前。

      照片上是一座正在建设中的摩天大楼,秩序局新总部,陆沉舟的政治象征,下个月就要举行落成典礼。

      “这里。”沈鉴指着大楼顶部的天线塔,“典礼当天,陆沉舟会在顶楼演讲,宣布涅槃计划进入第二阶段。我们需要在那时候,让大家看见真相。”

      沈鉴笑了。不是温和的他,那个笑是带着锋芒的,属于沈墨的笑。

      “用我的能力。”他说,“情绪具象的最高阶应用,群体情绪共鸣。只要我在足够近的距离,就能让现场所有人的情绪外化,形成实时的全息投影。他们会看见三年前实验室的惨状,实验体的痛苦,看见陆沉舟的真面目。”

      江屿怔住了。“这…能做到?”

      “理论上能。”沈鉴说,“但需要两个条件:第一,我的能力必须完全解放,不能有抑制剂压制。第二,我需要一个锚点,一个和我有深度情绪联结的人,作为共鸣的支点。”

      他看向江屿。

      “那个人,只能是你。”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早班公交车的报站声,遥远而模糊。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出金色的条纹。

      江屿看着沈鉴,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不是去碰沈鉴,而是碰了碰自己颈侧的符号。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在我共鸣的时候,稳住我。”沈鉴说,“情绪具象是双向的,我会感受到所有人的情绪,痛苦,恐惧,愤怒。如果失控,我会被这些情绪吞没。你需要用你的时间能力,在我意识崩溃的瞬间,把我拉回来。”

      “怎么拉?”

      沈鉴握住江屿的手,把他的掌心贴在自己心口。隔着衬衫,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有力而规律。

      “当我开始共鸣时,这里会变得很烫。”沈鉴说,“当它烫到你觉得掌心要被灼伤的时候,发动能力,凝固我周围的时间。哪怕只有零点五秒,也足够我重置情绪屏障。”

      江屿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伤口,是因为沈鉴皮肤的温度,因为衬衫下那个符号的位置,因为三年前他亲手刻下它的触感。

      “如果我失败了会怎么样”他问。

      “那我会变成一具情绪过载的空壳。”沈鉴平静地说,“但你会拿到数据,会救出实验体,会完成我们该做的事。”

      江屿收紧手指,抓住沈鉴的衣襟,“我不会让你变成那样。”

      沈鉴看着他,然后笑了。很淡,但真实。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敢这么做。”

      接下来三天,他们没离开安全屋。

      沈鉴准备了足够的食物和水,还有药物。江屿的伤口恢复得很快,异能者的新陈代谢本就优于常人,加上沈鉴不知从哪弄来的特效愈合剂,第三天时,伤口已经结痂,不影响行动。

      白天,他们研究地图,模拟路线,记忆守卫轮班时间。沈鉴把档案馆的平面图刻在了脑子里,甚至能闭着眼画出每一条管道的走向。

      晚上,他们尝试能力配合。

      第一次练习是第二天深夜。沈鉴坐在客厅中央,闭上眼睛,开始释放情绪感知。江屿站在他面前,手按在他肩上。

      最初是平静的。沈鉴的能力像水波纹一样扩散,触及房间的每个角落。江屿能感觉到细微的情绪波动,那是沈鉴在模拟实验室里可能存在的情绪,恐惧,绝望,痛苦。

      强度开始增加时,江屿的手心开始发烫。感受到能量过载的灼烧感。他咬牙忍着,眼睛盯着沈鉴的脸。

      沈鉴的表情很平静,但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微微颤抖。

      “现在。”沈鉴声音紧绷。

      江屿发动能力,时间凝滞。

      零点三秒。

      沈鉴猛地吸气,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情绪波动回落,房间恢复平静。

      他睁开眼,眼眶发红。

      “差一点。”他喘着气说,“再晚半秒,我就回不来了。”

      江屿松开手,掌心有灼伤的红痕。“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沈鉴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江屿扶住他。

      “我们需要更多练习。”江屿说,“成功率必须百分之百。”

      “没有百分之百的事。”沈鉴靠着他,“但我们可以做到足够好。”

      第三天傍晚,钟晴发来消息。

      江屿的手机一直关机,但沈鉴准备了备用通讯器。消息很简短

      陆已察觉。明早典礼提前两小时。万事小心。

      沈鉴看完,删掉消息,把通讯器拆成零件,扔进马桶冲走。

      “钟晴在帮我们。”他说。

      “她知道多少”

      “足够多。”沈鉴走到窗边,望着渐暗的天空,“三年前,她刚调来你小组时,我见过她。那时候我就知道,她和你是一类人,心里有条线,跨过去就回不了头。”

      江屿走到他身边。“她安全吗?”

      “陆沉舟现在顾不上她。”沈鉴说,“他的注意力全在明天的典礼上。那是他的加冕仪式,他不会允许任何差错。”

      夜幕降临,城市灯火逐一点亮。

      远处,秩序局新总部的天线塔已经完工,顶端安装了巨大的全息投影装置。明天,陆沉舟的脸会出现在那里,向全城宣告新时代的到来。

      “好好休息。”沈鉴拉上窗帘,“明天…会很漫长。”

      江屿没动。“沈鉴。”

      “嗯?”

      “如果明天之后,我们都还活着…”江屿顿了顿,“你想做什么?”

      沈鉴想了想,然后笑了。

      “开一家真正的古董店。”他说,“不是遗光那样的掩护,是真的店。修旧东西,收旧物,听客人讲故事。偶尔接点异能相关的私活,帮那些不想被秩序局管的人。”

      “听起来很平静。”

      “嗯。”沈鉴看向他,“你呢?”

      江屿沉默了很久。

      “我想和你在一起”

      沈鉴点点头,勾起嘴角。“这么喜欢我~?”

      两人都没再说话。

      夜深了。

      凌晨四点,江屿突然惊醒。

      不是噩梦,是颈侧的符号在发烫。他坐起身,摸了摸那个位置。疤痕微微凸起,温度异常。

      他看向对面床。沈鉴也醒了,坐在床边,手按着后颈。

      “你也感觉到了?”江屿问。

      “嗯。”沈鉴下床,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有人在用高频异能扫描。范围很大,覆盖了整个城区。”

      “找我们?”

      “可能。”沈鉴放下窗帘,“也可能是例行巡逻。陆沉舟不会在典礼前大规模搜捕,那会显得他心虚。”

      但江屿知道,扫描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暴,在天亮后。

      他穿好衣服,检查装备:匕首、绳索、微型炸药、还有沈鉴给他的身份卡。最后,他拿起那枚项链吊坠,戴好。

      沈鉴也准备好了。他换了套深色便服,左耳的辅助仪调到了最小功率——明天需要全功率输出,今天得省着用。

      “走吧。”沈鉴说。

      他们没开灯,摸黑下楼。楼梯间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但这次他们不需要光。

      走出公寓楼时,天还没亮。东方天际泛着深蓝,几颗残星隐约可见。街道空旷,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扫地。

      沈鉴的车停在两个街区外。他们步行过去,脚步轻而快。

      上车前,沈鉴回头看了一眼安全屋的方向。

      “会想念吗?”江屿问。

      “不会。”沈鉴拉开车门,“那只是个屋子。重要的是……”

      他看向江屿。

      “重要的是我们一起待过的地方。”

      车子发动,驶入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目的地:市档案馆。

      时间:典礼开始前五小时。

      任务:拿到证据,救出实验体,然后在陆沉舟登上神坛的那一刻,把他拉下来。

      江屿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

      他知道,今天过后,一切都将改变。

      要么他们终结一个时代。

      要么他们成为时代的祭品。

      没有第三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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