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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在心里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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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雨,断断续续下了七八日。
苏婉倚在窗前,看檐下雨滴串成珠帘,在青石板上溅起水花。那匹云锦已经裁好,绣娘开始在衣料上描金凤的轮廓。她本该日日去盯着,可近来总觉倦怠,心里空落落的。
自那日与父亲不欢而散,她再没见过陈如许。送去的信只说“家中事务繁忙”,他也回信说“安心备考,勿念”。可就是这“勿念”二字,念了千百遍。
“小姐,”秋月轻手轻脚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冰糖炖梨,“老夫人让送来的,说这几日潮气重,润润肺。”
婉娘接过,瓷碗温温热热。她舀起一勺,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的涩。
“外面……有什么消息吗?”她状似无意地问。
秋月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奴婢听前院的小厮说,三老爷近日来得勤,常与老爷在书房一待就是半天。还有……那位文彦少爷,前日搬进西院了。”
勺子碰到碗壁,发出清脆一响。
“这么快?”
“说是先熟悉熟悉铺子里的账目。”秋月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小姐,奴婢还听说……三老爷在打听陈家的事。”
苏婉手一颤,梨汤洒出几滴,在裙裾上洇开深色痕迹。
“打听什么?”
“具体不清楚,只听说派了人去陈秀才的老家。”秋月替她擦拭裙摆,“小姐,您得多留个心眼。三老爷那人……心思深。”
婉娘放下碗,走到梳妆台前。镜中少女眉眼依旧,只是眼底多了些阴影。她拿起那枚桃木簪,指尖摩挲过雕花。木头吸了体温,触手生温。
“秋月,帮我找身素净衣裳。我要去庵里上香。”
“今日还下雨呢……”
“备伞就是。”
她需要见他一面。有些话,隔着信纸说不清。
桃花庵在雨中更显幽静。婉娘让秋月在禅房等候,自己撑着油纸伞去了后山。雨丝细密,山路湿滑,她走得很慢,心里却急。
还是那株老桃树,花期已过,枝头结了青涩的小果。树下无人。
她等了约莫一刻钟,心里那点希望一点点凉下去。正要转身,忽听身后有人轻唤:
“婉儿?”
回头,陈如许撑着一把旧竹骨伞,青衫下摆沾了泥点,额发微湿,显然是匆忙赶来的。他看着她,眼中又是惊喜又是担忧:“怎么冒雨来了?着凉了怎么办?”
婉娘鼻子一酸,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先生不是要备考吗?怎么来了?”
“秋月让庵里的小师父递了话。”他走近两步,伞面倾斜,把她遮了个严实,“出什么事了?”
山间雨雾蒙蒙,四下无人,只有雨打树叶的沙沙声。婉娘深吸一口气,将过继之事、三叔公的打算,一五一十说了。说到最后,声音已有些哽咽:
“如许,他们……他们没把我当女儿,只当是个物件,一件用来保住家业的工具。”
陈如许静静听着,伞柄握得紧。待她说完,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婉儿,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吗?”
苏婉一怔。
“不是桃花庵那次。”他望着雨幕,目光悠远,“是前年元宵灯会。你在猜灯谜,对着一盏走马灯上的谜面蹙眉。那谜底是李清照,你猜出来了,却不敢上前领彩头,只抿着嘴笑,眼睛亮晶晶的。”
她完全不记得了。
“那时我就想,这是谁家的小姐,这样聪慧,又这样怯生生的。”陈如许转过头看她,目光温柔而坚定,“后来知道是苏家小姐,我知道自己配不上。可那日桃花庵再见,你拿着桃枝站在那里……我就想,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要试一试。”
“如许……”
“婉儿,”他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掌心却滚烫,“我陈如许此生,求的不是苏家的富贵,求的是你这个人。秋闱我定会全力以赴,不是为了配得上苏家,是为了配得上你。至于家产……”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若你父亲和三叔公真有别的打算,我也不会让你受委屈。”
“你能如何?”苏婉回了他一个苦笑,“那是我的族人,我的父亲。”
“所以你要更小心。”陈如许压低声音,“婉娘,听我说。第一,你父亲身体一向可好?”
苏婉想了想:“这些年偶有小恙,但无大碍。只是母亲去后,他常咳嗽,大夫说是郁结于心。”
“第二,三叔公如此积极,其他族老是何态度?”
“大多……默认吧。苏家这一支人丁单薄,他们早就眼红父亲的产业。”
陈如许眉头紧锁:“这就麻烦了。若只是三叔公一人,尚有转还余地;若族中大多人都有此意,你父亲恐怕也难违众议。”
雨势渐大,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山间起了风,寒意透过衣衫。
“先回去吧,别着凉了。”陈如许替她拢了拢披风,“记住,近日无论他们说什么、做什么,你都先应着,别硬顶。一切等我秋闱后再说。”
“可若他们要在秋闱前……”
“不会。”陈如许摇头,“纳彩已过,问名在即,这时候悔婚,苏家丢不起这个人。他们至少要等到秋闱结果出来——若我中举,他们巴结还来不及;若不中……”
他没说下去。若不中,他们更有理由悔婚,或者,用别的方式处理掉这桩婚事。
苏婉是个聪明人,陈如许话里的意思,她都懂,无论她是否成为他人的妻子,是否成为孩子的母亲,她不管,再怎么说她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姑娘。苏婉眼眶泛红,声音有些颤抖,眼泪在眼中打转,千言万语汇成一句:“陈如许,我怕。”
“别怕。”他抬手,想抚她的发,却在半空停住,只轻轻拂去她肩头一片落叶,“我答应你,无论如何,我都会娶你。一定会娶你”
下山路上,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几步距离。到庵门时,陈如许忽然唤住她:
“婉儿,这个给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婉娘打开,里面是一块用红绳系着的桃木平安牌,与她之前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多刻了一个小小的“许”字。
“我亲手刻的。”他耳根微红,“一块给你,一块我留着。愿……你我平安。”
婉娘攥紧木牌,重重点头。
回府的马车上,她一直握着那块桃木牌。秋月见她神色稍霁,也松了口气:“小姐,陈秀才对您是真心的。”
“我知道。”婉娘望着车窗外雨中的街景,“就是因为知道,才更怕。”
怕自己护不住这份真心,怕这世道容不下他们的姻缘。
马车行至苏府门前,刚下车,就听见门内传来争吵声。是父亲和三叔公。
“……此事不必再说!婉儿的婚事已定,问名帖都拟好了!”
“守业,你糊涂啊!”三叔公的声音又急又气,“那陈家小子有什么好?家徒四壁,就算中个举人,能帮你打理这偌大家业吗?文彦才是自家人!”
“文彦姓苏不假,可他父亲当年是怎么卷了公中银子跑路的,三叔忘了?”
“那是他爹!文彦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老实本分!”
婉娘站在影壁后,听着这场争执,手心冰凉。秋月轻轻拉她的衣袖:“小姐,先回房吧。”
她摇摇头:“继续听。”
“三叔,我知道你们的心思。”父亲的声音疲惫中带着些许怒意,“这些年,族里从我这支拿的好处还少吗?铺子的红利,田庄的收成,哪次少了你们?如今我还没死呢,就惦记着分家产了?”
“你这是什么话!我们是为了苏家……”
“为了苏家?好,那我今日把话说明白——苏婉是我女儿,苏家的产业,她愿意给谁就给谁,轮不到旁人做主!至于过继文彦,除非我死了!不然你想都别想。”
“你!”三叔公气结,“好好好,你护着你女儿,且看她能不能护住你!”
脚步声响起,三叔公拂袖而去。
婉娘从影壁后走出,正对上父亲的目光。苏守业看见她,愣了一瞬,随即疲惫地摆摆手:“都听见了?”
“父亲……”婉娘上前,眼中含泪,“女儿不值得您这样……”
“说什么傻话。”苏守业拍拍她的肩,动作有些僵硬,像是许久不曾这样亲近,“你是爹唯一的女儿,不为你,为谁?”
他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脸涨得通红。婉娘忙替他抚背,触手只觉得父亲瘦得厉害,骨头硌手。
“爹,您要保重身体。”
“没事,老毛病了。”苏守业止住咳,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婉娘,爹这辈子最对不住你娘,也没能给你生个兄弟……如今这般局面,爹也有责任。但你记住,只要爹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人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