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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北线不是战场。

      战场这个词还带着某种秩序感——双方列阵,战术推进,有攻有守。北线是M国黑豹军团单方面的“屠杀场”。

      M国的“黑豹”军团配备了一种代号“蚀骨”的生物酸性弹药,击中机甲后不会立刻爆炸,而是蚀穿装甲,把里面的驾驶员融成一滩混着金属残渣的胶状物。清理战场时,你分不清哪些是机甲润滑液,哪些是人。

      空气是苦的。每次呼吸,肺叶都像被砂纸打磨一遍。酸雨混着未散的化学粉尘,落在皮肤上会留下细小的灼痕。

      林莫尔的左手腕旧伤已经溃烂了一圈,迟迟不肯好,即使裹着老赵给的药膏,纱布揭开时还是会带下一层发白的腐肉。她学会了不低头看,换药时眼睛盯着远处地平线上永不熄灭的火光,动作快得像在拆弹。

      今天负责清理C-第五扇形区。昨天这里发生过一场小型遭遇战,联邦一个排的轻型机甲撞上了黑豹军团的侦察分队。结果没有悬念——满地都是“山猫”的残骸,蓝白涂装被酸液蚀得斑驳,像得了皮肤病将死的兽。

      而黑豹军团的机甲只留下三具。不是被击毁,是能量耗尽后启动自毁程序,炸得只剩下核心骨架,像被剔净肉的鱼刺。

      林莫尔蹲在一台联邦“山猫”旁边。驾驶舱被从侧面撕开,边缘呈熔融态——黑豹军团标配的高周波切割刃。里面的人还在。

      或者说,两部分人都还在。

      一个联邦士兵,很年轻,棕红色头发,下巴上刚冒出的胡茬还是软的。他的右手死死掐着一个黑豹士兵的脖子——那也是个年轻人,黑发,深眼窝,典型的M国边境殖民人种的面相。黑豹士兵的左手插进了联邦士兵的肋下,手指抠进装甲服的缝隙,指甲全翻了过来。

      两人都死了。眼睛都睁着。联邦士兵的瞳孔映着灰蒙蒙的天,黑豹士兵的瞳孔里映着联邦士兵的脸。血从两人的伤口淌出来,在驾驶舱底部积成一小滩,颜色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林莫尔看了三秒。然后她拿起记录仪:“第五区,编号24,联邦‘山猫’轻型一台,舱内两具遗体,需分离处理。”

      声音平得像在念购物清单。她好像慢慢的被这个世界同化了。

      晃了晃头,先继续工作。

      她撬开黑豹士兵僵硬的手指,指骨发出细微的断裂声。然后扳开联邦士兵掐住对方脖子的手——那只手绷得太紧,她不得不用力,手肘撞到舱壁,震下一片凝固的血痂。

      分离的过程像在解开一个死结。两人的作战服被血粘在一起,撕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黏连声。最后她把黑豹士兵拖出来,放在一旁的地上。年轻人很轻,像所有长期处于半饥饿状态的前线士兵一样,骨头硌手。

      她回头看向驾驶舱里的联邦士兵。棕红头发,嘴角还保持着嘶吼的口型。她伸手,合上他的眼睛。眼皮冰凉。

      正要标记坐标时,她听见了哭声。

      像是孩子那种细弱、断续、像被捂住嘴后从指缝漏出来的呜咽。林莫尔直起身,循声望去。

      声音来自不远处半塌的地下掩体入口。那是战争初期修的平民防空洞,后来战线推进,大部分人撤走了,但总有些走不了的——老人、病人、或者单纯抱着“死也要死在家里”执念的傻瓜。

      她走过去。入口被落石堵了大半,只剩一道窄缝。哭声就是从缝里传出来的。

      林莫尔趴下,朝里看。

      黑暗。霉味。还有更浓的血腥味。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她才看清里面的景象:大约十几个人蜷缩在角落,大部分是老人和妇女,中间围着三个孩子——两个五六岁模样,一个可能更小些,被抱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怀里,正张着嘴哭,小脸憋得通红。

      “还好吗?”林莫尔朝里喊。

      静了一秒。然后一个嘶哑的男声响起:“谁?”

      “联邦维修部队的。”

      里面传来窸窣声。一个中年男人爬到缝口,脸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水……有吗?”

      林莫尔摘下自己的水壶,从缝隙递进去。里面传来争抢的杂音,还有老妇人低声的呵斥:“先给孩子!给孩子!”

      她等了一会儿,又问:“怎么没跟撤离队走?”

      “走不了。”男人声音发苦,“我娘瘫了,背不动。瑞秋婶的女儿前天被流弹打伤了腿,化脓了,发烧说胡话。”他顿了顿,“你们……能带我们走吗?”

      林莫尔没说话。她看向远处——防空洞东侧三百米处,就是昨天被黑豹军团炮火覆盖的区域,现在还在冒烟。这个位置太暴露,随时可能再挨一轮炮击。

      但她的运输车装不下十几个人。规定也不允许平民上军用运输车。

      “我上报坐标。”她最后说,“会有救援队来。”

      男人没再说什么,只是又讨了一点水,缩回黑暗里。

      林莫尔标记了掩体坐标,备注“平民,约十五人,需紧急撤离”。

      她看了一眼这几个平民,顿了顿,然后迅速离开,回到工作区。

      她不是救世主,在这个世道,她能做的也就那么多了。

      下午两点十七分,东北方向传来那声闷响。仿佛是大地内脏被撕开时发出的呻吟。

      紧接着,林莫尔感到脚底传来的震动——是持续的低频震颤,像有什么巨大的能量源在地底深处失控,正挣扎着要破土而出。

      她抬头,看见科研区临时驻地的方向升起烟柱。诡异的、近乎荧光的紫蓝色,烟柱内部有细密的电弧闪烁,即使在白昼也刺眼得让人流泪。

      能量核心过载。那种颜色的烟……

      光脑通讯录里响起尖锐的蜂鸣,接着是断断续续的呼叫:“B-7区……能量泄漏……所有能动的……过来……需要人手……控制……”

      声音被杂音切断。

      林莫尔看了眼自己负责的区域——还有四台机甲待评估。又看了眼紫蓝色的烟柱,它正在扩大,顶端开始形成小规模的雷暴云,紫色的闪电在云层里窜动。

      她的光脑通讯录伴随着刺耳的报警声,显示着一串红色的文字:

      【紧急强制任务:B-7区能量泄露,所有附近人员需开展迅速援助。违令者,将被送往军事法庭。】

      她叹了一口气,只好把工具塞回箱子,朝科研区跑。

      越靠近,空气里的味道越诡异。臭氧的焦糊味里混进了一种甜腻的腥气,像是把蜂蜜和血一起烧沸了。皮肤表面的刺麻感越来越强,腕表上的辐射计量器开始发出低频警报。

      B-7区原本是锻造场的精炼车间,现在外墙被炸塌了一大片,露出里面扭曲的钢架和仍在燃烧的设备。紫蓝色的火焰在废墟上跳跃,所到之处金属不是熔化,而是直接汽化,留下边缘光滑得可怕的空洞。

      现场已经有一队工兵在试图建立隔离带,但人手明显不够。领队的是个红发女Alpha——是个生面孔,左脸有道新疤,还渗着组织液。

      “你!维修部的?”红发女Alpha看见她,吼了一声。

      “是。”

      “去东南角!那边有个半塌的冷却池,可能还有活人困在下面!”女Alpha扔给她一副快要用尽的呼吸器,“小心二次泄漏!核心还没完全炸,但随时可能!”

      林莫尔戴上呼吸器,滤芯立刻发出嘶哑的喘息。她猫腰冲进浓烟。

      东南角的损毁更严重。冷却池——或者说曾经是冷却池的区域——现在是一个直径十米的大坑,坑底积着荧蓝色的、粘稠的液体,正“咕嘟咕嘟”冒着泡。液体表面漂浮着一些东西:半融化的仪器零件、烧焦的防护服碎片、还有几块看不出原貌的、黑红色的团块。

      坑边,一台倾倒的能量转换器下面,压着一个人。

      白实验袍的下半身已经浸在荧蓝色液体里,布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解。上半身被转换器的支架卡住,脸侧向一边,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林莫尔认得那只从支架缝隙里伸出来的手——苍白,修长,指尖染着荧蓝色的光。

      慕音。

      她滑下坑沿,靴子踩进粘稠的液体里,立刻传来灼热的刺痛。液体在腐蚀橡胶。她没有时间犹豫,快步蹚过去。

      慕音还有意识。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脸上全是血和荧蓝色液体的混合物,右眼角裂开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但眼睛是睁开的,瞳孔里那圈紫色光晕微弱地闪烁着。

      看见林莫尔,他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

      林莫尔没听清他说什么,也不需要听清。她检查卡住他的支架。是中空的冷却管,但变形严重。

      “能动吗?”她大声问,盖过液体沸腾的咕嘟声。

      慕音尝试抬左手,只抬起几厘米就无力地垂下。他摇头。

      林莫尔摘下呼吸器——滤芯彻底堵死了——深吸一口灼热的、带着甜腥味的空气,然后抓住最上方那根冷却管。

      金属烫手,表面残留的生物电能像无数根针扎进掌心。她咬紧牙,脚蹬住坑壁一块凸起的混凝土,全身发力。

      冷却管纹丝不动。

      第二次,她用肩膀顶上去。骨头撞在金属上发出闷响,疼痛炸开。但管子弯曲了一点点。

      第三次,她几乎是把整个人的重量和冲劲都压上去。这次,交错的两根管子终于“嘎吱”一声滑开一个角度。

      足够把人拖出来了。

      她抓住慕音的肩膀和腿弯,把他从支架和荧蓝色液体的包围里拔出来。少年轻得可怕,白袍下的身体单薄得像一层纸。但接触的瞬间,林莫尔感觉到他皮肤下异常的灼热。

      她把他拖到一边相对干燥的地方。慕音侧躺着,剧烈咳嗽,咳出的血沫里混着荧蓝色的光点。颈间的紫色结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狰狞的伤口,从锁骨延伸到下颌,皮肉焦黑翻卷,边缘能看到被能量灼烧得半熔化的金属项链残骸。

      “结晶……”他喘着气说,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吐血,“裂了……能量反噬……”

      “别说话。”林莫尔撕开他胸前的实验袍。肋骨处的雪白皮肤有大片淤紫,按压时慕音整个人绷成一张弓,额头青筋暴起。

      至少断了两根。

      她从工具箱里翻出应急固定带,给他做简易固定。动作间,她的手指无意中擦过他的下巴。皮肤滚烫,但触感细腻得不正常。

      固定完毕,她架起他的胳膊:“能走吗?”

      慕音尝试站起来,但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坠。林莫尔及时撑住他,让他的重量大半靠在自己肩上。

      他们开始往外挪。

      每一步都像在烂泥里跋涉。荧蓝色液体粘在靴底,发出腐蚀的“嘶嘶”声。浓烟越来越厚,紫色的闪电在头顶的烟云里窜动,偶尔劈下来,打在附近的金属残骸上,炸出一簇刺目的火花。

      走到一半,慕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你知道……刚才爆炸的是什么吗?”

      林莫尔没接话。

      “是‘收割者’……”他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介绍早餐食谱,“用结晶收集战场上的……生物电残响。在战场上的士兵快死的时候抽取……痛苦越强烈,能量纯度越高……当然,越健康的士兵,能量越好……”

      他顿了顿,咳嗽起来,血溅到林莫尔颈侧。

      “……然后压缩……做成能量场炸弹。”慕音的声音里带着某种狂热的、近乎虔诚的兴奋,“刚才那颗……如果成功引爆……能覆盖半径五公里……范围内所有生物的电信号都会被烧毁……瞬间脑死亡……不破坏建筑和设备……”

      这将会是一场大范围的精神能量攻击。

      林莫尔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看着慕音。少年靠在她肩上,脸离她的颈窝只有几厘米。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滚烫,带着血和能量液混合的甜腥味,还有一丝少年身上独有的,让她充满占有欲的气味。

      “你在制造屠杀武器。”她说。

      “我在制造……终结战争的武器。”慕音纠正她,黑眼睛盯着她,瞳孔里的紫色光晕微弱地跳动,“一颗这样的能量炸弹……能代替一万个士兵去死。”

      想到那些年轻士兵的脸,鲜活面孔被生物电抽取后变得极度扭曲。

      原本他们还有生存希望的,林莫尔沉默了。

      慕音下意识地用他的脸轻微蹭了蹭林莫尔的脖颈,接着说,“能一次性抹平一个战区的抵抗,拯救十倍百倍于“材料”数量的生命。战争将不再是泥泞中的血肉互搏,而会变成干净、高效、像数学一样精确的消除过程。”说到这,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贪恋某种味道,真诚地问,“我是不是救了很多人?”。

      面对少年的问题,林莫尔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见过战争的残酷,无止无尽。谁都想快点结束这操蛋的战乱,但以牺牲士兵们的生命为代价……

      原本他们是为荣耀而战,为守护而战,可以更加有尊严的方式死去……

      走到快接近隔离带。工兵看见了他们,挥手示意医护兵过来。

      等待的间隙,慕音忽然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抓住了林莫尔的手臂。力道很弱,但指尖冰凉。

      “……你觉得呢?”他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他执着地想要等到的她的回答。

      林莫尔看了看他渴望的眼睛。又看了看那道狰狞的伤口。看着苍白皮肤下隐约浮现的、能量反噬形成的发光纹路。

      然后她的视线落到了他的嘴唇上。

      因为失血,唇色淡得近乎透明,薄薄的,线条清晰。嘴角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渍,下唇有一小块被他自己咬破了,结着深红色的痂。此刻这双嘴唇微微张着,喘息。

      由于他靠在她的身上,近到能感受到他吐出的热气,带着Omega信息素里那股特有的、干净的皂角与汗水微咸的味道——即使混在血腥和化学制剂里,依然清晰可辨。

      或许,是林莫尔对他的注视有些过分灼热,少年不自觉地用洁白的贝齿轻咬了一下唇。

      林莫尔的喉咙发干。她的腺体在躁动。Alpha的本能在嘶吼:这个Omega受伤了,虚弱了,需要标记,需要占有,需要把他拖进巢穴里。

      信息素从她后颈渗出更加的强烈——伴随着蓝星鸢尾的前调,混合着烈日金属的霸道,硝烟的侵略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近乎保护的柔意。这些气味和慕音信息素里残存的雨后金属、能量甜腥、少年体温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在两人之间织成一张无形的、紧绷的网。

      慕音似乎感觉到了。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阵潮红,沉沦的意识开始挣扎,眼睛里忽然蒙着一层水雾,侧头看着林莫尔,带着一丝迷蒙和一丝……祈求。

      早在十四岁那年分化,他自行植入抑制芯片起,他早就失去了“闻”的能力——不是闻不到普通的味道,而是隔绝了所有Alpha与Omega之间那套原始的、动物性的化学对话。包括他自己的信息素也是被压制的,正常人也闻不到他的。

      一个不能被信息素干扰的研究者,才是纯粹的研究者;一个不会被本能动摇的决策者,才是高效的决策者。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从这个精瘦的黑发女Alpha身上又感受到了这种气息……某种近乎引诱的味道。

      医护兵快速跑过来,恰好打断了他们之间某种无形的氛围。

      林莫尔帮着医护兵把慕音抬上担架后,站在原地,看着他被抬走。

      少年在担架上头歪向一边,好像终于累了,黑发遮住半张脸,只露出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颈,和微微张着的、淡色的唇。

      她在原地看着少年远去后,转身离开。

      没走出几步,天空传来引擎的轰鸣。

      她抬头,看见五架联邦“雨燕”轻型攻击机正从南向北编队掠过。机体涂装是标准的蓝白,但每架的机翼下方,都用鲜艳的颜料手绘着幼稚的图案:星星、花朵、歪扭的心形。

      最后一架的机腹下,甚至用大字写着:“为了还没见过的春天”。

      机群飞向北方,飞向地平线上炮火最密集的那片空域。那里,黑豹军团的三座移动堡垒正在推进,防空火力网把天空织成一张死亡之毯。

      “雨燕”没有减速。

      它们以近乎自杀的角度俯冲,机炮拉出金色的弹链,像一群扑向烈焰的飞蛾。通讯频道里传来年轻的声音,带着笑,带着抖,带着某种近乎癫狂的勇敢:

      “二队掩护!一队跟我冲!”

      “看见那座堡垒了吗?老子要在它身上画朵花!”

      “莉莉丝!跟上!别掉队!”

      “为了——”

      声音被爆炸的巨响吞没。

      第一架“雨燕”被防空导弹击中,凌空炸成一团火球。碎片如雨落下。第二架、第三架继续俯冲,机炮的火光在灰色天幕上划出短暂而刺目的伤痕。

      林莫尔站在原地,看着。

      北风刮来,带着硝烟、血腥、还有燃烧的航空燃料的恶臭。也带来光脑通讯频道里最后一点残响,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很轻,带着笑:

      “妈……你看……天多亮啊……”

      然后静默。

      远处,北方的天空被连续不断的爆炸映成一片猩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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