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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多说无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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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彩的日子定在四月初三。
苏家前厅摆开了阵仗,祖母特意换上了绛紫色万福纹褂子,父亲苏守业也从铺子里赶回来。苏婉坐在屏风后,只能透过缝隙看见来人的衣角
深蓝色的缎面,大抵是陈家请的媒人。
她听着前厅的寒暄,手中绞着帕子。按规矩,纳彩只是初步意向,还要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步步走来,至少也要大半年。这期间,任何变数都可能发生。
“苏老爷放心,陈家虽是清寒了些,但陈秀才人品才学都是顶好的,今年秋闱定能高中……”媒人的声音带着谄媚。
父亲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陈家诚意我看到了。只是小女自幼娇养,有些规矩……”
“父亲。”苏婉忽然从屏风后走出来,福身行礼。
众人都是一愣。祖母皱起眉,父亲眼中闪过讶异。
“女儿愿嫁陈家。”婉娘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晰。
厅中静了一瞬。媒人最先反应过来,满脸堆笑:“小姐慧眼!陈秀才真是好福气!”
父亲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点了点头:“既如此,那就请陈家择日问名吧。”
苏婉退回屏风后,手心全是汗。她知道这样于礼不合,可她没有时间等了。秋闱在八月,若陈如许高中,提亲的人会踏破门槛;若他不中……祖母和父亲会不会反悔?
她赌不起。
纳彩礼成,陈家送来了六样礼:一对活雁,十斤上等粳米,两匹杭绸,还有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取早生贵子之意。东西不算贵重,但样样周到。
婉娘摸着那匹月白色的杭绸,想象着做成嫁衣的样子。
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推开窗,后园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忽然,对岸柳树下似乎有人影晃动。
她心下一紧,仔细看去只有青衫一角,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是陈如许?
他怎么来了?这里虽是苏家后园外墙,但若被人看见……
婉娘匆忙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出了房门。周嬷嬷今夜不当值,秋月睡得沉,她顺利溜到后园角门。门闩有些锈了,推开时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
陈如许果然等在柳树下,见她出来,眼中一亮,却又后退半步,保持着一个合礼的距离。
“小姐,冒昧了。”他低声说,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纸仔细包着的书,“今日在书肆看到这个,想你或许会喜欢。”
婉娘接过,借着月光看清封面《漱玉词》。是李清照的词集。
“先生……”她眼眶微热。从来没有人送过她这样的礼物。在祖母和父亲看来,女子读词,容易移了性情。
“纳彩的事,我听说了。”陈如许看着她,目光温柔又郑重,“婉儿,我会考中的。一定。”
不是苏小姐,是婉儿。
苏婉低下头,手指摩挲着书页:“我信先生。”
“等我。”他说。
两人静静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月光洒在河面上。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该回去了,”陈如许轻声说,“小心些。”
婉娘点头,转身要走,又回头:“先生也是。”
她抱着那卷《漱玉词》回到房里,点亮蜡烛,一页页翻看。在《点绛唇·蹴罢秋千》那页,夹着一片已经干透的桃花瓣,旁边用小字批注着:
“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此情此景,恨不能见。
婉娘抚过那行小字。她将桃花瓣小心取出,夹在自己常看的那本《牡丹亭》里。
枕下,桃木簪子与香囊并排放着。
她以为,日子会这样一天天过下去,等到秋闱,等到花轿,等到红烛高烧的那一晚。
直到五月中旬,三叔公来了。
三叔公是族中长辈,掌管族学,在镇上也颇有声望。苏婉一向怕他那双细长的眼睛。他看人时,总像是在掂量货物。
这日,三叔公与父亲在书房谈了很久。婉娘路过时,隐约听见家产子嗣之类的字眼。她心中不安,去问周嬷嬷。
周嬷嬷脸色变了变,拉她到僻静处,低声道:“小姐,有些话老本不该说……但您得知道,老爷没有儿子,这些年族里不少人盯着这份家业。您现在要嫁的又是清寒人家,他们怕是……”
“怕是什么?”
“怕陈秀才将来借苏家的势,反客为主。”周嬷嬷叹气,“族里那些人,心思深着呢。”
婉娘心中一沉。她想起纳彩那日父亲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祖母偶尔看向她的复杂目光。
她的婚事,从来不只是婚事。
又过了几日,祖母忽然叫她过去,说请了镇上有名的绣娘,要开始准备嫁衣了。婉娘心中稍安,或许是自己多虑了。
绣娘量尺寸时,祖母难得地和颜悦色,甚至拿出库房里珍藏的一匹正红色云锦:“用这个做嫁衣,绣金线凤凰。”
婉娘摸着那光滑如水的料子,心中欢喜。可下一秒,祖母的话让她如坠冰窟。
“婉儿,有件事要同你说。你父亲的意思,等你出嫁后,从族中过继一个孩子,记在你母亲名下,继承家业。”
婉娘猛地抬头:“父亲……为何从未与我提过?”
“你一个女儿家,这些事本就不该操心。”祖母淡淡道,“放心,过继的孩子年纪还小,日后你多回来走动,他总得敬着你这个姐姐。”
姐姐?
婉娘忽然明白了。她嫁出去,就是外人。苏家的家业,终究要留给姓苏的男孩。而她,只是一个桥梁,一个让这份家业合理过渡的工具。
“那……陈如许他知道吗?”她声音发颤。
“暂时不必告诉他。”祖母看着她,“婉娘,你要懂事。陈家清寒,若知道你带着这么大家业过去,外人会怎么说?说陈如许贪图苏家财产?你也不想他被人指指点点吧?”
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婉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里的。她坐在窗前,看着那匹华美的云锦,只觉得那红色刺眼得很。
夜里,她又去了后园角门。陈如许不在。她等了很久,直到露水打湿了衣衫,才失魂落魄地回去。
第二天,她让秋月送信去学堂,只说身体不适,近日不能相见。
她需要时间想清楚。
可时间不等人。六月初,三叔公带来了一个年轻人,说是远房表亲的孩子,叫苏文彦,十五岁,读过几年书,模样周正。
父亲让婉娘出来见客。苏文彦规规矩矩行礼,叫姐姐,眼神却飘忽不定,在苏婉身上打了个转,又迅速垂下。
苏婉心中厌恶,面上却不显。待他们走后,她去找父亲。
“父亲真要过继他?”
苏守业正在看账本,闻言抬头,眼中带着疲惫:“婉儿,爹只有你一个女儿。苏家的产业,不能落到外人手里。文彦这孩子……还算老实。”
“若是陈郎秋闱高中,入仕为官呢?”婉娘鼓起勇气,“到时苏家有官场依仗,岂不比守着这些铺子强?”
苏守业沉默良久,叹了口气:“官场沉浮,谁能预料?爹只希望你能安稳一生。陈家……太清寒了。”
“女儿不嫌清寒。”
“你不嫌,世人会嫌。”苏守业合上账本,“好了,此事已定,不必再说。你安心备嫁就是。”
婉娘知道,再说无用。
她回到房里,打开妆匣,取出那枚桃木簪。木头温润,雕工稚拙,倒是她这些日子以来唯一的慰藉。
窗外忽然下起雨,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
她忽的想起《漱玉词》里的一句: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