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爱》遥寄清欢

8、情感迷雾

　　雨水持续敲打着公寓的窗户，将城市的光影晕染成一片流动的斑斓。林晚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字迹潦草而混乱，记录着从苗疆带回来的家族秘辛片段，以及杜青山、赵明两张截然不同却同样危险的面孔。然而，她的思绪却像窗外的雨丝，不受控制地飘向另一个方向——祁墨。那个在雨夜接她回城的身影，那个在苗疆地窖里为她挡住阴冷潮湿的背影，那个在暗流涌动中始终挡在她身前的存在。一种陌生的、带着暖意的悸动，如同细小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她的心脏。她想起他专注开车时侧脸的轮廓，想起他揭露红娘子和天穹时凝重的语气，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转瞬即逝的疲惫。每一次回想，都让那种悸动更加清晰。这感觉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在他第一次闯入实验室，带着警告却又不容置疑的保护姿态时？还是在祖宅地窖里，他默默递给她外祖母的羊皮卷，眼神里带着无声的理解？林晚无法确定。她只知道，这种情感的滋生，让她在冰冷的危机感之外，感受到了一丝危险的暖意。危险。这个词让她猛地警醒。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颈侧动脉，指尖下的搏动似乎比平时快了几分。是心动？还是……蛊动？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她体内有虫卵的痕迹，那是血脉的烙印，也是潜在的威胁。情蛊的本质是什么？是操控情感，制造痴迷。那些离奇死亡的死者，那些为爱癫狂直至毁灭的案例，如同幻灯片般在她脑海中闪过。她对祁墨的这份日益加深的牵挂，这份让她心绪不宁的悸动，究竟是发自内心的真实情感，还是那潜藏在她血脉中的情蛊在作祟？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那丝暖意。她不能确定。这种不确定性，比杜青山的步步紧逼，比赵明的学术试探，更让她感到窒息和恐慌。她不能让自己的情感成为另一个被操纵的傀儡，更不能让这份情感成为伤害祁墨的利刃。深夜，实验室的灯光惨白而寂静。林晚独自一人，避开了所有可能的监控。她取出那瓶仅存的虫卵样本，又从自己手臂上抽取了一管血液。冰冷的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她深吸了一口气。她在进行一场针对自己的秘密检测。仪器屏幕上，数据流无声地滚动。她利用最先进的生物分子分析技术，试图捕捉自己血液中是否存在与虫卵样本产生特殊共振的活性因子，或者任何异常的神经递质波动。同时，她将一滴自己的血液滴入装有虫卵样本的培养皿中，屏息凝神，观察着那些细微如尘埃的虫卵是否有异常反应。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仪器分析的结果显示，她的血液中确实存在一些难以解释的微弱生物信号，与普通人的基线数据有细微差异，但远未达到那些死者体内检测到的、足以引发极端行为的浓度峰值。而在培养皿中，那些虫卵在接触到她的血液后，似乎……微微活跃了一丝？但那种活跃极其微弱，短暂得如同幻觉，根本无法确认是真实的生物反应，还是光线折射下的错觉。模棱两可。所有结果都指向模棱两可。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情蛊正在影响她的情感，但也没有绝对的证据证明她是完全“干净”的。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神经。她看着屏幕上那些模糊的数据，看着培养皿里仿佛沉睡又仿佛随时会苏醒的虫卵，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和自我怀疑攫住了她。她引以为傲的科学手段，在她自己身上，失效了。就在她深陷情感迷雾，试图理清头绪时，杜青山的邀约再次到来。这一次，地点换成了他位于市中心顶层、安保森严的私人会所。会所内部极尽奢华，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杜青山依旧一身唐装，笑容可掬，但眼神深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没有再兜圈子，而是直接从一个紫檀木盒中，取出一份泛黄的、边缘磨损严重的纸质契约。“林法医，上次茶室一晤，略显仓促。”杜青山将契约轻轻推到林晚面前，“今日请你来，是想让你看看这个。这是你母亲林静女士，当年亲手签下的婚约文书。”林晚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看着那份古老的文书，上面是竖排的繁体字，字迹娟秀而熟悉，确是她母亲的笔迹无疑。契约的核心内容清晰得刺眼：林静承诺，若其女林晚成年后，林家《情蛊图谱》仍存于世，则图谱将作为嫁妆，由林晚携之嫁入杜家。落款处，除了林静的签名和指印，还有她父亲杜远山（杜青山之父）的签名和一方古朴的印章。“这不可能！”林晚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我母亲从未提起过！而且，图谱是外祖母的遗物，我母亲怎么可能用它来签婚约？”杜青山轻轻抚摸着契约边缘，语气带着一丝追忆的感慨：“静姨当年，是为了保全你和你父亲。那时情蛊世家余孽的身份风声鹤唳，杜家虽非蛊道中人，但在本地颇有根基，能提供庇护。这份婚约，是静姨在绝境中为你们母女寻的一条生路。图谱作为信物，也是杜家愿意提供庇护的代价之一。”他抬眼，目光直视林晚，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强势，“可惜，静姨后来……遭遇不幸，图谱也下落不明。直到最近，我才听闻图谱残页在你手中重现。林晚，这是你母亲当年的承诺。现在，是时候履行了。”履行婚约？林晚只觉得一股荒谬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看着契约上母亲的名字，想起记忆中母亲温柔却带着淡淡哀愁的脸庞，从未有过关于婚约的只言片语。杜青山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带着旧时代特有的无奈和交易色彩，但她心底却涌起强烈的排斥和怀疑。这突如其来的婚约，究竟是母亲当年不得已的权宜之计，还是杜家（或者说其背后的红娘子）觊觎图谱而精心编织的又一个陷阱？“杜先生，”林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带着疏离的冰冷，“这份契约的真伪，我无法立刻判断。即使是真的，那也是上一代人的约定。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没有任何法律会支持这种强制性的婚约。图谱是我外祖母的遗物，如何处理，由我决定。”杜青山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变得锐利如刀：“林法医，血脉的承诺，不是现代法律可以轻易抹去的。图谱在你手中，只会招致无穷祸患。杜家能给你名分，也能给你和图谱最好的保护。这是你母亲为你铺的路，也是你目前……最安全的选择。”他刻意加重了“最安全”三个字，其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离开杜青山的会所，林晚感觉自己像是刚从一场荒诞的戏剧中走出来。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和混乱。杜青山的婚约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湖面，激起了更深的漩涡。母亲的承诺是真是假？杜家的真实意图是什么？这份婚约的出现，是否意味着红娘子对图谱的志在必得，甚至不惜动用这种陈年旧约？更让她心绪难平的是，当她被杜青山的婚约搅得心烦意乱时，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竟然是祁墨的脸。她渴望见到他，渴望从他那里得到一丝支撑和确认。这种强烈的依赖感，让她刚刚平复些许的自我怀疑再次翻涌上来——这到底是她的本心，还是那该死的、潜伏在她血脉中的情蛊在作祟？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祁墨公寓附近那条熟悉的巷口。昏黄的路灯下，一个颀长的身影靠在墙边，指尖夹着一点猩红，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袅袅升腾。是祁墨。他似乎早已料到她会来，或者说，他一直在这里等着。林晚的脚步顿住了。隔着朦胧的雨雾和昏暗的光线，她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那份在杜青山面前强装的冷静和强硬瞬间瓦解，只剩下满心的疲惫、迷茫和……无法言说的委屈。祁墨掐灭了烟，朝她走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他逼你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林晚张了张嘴，想告诉他杜青山的婚约，想倾诉自己的混乱和恐惧，想问他……她对他的感觉，到底是不是真的。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哽咽的叹息。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终只是疲惫地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祁墨沉默地站在她面前，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陪着她。巷子里只剩下雨水滴落的声音，和两人之间无声涌动的、复杂难辨的情绪暗流。过了许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林晚，无论发生什么，记住一点——你永远可以相信我。”这句话像是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瞬间淹没了林晚。她猛地睁开眼，看向祁墨。他的眼神深邃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这份承诺，像黑暗中唯一的光亮，让她冰冷的心底生出一丝暖意。然而，就在这份暖意升起的瞬间，体内深处，那被仪器判定为“模棱两可”的虫卵痕迹，似乎极其微弱地、难以察觉地悸动了一下。是感动？还是蛊动？林晚看着祁墨近在咫尺的脸庞，那份刚刚升起的暖意瞬间被更深的迷雾笼罩。她分不清。她真的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