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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请多指教” 午后三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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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三点的片场，阳光透过高悬的灯具散射成无数浮动的光尘。
“咔，这条过了，准备收工。”
导演的声音透过喇叭传来，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林彦缓缓松开紧握道具绳索的手，绳索粗糙的纤维在掌心留下浅浅的红痕，汗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站在原地，任由工作人员从身边穿梭而过，眼神却定格在不远处那道身影上——那个穿着月白色戏服的少年，正低头让化妆师补妆。
“走吧，弟弟。”
身旁传来温和的催促。林彦偏过头，对上邱禾干净的目光。少年刚卸下角色的外衣，眼里还残留着些许戏中的温柔，嘴角却已换上礼貌而疏离的微笑。林彦扯了扯嘴角，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不情愿地随着人群向休息区移动。
《元夕》——这部当下最炙手可热的原耽小说，影视化的消息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几个月未曾平息。
当宣传组放出十五秒先导片，林彦与邱禾并肩立于红墙下的画面瞬间席卷各大平台。古风长袍，一深一浅的颜色对比，两人视线交错时那种欲说还休的张力，让书粉与非书粉都陷入疯狂。
但热潮之下，暗流涌动。
林彦走到休息区，从助理手中接过矿泉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底那点烦躁。他余光瞥见片场外围栏处，几个举着手机的女孩正兴奋地拍摄，镜头不偏不倚对准他的方向。更远处，几个年纪稍长的路人停下脚步，指指点点，嘴唇开合间隐约能辨认出“演这种戏”、“两个男人”之类的字眼。
他心里升起一股荒谬的滋味——仿佛自己是个供人观赏的异类，所有的表演与情感，都被简单粗暴地贴上猎奇的标签。
“林老师，您的包。”助理小刘轻声提醒。
林彦回过神，接过黑色背包。布料上还残留着室外阳光的温度。
他想起几个月前那个寻常的下午，小刘拿着平板，兴冲冲跑进他的公寓。
“彦哥！《元夕》定了！你的角色拿到了！”
那时的林彦正躺在沙发上打游戏，头也没抬：“哦。”
“您就这反应？”小刘凑近，“这可是大IP！而且另一个主演是——”
“谁？”林彦终于按下暂停键。
小刘滑动屏幕，调出一张照片：“邱禾，最近上升势头很猛的新人，走清纯弟弟路线，粉丝挺能打的。”
照片加载出来的瞬间，林彦的手指顿住了。
阳光下，少年脸颊泛着自然的红晕，碎发贴在额前，笑容干净得像是从未被世俗沾染。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背对着镜头的人正为他披上外套。那个背影……
“沈谦？”林彦轻声自语，眉梢挑起。照片一角，那个提着外套、只露出半边肩膀和手臂的男人，身型像极了那个人——那个三年前在综艺后台，用嘲讽语气对他说“林彦，你也就这点本事”的男人。
“什么？”小刘没听清。
“没什么。”林彦摇摇头，将平板递回去。桌上玻璃杯与手机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在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突兀。
当晚，林彦拨通了经纪人的电话。
“《元夕》另一个主演，确定是邱禾？”
“是啊，刚签的合同。怎么，有问题？”
“他经纪人是谁？”
“沈谦。你也认识，星耀的王牌，手段挺厉害。”经纪人在电话那头顿了顿，“你俩……不会还有旧怨吧？”
林彦没有回答，挂断电话后，将手机扔在茶几上。屏幕与玻璃桌面碰撞，又是一声脆响。
他起身走到阳台，初夏的夜风还带着凉意。金属栏杆触感冰凉，林彦倚靠着，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打火机点燃的瞬间，橘红色的光映亮他半张脸。烟雾升腾，模糊了视线。
三年前的那个夏天，具体是什么综艺，林彦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个户外竞技类节目，他作为飞行嘉宾参加。录制间隙，他在后台休息室遇见了一个少年——戴着一顶略显笨拙的草帽，皮肤被晒得微红，正笨手笨脚地对着矿泉水瓶拧瓶盖。
“需要帮忙吗？”林彦当时问。
少年抬起头，眼睛很亮，像盛着碎星。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用带着点南方口音的老话说：“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对了，我是邱禾，待会儿的环节，还请多指教。”
说完还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草帽随着动作滑下来遮住眼睛，他手忙脚乱扶正的样子有点滑稽。
林彦当时觉得有趣，正想多聊两句，一个男人推门而入，径直走到少年身边，语气严厉：“邱禾，谁让你到处乱跑的？”
少年立刻收敛笑容，低下头：“沈哥。”
林彦认得那个男人——沈谦，业内出了名的铁腕经纪人。沈谦转头看向林彦，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林彦？久仰。我们家小孩不懂事，见笑了。”
说完便揽着邱禾的肩膀离开，动作看似亲密，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控制感。邱禾回过头，悄悄对林彦眨了眨眼，做了个“再见”的口型。
那个瞬间，林彦记住了那双眼睛——干净，灵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后来节目播出，邱禾因为那段“草帽少年”的片段意外走红，成为沈谦手下最受捧的新人。而林彦，在那次录制后便再也没见过他，只偶尔在热搜上看见他的名字，伴随着各种精心设计的“清纯人设”通稿。
烟燃到尽头，烫到手指。林彦回神，将烟蒂按熄在阳台花盆里。
他想起今天在片场，邱禾演戏时的状态——每个眼神，每个动作，都精准得无可挑剔，却像是隔着层玻璃，真实的情感被小心地藏在完美的表演之下。只有在导演喊“咔”的瞬间，那双眼睛才会短暂地恢复些许温度，又迅速被礼貌的疏离取代。
“林老师，”场务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导演说最后补几个特写，请您过去一下。”
林彦转身，视线穿过忙碌的人群，精准地落在正在补妆的邱禾身上。少年闭着眼睛，任由化妆师在他脸上补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淡的阴影。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邱禾睁开眼睛，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那一刻，林彦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真实的情绪——疲惫，或许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但下一秒，邱禾弯起眼睛，对他笑了笑，又变回那个无可挑剔的、符合人设的“清纯弟弟”。
林彦扯了扯嘴角，没有笑。他拎起背包，朝摄影棚走去。
夏日的风吹过片场，带起邱禾额前的碎发。林彦经过他身边时，听见少年用很轻的声音说：
“待会儿的采访，还请多指教。”
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句式。
林彦脚步微顿，侧过头。邱禾正看着他，眼神不再躲闪，而是直直地、认真地看进他眼里。阳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将睫毛染成浅金色。
这一刻，林彦终于看清——那层完美的玻璃外壳下，真正的邱禾还活着，还在呼吸。
他听见自己说：
“请多指教。”
这次，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