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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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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基地的维修站
值夜灯总是不够亮。十几盏老式荧光灯管悬在挑高七米的钢架上,其中三分之一明灭不定地闪着,发出恼人的嗡鸣;剩下的勉强维持着昏黄的光,将下方堆积如山的机甲残骸和维修设备投出扭曲变形的阴影。空气里机油和金属锈蚀的味道浓得化不开,像一层粘稠的、有重量的雾,压在每一个呼吸的间隙里。
林莫尔蹲在一台“铁砧-III”重型机甲的腿部关节处,手里握着液压扳手。扳手咬合螺母时发出沉闷的“咔哒”声,每一声都震得她虎口发麻。这是今晚要紧急修复的第三台机甲,从北线撤下来的,左腿传动轴完全碎裂,膝关节护甲上有三个对穿的弹孔——M国“刺针”型狙击枪弹的典型痕迹,边缘整齐得可怕。
“第七根。”
老赵的声音从机甲另一侧传来,闷闷的,像是在某个金属容器里说话。林莫尔没应声,只是将换下来的断裂传动轴滚到一边,金属轴在地上滚动时发出沉重的隆隆声,在空旷的维修站里回荡。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颈。值夜已经四个小时,还有六个小时天亮。按照命令,这台“铁砧-III”必须在凌晨五点前恢复基本行走能力,装上运输车,随第三批增援物资一起发往北线。
时间很紧,但老赵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慢——老头从两小时前就开始修那台辅助动力泵,到现在还没从机甲背后绕出来。
林莫尔绕过机甲的腿部残骸,看见老赵蹲在动力泵旁,手里没拿工具,只是捧着他那块从不离身的怀表,低头盯着表盘。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赵师傅,”林莫尔开口,“传动轴换好了,该校准膝关节了。需要两个人。”
老赵没动。几秒后,他才缓慢地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啊。好。”
他把怀表揣回怀里,动作有些滞涩,然后扶着机甲的腿甲站起来,膝盖发出清晰的“咯啦”声。他踉跄了一下,林莫尔下意识伸手去扶,但老头已经自己站稳了,摆摆手。
“老毛病,不碍事。”他走到林莫尔身边,从工具架上拿下激光校准仪,“来,你先固定基准点。”
校准过程很枯燥。林莫尔需要将仪器的三个定位锚点固定在机甲腿部的结构点上,老赵则操作终端,根据读数微调新换上的传动轴角度。金属摩擦声、仪器滴滴声、远处通风管的嗡鸣——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织成一张令人昏昏欲睡的网。
“你刚才在看表?”林莫尔忽然问。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是她平时会问的问题。
老赵操作终端的手指顿了顿。“嗯。”
“表坏了?”
“没坏。”老赵的声音很平静,“走得挺准。”
“那为什么一直看?”
这次老赵沉默了更久。终端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那些深刻的皱纹像干涸河床的裂痕。他盯着屏幕上的读数,眼睛却没聚焦。
“……因为它还在走。”他终于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维修站的噪音吞没,“三十年了,从元帅亲手把它戴到我脖子上那天起,它没停过一天”。
就算他被炸晕在第七区的壕沟里,这块被捂在胸口上的表——还在走。滴答,滴答。
林莫尔固定好最后一个锚点,退后一步,看着老赵。“您很尊敬那位元帅。”
“尊敬?”老赵扯了扯嘴角,一个苦涩的弧度,“不止。我们那时候……是把他当神看的。不是比喻,是真的。星际历377年,捍卫军成立,我才二十二岁,刚从军校毕业。第一次全军大会上,元帅站在观星台上讲话,背后是整个杀破狼图腾——你知道那星系吗?”
林莫尔的心脏猛地一跳。杀破狼——蓝星古天文名词。她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那时候的星空还没这么多轨道垃圾,杀破狼亮得很。”老赵的眼神飘远了,“元帅说,捍卫军的使命就像那些星星——为混乱的星际带来秩序,为弱者提供庇护,为正义树立坐标。他说,只要我们心里的火不灭,捍卫军的旗就不会倒。”老赵的声音里有一种林莫尔从未听过的温度,那种温度属于很久以前、尚未被战火和失望烧尽的时光,“他亲手给我戴上这块表,拍了拍我的肩,说‘小赵,未来是你们的’。”
终端发出“嘀”的一声轻响,校准完成。老赵关掉仪器,却没有动。他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表冰凉的黄铜表壳。
“后来仗就打起来了。”他继续说,声音沉了下去,“不是现在这种星球间的混战,是……更纯粹些的战争。我们在捍卫理想,理想的一切。”
林莫尔突然想起垃圾星上的铁肺陈,他说:“垃圾星上最不值钱的就是‘从前’。”但她没打断老赵。
“我付出了五年。”老赵的声音变得平板,像在背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我的连队,我最好的兄弟……都死在第七区。但我没后悔过,一次都没有。因为我相信元帅,相信我们在做对的事——哪怕代价再大。”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怀表,打开表盖。表盘玻璃上的蛛网裂纹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像冻结的泪痕。
老赵没有再说下去,但是这部分历史,林莫尔听人说起过。
星际历385年,捍卫军和旧帝国打到了第八年,已经把旧帝国逼到绝境,势要推翻旧帝国的腐败统治。只要再打一场决战,就能结束战争。但就在决战前三个月,元帅突然开始大规模清洗内部。
先是情报部,说是有内鬼泄露了作战计划。七个高级军官被处决,罪名都是‘通敌’。然后是指挥层,三个兵团司令被撤职,两个下狱。再后来连后勤和医疗系统都不放过……那段岁月,捍卫军总部天天有人被带走,夜夜能听见审讯室的惨叫。
听说,起因是捍卫军元帅的副官在他的食物里下毒。这个曾经的枭雄为了整顿叛徒便开始了内部大清洗。
当时说这一段故事的时候,那个讲述的小兵突然嗤之以鼻,“战后复盘才知道,根本没有什么大规模的内鬼。捍卫军元帅清洗掉的,全是军队里最能打、最正直、也最可能对他产生威胁的军官。他提拔上来的,要么是唯唯诺诺的应声虫,要么是擅长钻营的小人。决战时,指挥系统一片混乱,各兵团各自为战,被旧帝国逐个击破。”,小兵带着一丝嘲讽,“捍卫军就这么完了。不是被敌人打垮的,是从里面烂掉的。最讽刺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是旧帝国后来自己内部分裂,没两年也垮了。他们打了八年,死了几百万人,最后什么也没改变——除了让元帅的疑心病,毁了一支本来能改变星际格局的军队。”
所以听过这段历史的林莫尔沉默了。她不知道该对老赵说什么,附和是虚伪的。
老赵看着表,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林莫尔也不知道,是不是老赵曾经信仰的“神”毁了他们的理想。
远处的荧光灯管又闪烁了一下,发出濒死般的嗡鸣。
良久,林莫尔才开口:“您还留着这块表。”
“留个念想。”老赵把怀表揣回怀里
他转身,走回动力泵旁,拿起扳手,开始继续未完的工作。
林莫尔也回到自己的位置,开始安装膝关节的护甲板。但她的动作慢了。
她想起密信箱里那封五十年前的信。想起蓝星。想起自己空白的过去和混乱的梦境。
她有信仰吗?或者相信过什么吗?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这个乱世里,连“相信”都成了一种奢侈又危险的东西,因为随时可以丧命。
凌晨三点,机甲终于修复完成。老赵启动测试程序,“铁砧-III”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腿部关节平稳地完成了三组屈伸动作。
“行了。”老赵关掉引擎,抹了把额头的汗,“装车吧。”
两人配合,用维修站的起重臂将机甲吊装到等候的运输板上。整个过程没人说话,只有机械运转的噪音和彼此粗重的呼吸声。
装车完毕,老赵从工具柜里拿出两个铝制水壶,递给林莫尔一个:“天快亮了,喝点热的。北线那边比这儿冷得多。”
林莫尔接过,拧开盖子。壶里是深褐色的液体,冒着热气,闻起来有草药的苦香。她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苦味尖锐,但之后泛起一丝微弱的回甘。
“我自己配的,”老赵也喝了一口,“驱寒,提神。捍卫军的老配方。”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林莫尔听出了那平静下的东西。
“谢谢。”她说。
“谢什么。”老赵摆摆手,在运输板旁的水泥墩上坐下,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还有两小时发车。你去休息会儿,这儿我看着。”
林莫尔没动。她在老赵旁边坐下,背靠着冰冷的运输板。维修站的灯光在她眼前晕开成模糊的光斑,疲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她睡不着。
“赵师傅,”她忽然问,“如果您能回到过去,还会加入捍卫军吗?”
老赵没立刻回答。他仰头看着维修站高高的穹顶,目光似乎穿透了钢架和灯管,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星空。
“……会。”良久,他才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因为那时候的星星,真的很好看。”
他侧过脸,看向林莫尔:“如果你知道有些机甲修好了送上前线,可能第二天就被炸成废铁。但你还是会修,对吗?”
林莫尔点头。
“为什么?”老赵问。
“……因为那是我的工作。”林莫尔说,“因为不修的话,驾驶机甲的人可能连一点机会都没有。”
老赵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有了点真实的温度:“你看,你明白。有些事,明知道可能没结果,但还是得做。因为不做的话,就连‘可能’都没有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行了,去睡吧。明天——不,今天——到了北线,有的是你忙的时候。”
林莫尔也站起来,但没走。她从工具箱里摸出那个一直没吃的糖——小星给的第二颗糖——递给老赵。
“给您。”她说,“甜的。”
老赵愣了下,看着那颗用鲜艳糖纸包着的糖,又看看林莫尔。然后他接过糖,握在手心,糖纸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
林莫尔转身走向维修站角落那张破旧的折叠床。躺下时,她听见身后传来糖纸被剥开的细微声响,然后是老赵很轻的、满足的叹息。
她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老赵描述的景象:年轻的元帅站在观星台上,背后是璀璨的杀破狼星系,台下是成千上万双燃烧着理想的眼睛。然后画面碎裂,变成审讯室的惨叫。
最后,画面定格在老赵握着怀表的样子——佝偻的背,花白的头发,眼睛里熄灭了光,但手里还握着那块走了三十年的表。
滴答。滴答。
林莫尔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谁用指甲刻了一行小字:“我想回家”。
她伸手,指尖拂过那些凹痕,然后蜷缩起身子。
而今天,她将奔赴北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