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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请你做自己 采访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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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结束,林彦望着邱禾离开的背影,轻啧一声,抬脚上了车,前往剧组发来的酒店地址。
一辆路虎在高速驰过。林彦望向窗外,无奈地听着经纪人刘夏絮叨地说最近接的代言……
他拿出手机,对刘夏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刘夏只好乖乖闭嘴
林彦点开微博,几行信息跳入眼中:
「星辰娱乐:网络热议的《元夕》成功杀青,
据原作者所说,两位演员的颜值和演技都出乎她的预料,期待正片的播出。」
「那你受着呗:承认是我之前太大声,林彦和小禾实在太搭了,看了先导片,只剩下彦禾99!」
「小禾甜田(见过邱禾版):本以为孩子第一次接下海剧会承受不住,希望林彦对我家孩子好点,小禾什么时候才能逃离原生公司……」
「彦yan:虽然不知道我哥为什么接这部剧,但随他吧,哥你幸福就好。」
随后是一长串彦禾99……
林彦轻笑,划出了评论区
杀青宴设在影视城最贵的酒店顶层。
巨大的落地窗外,整座影视城的灯火如星河流淌。宴厅内觥筹交错,制片人、导演、投资方们举着酒杯穿梭,笑声与恭维声编织成一张精致的网。
林彦端着一杯香槟站在角落,目光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邱禾坐在靠窗的位置,身边围着几个剧组的工作人员。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整齐地挽到手肘,正微笑着听人说话,不时点头回应。灯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干净流畅的线条——完美得像一幅精心构图的艺术照。
“林老师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林彦转头,是《元夕》的编剧陈姐。三十出头的女人,戴着细边眼镜,手里也端着酒,眼神却清醒得惊人。
“透透气。”林彦与她碰了碰杯,“陈姐的剧本写得真好。”
“好剧本也得有好演员来诠释。”陈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边,“邱禾那孩子,演戏有灵气,就是……”
她顿了顿,没说完。
“就是什么?”林彦问。
陈姐摇摇头,换了话题:“你知道吗?今天下午,星耀的人来过片场。”
林彦的手指收紧,玻璃杯壁泛起薄雾:“沈谦?”
“嗯,来探班,顺便和导演聊了半个小时。”陈姐压低声音,“我听场务说,他们在讨论后续的宣传策略——主要是炒CP的尺度问题。”
林彦冷笑:“沈谦的手还是伸这么长。”
“他是经纪人,为自己艺人谋划无可厚非。”陈姐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只是……我写《元夕》的时候,想讲的是两个灵魂在禁锢中相互救赎的故事。我不希望它变成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话音落下,窗边的邱禾突然站起身,对周围的人礼貌地点点头,朝宴会厅外走去。他的步伐很快,几乎是逃离的姿态。
林彦放下酒杯:“失陪一下,陈姐。”
他没等回应,已经穿过人群追了出去。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无声。林彦在电梯间停下,显示屏上,数字正在下降——不是通往酒店大堂,而是停在“R”层,屋顶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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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的风格外大。
邱禾靠在栏杆边,背对着入口。白衬衫被风吹得紧贴身体,勾勒出清瘦的肩胛线条。他手里夹着一支烟,火星在夜色中明灭。
林彦的脚步很轻,但邱禾还是听见了。
“你怎么来了……”声音很平静,没有回头。
林彦走到他身边,隔着半米的距离:“里面太闷。”
邱禾笑了,笑声里没什么温度:“是啊,永远都那么闷。”
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被风吹散,掠过他微垂的睫毛。这一刻的邱禾,与宴会厅里那个笑容完美的少年判若两人——眉宇间带着疲倦,嘴角的弧度是下垂的,整个人像是卸下了沉重的盔甲,露出底下真实的、有裂痕的血肉。
“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邱禾终于转过头,看向林彦。他的眼睛在夜色中异常明亮,像是含着水光,“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接戏,能对不喜欢的安排说‘不’,能向大众展现真正的自己。”
林彦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邱禾又吸了一口烟,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公司给我的人设是‘清纯弟弟’——爱吃甜食,爱听温柔的情歌,说话要软,笑要甜,不能有棱角,不能有脾气。”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其实我讨厌蛋糕,甜腻得发慌。我也不爱听什么情歌,我耳机里循环的是重金属和工业摇滚。他们需要我时,把我包装成完美的商品推出去;不需要时,就扔在角落,等下一个合适的机会。”
烟燃到尽头,他随手弹开,烟蒂在空中划出一道橘红色的弧线,坠入楼下的黑暗。
“只有粉丝……只有她们让我觉得,这一切还有那么一点意义。”邱禾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她们是真的在爱我,哪怕爱的只是公司精心设计的幻象。”
林彦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了。
他想起自己后备箱里那两盒精致的马卡龙——助理小刘准备的,说“邱禾喜欢甜食,杀青礼物送这个准没错”。现在想来,简直像个荒唐的笑话。
“至少在我面前,”林彦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可以做真正的自己。”
邱禾看向他,眼神里有探究,也有警惕。
林彦继续说下去:“如果你爱吃川菜,我会找遍国内最好的川菜馆带你去;你可以跟我分享你喜欢的歌,我们可以开车去郊外,把车窗摇下来,音量开到最大,听你爱的音乐;如果你想骂人,想发脾气,想做什么不符合‘人设’的事,都可以。”
他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三十厘米。他能看见邱禾眼中自己的倒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洗衣液混合的气息。
“至于那些喜欢你的人……”林彦顿了顿,“如果她们爱的是包装出来的幻象,那你的真实就毫无必要吗?邱禾,请你——”
他伸出手,停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邱禾的肩膀。
“——做自己。”
风在这一刻停了。
邱禾怔怔地看着他,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是有人在他瞳孔深处点燃了火种。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练习过千百次的、完美的笑容,而是嘴角微微颤抖,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虎牙的真实笑容。
“好。”他说,声音有些哽咽。
林彦的心落回实处。他脱下自己的黑色外套,披在邱禾肩上:“回去吧,这里风大。”
邱禾抓紧外套边缘,点点头。他的耳廓还是红的,不知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电梯。电梯门合上前的瞬间,林彦突然开口:
“或许……你有没有想过和公司解约?”
空气凝固了。
邱禾按下楼层按钮的手停在半空。许久,他苦笑一声:“我欠公司一屁股债,还有八年合约。弟弟,天价违约金,谁来替我交?”
电梯开始下降,失重感袭来。林彦看着邱禾低垂的侧脸,那句“我可以”在喉咙里滚了又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还不是时候。
电梯到达酒店楼层。门开时,邱禾已经调整好表情,又变回那个温和有礼的样子。只是他身上的黑色外套没有脱下来,手指还紧紧攥着衣角。
回到酒店房间,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
出于陈姐意愿,给他们俩订了同一间房。
由于还有一些互动环节,二人还要在禹城待上一周。
林彦刷卡进门时,暖黄色的廊灯自动亮起,在深色地毯上投下昏黄的圆斑。他把房卡插进取电槽,主灯没有打开——这是他的习惯,夜晚不喜欢太刺眼的光。只有床头一盏阅读灯和浴室磨砂玻璃后透出的光,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几何图形。
邱禾跟在他身后进来,动作很轻,像一只警惕的猫。
“你睡主卧吧。”林彦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头也不回地说。
身后安静了几秒。
“……那你呢?”
“沙发够大。”林彦走到客厅,拍了拍那张米白色的L型沙发。确实是豪华套房的配置,沙发宽敞柔软,躺下一个人绰绰有余。
邱禾没说话,但林彦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那目光很轻,却带着重量。
“真的没关系,”林彦转过身,对他笑了笑,“我拍戏的时候经常睡沙发,习惯了。”
邱禾抿了抿嘴唇,那双漂亮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那……谢谢你。”
语气很认真,认真得让林彦心里某处软了一下。
“去洗澡吧,热水应该好了。”林彦别开视线,走到行李箱旁开始翻找睡衣。
浴室传来水声,淅淅沥沥,隔着磨砂玻璃变成朦胧的背景音。
林彦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依旧热闹的影视城。手机屏幕亮起,是助理小刘发来的消息:
【彦哥,星耀那边联系我了,说想约个时间聊聊后续CP营业的事。沈谦亲自打的电话。】
林彦盯着那条消息,许久,回复:
【推了。】
【可是彦哥,这是惯例……】
【我说,推了。】
按下发送键,他将手机扔在沙发上,点起一支烟。烟雾在黑暗中升腾,他想起邱禾在天台上说“好”时的眼睛。
那不是妥协,是信任。
而他必须对得起这份信任。
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熄。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有些事,必须改变。
他想起刚才在天台上邱禾说的话——讨厌甜食,喜欢重金属,厌倦了被包装的人生。每一句都像一根细针,扎进他心里某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角落。
原来那个在镜头前笑得毫无阴霾的少年,活得这么累。
浴室门打开,热气涌出。邱禾穿着浅灰色的棉质睡衣走出来,头发还湿着,发梢滴着水,落在锁骨凹陷处。他看见林彦手里的烟,脚步顿了顿。
“要吗?”林彦举起烟盒。
邱禾摇头:“沈哥说抽烟影响嗓子,不让抽。”
话音落下,两人都沉默了。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方才在天台上建立起来的、脆弱而真实的连接。
林彦按熄了烟:“去吹头发吧,别感冒。”
“嗯。”
吹风机的声音响起,嗡嗡作响。林彦走进浴室,热水淋下来的瞬间,他闭上眼睛。
沈谦。沈谦。沈谦。
这个名字像咒语一样缠着邱禾的人生。三年前在后台第一次见面时,林彦就看出那个男人对邱禾的控制欲——那不是普通的经纪人与艺人的关系,更像驯兽师与他的作品。
洗澡出来时,卧室的灯已经关了。客厅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沙发周围。林彦擦着头发,目光不由自主飘向紧闭的卧室门。
门缝底下没有光。邱禾应该已经睡了。
他躺上沙发,确实很柔软,但长度对他一米八几的身高来说还是有点勉强,小腿以下悬在边缘。林彦索性把腿蜷起来,侧身面对着卧室门的方向。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不知过了多久,林彦几乎要睡着时,卧室门突然开了。
很轻的一声“咔哒”。
他睁开眼。黑暗中,邱禾抱着枕头站在门口,身影被走廊透进来的微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林彦?”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嗯?”
“沙发睡着不舒服吧?”邱禾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沙发边缘,“床很大,我们可以……”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似乎在斟酌用词。
林彦坐起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能看见邱禾脸上不自然的神色。少年咬着下唇,耳朵又红了——这次绝对不是风吹的。
“你是说,”林彦开口,声音因为刚醒而有些低哑,“一起睡?”
邱禾点点头,动作幅度很小,像怕惊动什么。
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林彦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营业性质的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你不怕明天早上沈谦杀过来?”
“他明天下午才到。”邱禾说,语气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而且……我现在不想管那么多了。”
这句话像钥匙,打开了什么。
林彦掀开毯子站起来:“那进去吧,外面确实有点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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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卧的床确实很大,两米二的宽度,躺两个人绰绰有余。邱禾睡在靠窗的一侧,林彦睡在靠门的一侧,中间隔着的距离还能再躺下一个人。
两人平躺着,盯着天花板。黑暗让感官变得敏锐——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能感受到身侧传来的体温,能闻到邱禾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是清爽的柠檬草味道。
“林彦。”邱禾突然开口。
“嗯?”
“今天在天台……谢谢你。”
林彦侧过头。窗外透进来的光足够他看清邱禾的侧脸——少年睁着眼睛,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
“不用谢。”林彦说,“我说的是真心话。”
“我知道。”邱禾也转过头,两人在黑暗中对视,“就是因为知道是真心话,才要谢。”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重重落在林彦心上。
他想起自己在这个圈子里的这些年——见过太多虚伪的笑,听过太多言不由衷的恭维,习惯了在镜头前表演情绪,在镜头后筑起高墙。真心话反而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邱禾。”林彦叫他。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林彦斟酌着字句,“有一天你能摆脱现在的处境,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让邱禾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林彦以为他睡着了,他才轻声开口:
“想演一部真正的电影,不是偶像剧,也不是耽改。想演一个复杂的、有缺陷的角色,哪怕是个反派。”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流淌,像一条安静的河,“还想……养只猫。沈哥说猫掉毛,不让养。”
最后那句话说得有点孩子气,林彦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邱禾问,语气里带着点嗔怪。
“没什么。”林彦止住笑,认真地说,“挺好的。都会实现的。”
“真的吗?”
“真的。”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是舒服的、放松的沉默。
“林彦。”
“又怎么了?”
“能……再聊聊吗?”邱禾的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我好像有点睡不着了。”
林彦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想聊什么?”
“聊什么都行。你入行的事?或者……你喜欢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自然,就像普通朋友之间的夜谈。林彦想了想:“喜欢演戏,喜欢能完全变成另一个人的感觉。还喜欢摩托车,我有三辆,改天带你去兜风。”
“真的?”邱禾的声音亮起来,“我从来没坐过摩托车。沈哥说危险。”
“那下次我偷偷带你。”林彦说,说完才意识到这话有点像在教唆好学生干坏事。
但邱禾笑了,笑声闷在枕头里,很轻,却很真实。
他们就这样聊了很久。聊林彦第一次试镜的窘迫,聊邱禾参加选秀时的紧张,聊各自喜欢的电影和音乐,聊那些不能在镜头前说的、真实而琐碎的小事。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慢慢变成深蓝,又泛出一点灰白。
邱禾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他睡着了,侧身蜷缩着,一只手搭在枕边,手指微微蜷起。
林彦没有睡。他借着晨曦的微光,看着邱禾熟睡的脸。
卸下所有防备和伪装,少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柔。这一刻的他,不是明星邱禾,不是“清纯弟弟”,只是一个疲惫的、终于能安心睡去的年轻人。
林彦伸出手,停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拉过被子,盖好邱禾露在外面的肩膀。
然后他躺回去,闭上眼睛。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房间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线。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而有些东西,已经在昨夜悄然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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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