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痕》杳雾川

5、暗流

　　第一天，钟晴盯着监控

　　江屿已经许久没回秩序局了。这本身并不稀奇，外勤任务是常有的。稀奇的是系统记录，他最后一次登录是在查看CX系列档案权限申请结果，之后所有行动踪迹全无。

　　要么他刻意避开了所有摄像头。

　　要么有人在帮他抹掉记录。

　　钟晴调出三天前江屿让她查的焚烧厂监控。画面里，江屿翻过围墙，消失在车间方向。几十分钟后，他从侧门出来，袖口多了点污渍。

　　她放大画面，一帧一帧看。

　　不是污渍。

　　是血。很淡，沾在袖口内侧，像不小心蹭到的。

　　江屿受伤了？还是别人的血？

　　钟晴犹豫一瞬，然后调出古董店周边的监控。同一时间段，沈鉴的车驶向城东。

　　她切换交通摄像头追踪那辆车，车牌在进入老工业区后消失了。那片区域监控覆盖率不到百分之三十。

　　两个人，同一晚，都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钟晴关掉屏幕，靠在椅背上。窗外天光渐亮，她想起刚调来江屿小组时，陆沉舟对她说过的话：

　　“钟晴，你的职责是辅助，也是监督。江屿很优秀，但他心里有条裂缝。你要确保那条裂缝不会变成深渊。”

　　当时她不明白，现在她好像懂了。

　　第二天傍晚，陆沉舟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看着城市逐渐亮起的灯火。

　　桌上的加密通讯器亮了一下。他拿起，听完汇报，脸上没什么表情。

　　“继续跟。”他说，“别惊动他。”

　　挂断后，他走到书架前打开暗格。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个老式留声机。他放上黑胶唱片，音乐流出，是德沃夏克的《自新大陆》。

　　音乐声里，他轻轻叩着窗沿。

　　三下，和江屿一样的习惯。

　　第三天凌晨，老张从垃圾处理厂下班。

　　他没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江边。堤坝上风很大，吹得他工装外套嘎嘎嘎嘎嘎嘎嘎响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塑料袋，里面装着一部老年机，三年前沈鉴给他的，附赠一句话：“如果你哪天想通了，打唯一存着的号码。”

　　老张蹲下身，把手机放在堤坝边缘处。

　　然后他站起身，看着漆黑的江面。很久之后，他轻声说：“小雨今天出院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

　　他转身离开，没回头。走了十几米，身后传来轻微的落水声。

　　手机沉入江底。

　　任务完成了。

　　与此同时，江屿正坐在公寓地板上，周围全是从沈鉴那里拿来的存储卡。

　　他已经两天没睡，但精神异常亢奋。每一张卡里的信息他都背下来了，实验室结构，守卫轮班时间，通风管道图纸，甚至陆沉舟办公室盆栽的摆放位置。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并非完整的画面，而是碎片，消毒水的气味，仪器嘀嗒声，束缚带的触感，还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玻璃墙后看着他。

　　沈鉴…不，沈墨的眼睛

　　江屿闭上眼，手指按在颈侧的符号上。疤痕微微凸起，像是烙印一般。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在医疗室里，他给沈墨刻下这个符号时，他是醒着的。

　　没有麻醉，没有止痛剂。手术刀切开皮肤时，沈墨的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一声没吭。直到最后一笔刻完，他才哑着声音说

　　“江屿，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要提醒我。”

　　“提醒你什么？”

　　“是你给了我自由。”沈墨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手术灯下亮得惊人，“所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恨你。”

　　江屿当时没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缝合伤口。针尖穿过皮肤，线拉紧，把那个符号永远留在沈墨的身体上，留在他的记忆里。

　　第三天晚上，古董店。

　　沈鉴店里只留工作台上一盏小台灯。他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铁盒。

　　盒子里是一堆零碎：褪色的电影票根，笔记本，一支坏掉的钢笔，还有一张合影。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站在秩序局训练场上。左边那个面无表情，右边那个笑得眼睛弯起。背后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

　　江屿/沈墨，入职纪念。

　　沈鉴手指拂过照片表面。

　　然后他拧开钢笔。里面是一卷微型胶卷。他对着灯光展开，胶卷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人体实验的原始记录，包括副作用，死亡率和成功案例…。

　　只有一例。

　　编号0732。

　　那是江屿。

　　沈鉴盯着数据看了许久。然后收起胶卷，把照片放回铁盒

　　他走到窗边，撩开百叶帘一角。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里的入没下来，但沈鉴知道是陆沉舟的人。

　　饵已经撒出去了，鱼开始游动。

　　他回到工作台前，开始折纸飞机，在机翼内侧写下两个字

　　别来。

　　然后他把纸飞机放进篮子最底层，用其他飞机盖住。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台灯，坐在黑暗里。

　　等一个三年前就该完成的约定。

　　凌晨，江屿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只有两个字：小雨。

　　他盯着屏幕看，然后删除短信，清空记录。

　　接着他站起身，走进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下巴冒出青色胡茬，但眼神很亮，像淬过火的刀。

　　他换上一套简单的黑色便服，把吊坠塞进衣领贴着皮肤，冰凉一片。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公寓。

　　这个他住了三年的地方，整洁，冷清，没有任何个人痕迹。像酒店，或者安全屋。

　　他没锁门，电梯下行时，他想起沈鉴说的话：

　　“这次，别再忘了。”

　　江屿抬起手，在空中轻轻叩了三下。

　　他走出电梯门，步入黎明前的黑暗。

　　街道空旷，只有清洁工在扫地。扫帚落地，发出像倒计时般有节奏的声音。

　　江屿拐进巷子，抄近路往江边走。

　　路过便利店时，他停了一下，走进去买了两罐咖啡。店员还是那个总在打瞌睡的女孩。

　　“先生你又没睡好啊。”她嘟囔。

　　“嗯。”江屿接过咖啡，“今天有事。”

　　“加油。”

　　他笑了笑，没接话。

　　走出便利店时，天边泛灰。云层压的很低，像要下雨。

　　江屿加快脚步。

　　距离真相，还有一步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