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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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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从秩序局出来时,袖口沾了点档案室陈年灰尘的灰色。他站在台阶上点了支烟,火星在夜风里明灭,像他疲惫的眼睛。
S级权限的申请被驳回了。
理由很官方:“风险评估未达标”,驳回人是陆沉舟。
江屿吐出一口烟,白雾迅速被风吹散。他知道陆沉舟在防着他,从三年前那件事后,局长就再也没完全信任过任何人。尤其是他。
但有些问题不能等。
比如老张。
比如那个在焚烧厂操作日志上留下指甲刻痕的人。
烟烧到滤嘴,烫了下手指。江屿把烟蒂碾熄在垃圾桶顶部的沙盘里,转身走下台阶。他的车还停在“遗光”对面那条街,走过去要十分钟。
便利店还开着,店员趴在收银台上打瞌睡,头顶的荧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
江屿推门时,门铃惊醒了店员
“欢迎光临……”店员揉着眼睛站起来,“需要什么?”
“两包薄荷糖。”江屿说,“要强效的那种。”
店员从货架上取下糖,扫码时多看了他一眼。“先生,你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可以试试薰衣草茶。”店员指了指旁边的货架,“安神的。”
“不用了。”江屿付了钱,撕开糖纸,扔了两颗进嘴里。清凉的刺激感从舌尖炸开,短暂地驱散了疲惫。
他拿着糖走出便利店,继续往停车的地方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了。
“遗光”古董店的灯还亮着。
这个时间?
江屿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正常店铺早就关门了。
他穿过马路走到店铺侧面。橱窗被百叶帘遮住了,但缝隙里透出光线,不是主灯,像工作室的台灯。
沈鉴还没睡。
江屿站在阴影里,犹豫了三秒。然后他绕到后巷,找到了那扇消防门。门没锁,只是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门。
地下室比楼上暖和,空气里依然有有旧书的味道,沈鉴背对着门,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开一堆灰烬。
不是纸灰。
是某种金属和塑料混合燃烧后的残留物,在台灯下泛着诡异的银灰色光泽。
沈鉴手里拿着镊子,正从灰烬里夹出微小的碎片,放在黑色的丝绒布上分类。
江屿没出声,就站在楼梯阴影里看。
几分钟后,沈鉴夹出一块稍大的碎片——指甲盖大小,焦黑变形,但能看出原本是长方形的,一端有接口痕迹。
U盘外壳。
江屿的瞳孔收缩。
沈鉴把碎片举到灯下,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镊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瓶身上贴着标签:
「7.24/灰烬样本№3」
他把碎片放进瓶子,开始收拾工作台,用软毛刷把灰烬扫进托盘,倒进了焚化炉。
按下点火钮时,蓝色的火焰腾起
沈鉴站在原地,看着火焰。火光在他脸上跳动,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格外深。
“看够了吗?”他突然说。
江屿从阴影里走出来。
“你知道我在。”
“你身上有烟味。”沈鉴关掉焚化炉,转过身,“还有薄荷糖,强效的那种,便利店最便宜的那款。你每次压力大的时候就吃那个。”
江屿顿了顿。“你还注意到什么?”
“你袖口有灰尘,秩序局档案室特有的那种灰色。”沈鉴靠在工作台边,双手抱胸,“而且你申请S级权限被驳回了,心情不好。”
“你怎么知道申请被驳回了?”
“猜的。”沈鉴说,“如果是陆沉舟,他不会让你碰CX系列档案。至少现在不会。”
江屿走到工作台前,看了一眼那个玻璃瓶。碎片在里面,像是样本
“这是什么?”
“三年前的东西”沈鉴说,“我烧的,但忘了为什么烧。今天才想起来。”
“想起来什么?”
“想起来我为什么要把U盘扔进江里。”沈鉴看向他,“也想起来,那天晚上在焚烧厂,我见过老张。”
江屿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记得老张?”
“不记得。”沈鉴说,“但身体记得。刚才收拾灰烬的时候,手突然开始发抖——就像现在。”
他抬起左手。手指确实在轻微颤抖,尤其是食指,那道疤痕周围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
“这是应激反应。”沈鉴看着自己的手,“三年前那晚,我一定做过什么让身体记住的事。可能是打人,可能是杀人。”
他说的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江屿盯着他。“你认为自己杀了老张?”
“不。”沈鉴放下手,“我认为我救了他。”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想灭口,不会用U盘掉包这么麻烦的方法。”沈鉴走到墙边的书架前,抽出一本很厚的旧书——《钟表机芯图解,1890年版》书页中间被挖空了,里面藏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把纸袋放在工作台上。
“打开看看。”
江屿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沓照片,还有几张手写的笔记。照片拍的是焚烧厂的操作日志——正是他今晚看到的那本。每一页都被仔细拍下,包括指甲刻痕。
笔记上是分析:
刻痕深度0.3mm,为食指指甲留下。施力均匀,无犹豫痕迹,系习惯性动作。刻痕者惯用左手(?)需确认。
符号与0732编号关联。0732或为人员编号?档案编号?待查。
老张收钱未动用。钱存于女儿教育基金账户。动机非贪财,或受胁迫?
最后一张照片是老张和一个小女孩的合影。小女孩大约七八岁,笑得很甜,手里拿着一个手工做的纸风车。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她叫小雨。白血病,三年化疗期。费用已付清。——沈」
字迹现在的沈鉴的一模一样。
江屿抬起头,“你付了小雨的治疗费。”
“看来是的。”沈鉴说,“虽然我不记得了。”
“为什么?”
“不知道。”沈鉴从纸袋底部抽出一张泛黄的便签纸,递给江屿,“但我觉得,答案可能在这里。”
便签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江屿,如果你看到这个,我已经忘了。但你要记住:CX-0732不是档案,是人。是我们。」
落款是一个符号:圆圈,三道弧线。
和三年前那晚,沈鉴留在报纸上的笔迹完全一致。
江屿盯着那张纸,很久没有说话。
地下室很静,台灯的光晕再次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
“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个?”江屿问。
“三年前。清除程序启动前五分钟。”沈鉴说,“我把它藏在这本书里,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来查我。而当你查到这本书时,你已经有能力面对真相了。”
“什么真相?”
“真相就是,”沈鉴看着他,“CX-0732不是一份档案,而是一个计划,把异能者转化为生物兵器的计划。而0732,是第一批实验体的编号。”
江屿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实验体有多少人?”
“三十七个。”沈鉴的声音很轻,“我是第一个。你是第二个。”
时间仿佛静止了。
江屿听见自己的心跳,很重,一下一下在胸腔里砸着。他想起颈侧的符号,想起抑制剂永远压不住的灼痛。
原来那不是副作用,是身体在提醒他:你忘了自己是什么
“我们……”他开口,声音沙哑,“我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们没逃。”沈鉴说,“是我们被放弃了。”
“为什么?”
“因为实验失败了。”沈鉴走到工作台另一边,拉开一个隐藏的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枚很小的银色芯片,像一粒米。
“这是记忆芯片,从我的后颈取出来的。”他把芯片放在掌心,“每个实验体都有。它记录我们所有的实验数据,监控我们的生命体征。如果实验体死亡,芯片会自动销毁。”
“那为什么你的还在?”
“因为有人帮我取出来了。”沈鉴说,“在三年前那个雨夜,在秩序局的医疗室。那个人用手术刀切开我的后颈,取出芯片,然后……”
他顿了顿,“然后在同样的位置,刻下了那个符号。他说,这是‘自由标记’。只要这个标记在,他们就再也追踪不到我。”
江屿的呼吸停住了。
“那个人是谁?”
沈鉴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像两团温暖的火焰。
“是你,江屿。”他轻声说,“是你帮我取出了芯片。是你给了我新名字和新身份。也是你亲手清除了我的记忆。”
江屿看着沈鉴,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那道疤痕,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他追查了三个月,以为是对手,是嫌疑人,是谜题的人。
原来谜题是他亲手造就。
原来是他自己选择了让沈鉴遗忘。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问,“为什么我要清除你的记忆?”
“因为你知道,如果我记得,我一定会回去。”沈鉴说,“回去救剩下的三十五人。回去毁掉那个实验室。回去面对陆沉舟。”
他走到江屿面前,很近,能看见彼此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但你不想让我回去。你想让我活下去。哪怕是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过着被监视的生活。”沈鉴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所以你给我起了新名字,开了这家店,教我怎么修旧东西。你让我学会在灰烬里找痕迹,因为你说”
他停顿了一下,稳住呼吸。
“总有一天,会有另一个人来找我。那个人会带着和我一样的标记,会问我一样的问题,会和我站在同一条线上。而那时候,我就可以把真相告诉他。然后……”
“然后什么?”江屿问。
“然后我们就可以一起,去做三年前没做完的事。”沈鉴看着他,“去救那三十五人。去毁掉实验室。去结束这一切。”
江屿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有薄茧,有细小的疤痕,有这些年执行任务留下的各种痕迹。但现在他突然觉得,这只手很陌生。
这只手,曾经握过手术刀,切开过一个人的后颈。
这只手,曾经在清除指令报告上签过字。
这只手,曾经折过纸飞机,写过“快走”两个字。
原来他忘了这么多,把自己也清除了。
“江屿。”沈鉴叫他的名字。
江屿抬起头。
沈鉴从工作台上拿起那个玻璃瓶,递给他。“这是最后一块碎片。三年前我烧掉的U盘里,装的是所有实验体的名单和位置。我把它背下来了,然后烧了原件。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不能留证据,只能留记忆。”
“你现在还记得吗?”
“记得。”沈鉴说,“三十七个名字,三十七个地点,三十七个等待拯救的人。我记得清清楚楚。”
江屿接过玻璃瓶。碎片在里面,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但承载着三十七条人命。
“接下来怎么做?”他问。
沈鉴走到墙边,按下一个隐藏的开关。书架缓缓移开,露出后面的空间——那是一个很小的作战室。墙上贴满了地图、照片、关系图,中间的白板上写着一行字:
涅槃计划·第二阶段·启动倒计时:23天
“陆沉舟没放弃。”沈鉴说,“他在准备第二批实验。这次规模更大,目标人数三百人。”
“我们要阻止他。”
“是。”沈鉴转身看着他,“但这次,我们不能再单独行动。我们需要帮手。需要证据。需要一场足够大的曝光,让整个秩序局、让整个社会看到真相。”
“怎么做?”
沈鉴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笔,在“23天”上画了个圈。
“用我自己当诱饵。”他说,“我去自首,承认我是当年逃脱的实验体0731。陆沉舟一定会把我关进实验室,试图重启我的芯片。而你需要做的,就是在我被关进去之后,找到实验室的完整地图,拿到所有实验数据,然后”
他顿了顿,笔尖在白板上敲了敲。
“然后在第二十三天,当陆沉舟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涅槃计划第二阶段成功时,把一切真相公之于众。”
江屿看着他。“你会死。”
“可能。”沈鉴放下笔,“但这是唯一能彻底摧毁他的方法。他要的是名誉,是地位,是人类救世主的形象。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站上神坛时,把他拉下来。”
江屿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信息。三十七个名字,三十七个地点,二十三天的倒计时。
他突然明白沈鉴为什么付了小雨的治疗费。
因为在那三十七个名字里,有一个名字叫“张小雨”——老张的女儿。她也是实验体之一,编号0737,因为年龄最小,被用作对照组,注射了最低剂量的血清。
她活下来了。
但留下了后遗症。
“你知道小雨的事。”江屿说。
“知道。”沈鉴走到他身边,“老张是为了救女儿才同意帮忙的。他以为实验是治疗,不知道是武器化改造。等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所以你在补偿他。”
“我在赎罪。”沈鉴轻声说,“虽然我不记得罪是什么,但身体记得。每次看到这张照片,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就会痛。”
江屿侧过头看他。在台灯昏暗的光线里,沈鉴的侧脸显得格外清晰,睫毛投下小小的阴影,嘴角紧绷着忍耐什么。
他忽然很想伸手碰碰那道阴影。
但他没有。
他只是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
沈鉴转过来看他。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赎罪。”江屿说,“是我把你变成这样的。是我清除了你的记忆,是我让你活了三年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所以这次,我陪你一起。”
沈鉴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
那是江屿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笑出来,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修复师对客人的笑,而是从眼底漫上来的,带着暖意的,真实的笑容。
“你知道吗?”沈鉴说,“三年前,在医疗室里,你帮我取出芯片后,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说了什么?”
你说:沈墨,从今天起你不是实验体了。你是人。而我会陪你一起,记住这件事。
江屿怔住了。
沈墨?
那是我原来的名字。沈鉴说,“墨水的墨。你后来给我改成了鉴别的鉴,说这样更安全。但有时候,我还是会想起那个‘墨’字。”
他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支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一个“墨”字。字迹流畅,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滴墨在纸上晕开。
“我喜欢这个字。”他说,“它让我想起墨水,想起书写,想起所有可以被留下、被阅读、被记住的东西。”
江屿看着那个字,又看看他。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另一支笔,在“墨”字旁边写下一个“屿”。
岛的意思。
孤独,等待的意思。
沈鉴看着那两个字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在灯光下亮得像琥珀里的火焰。
“这次,”他说,“我们一起记住。”
地下室外面,夜风吹过小巷,卷起几片落叶。远处传来货船经过江面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像某种告别,又像是开始。
江屿收起那张便签纸,放进口袋。
“接下来第一步该做什么?”他问。
沈鉴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抽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江屿。“这是我这三年收集的所有关于‘涅槃计划’的资料。你需要把它们全部背下来,然后在合适的时机,交给合适的人。”
江屿打开文件夹。里面不是纸,是几十张微型存储卡,每张都贴着标签,标注着内容:能源供应图,人员轮班表,实验数据备份………
“这么多。”
“三年时间,够做很多事。”沈鉴说,“尤其是当你除了等待,无事可做的时候。”
江屿合上文件夹。“那你呢?自首之后,怎么联系?”
沈鉴从脖子上取下一根项链。链子很细,银色的,吊坠是一个小小的,圆圈加三道弧线的符号。
“这个。”他把项链递给江屿,“里面有微型发射器。只要你靠近我五百米范围内,它就会震动。频率代表安全等级:一下安全,两下警惕,三下”
“危险。”江屿接过项链,“我知道。”
沈鉴看着他。“你真的记得?”
“身体记得。”江屿说,“就像你记得那个符号一样。”
两人对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三年前就埋下的种子,终于在这一刻破土而出。
沈鉴先移开目光。
“天快亮了。”他走到窗边,撩开百叶帘的一角,“你该走了。陆沉舟的人每天早上六点会来巡查,你最好在那之前离开这片区域。”
江屿把项链戴好,吊坠贴着锁骨,冰凉。
“什么时候自首?”
“三天后。”沈鉴说,“我需要时间准备一些东西。你也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制定计划。”
“三天。”江屿重复,“三天后,我去秩序局找你。”
“不。”沈鉴转过身,“三天后,你去江边。老地方,你知道是哪里。”
江屿看着他,然后点头。
他知道。
那个沈鉴扔掉U盘的堤坝,他们可能曾经并肩站过的地方。
“好。”他说,“三天后,江边见。”
他转身走向楼梯,走到一半时,沈鉴叫住他:
“江屿。”
沈鉴站在工作台前,台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在阴影里他的表情在看不真切,但声音很清晰:
“这次,别再忘了。”
江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在空中轻轻叩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沈鉴的瞳孔微微放大。
然后他笑了“你记得。”他说。
他转身推开消防门,走进凌晨微凉的空气里。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他们还有三天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