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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雨欲来 ...

  •   那一夜,她辗转难眠。窗外雨停了,月光从云隙漏出,清冷冷地铺了一地。

      她起身,从妆匣最底层取出母亲留下的那把象牙梳。梳子温润如玉。

      “娘,”她轻声说,“女儿该怎么办?”

      几日后,问名帖正式送去了陈家。按规矩,要交换庚帖,合八字。婉娘的生辰八字是祖母亲自写的,装在一只紫檀木盒里,用红绸系着。

      合八字的结果很快传回:大吉。

      婉娘听说时,正在绣嫁衣上的第一只凤凰。金线在指尖缠绕,她听着秋月喜滋滋的禀报,心里却无半分欢喜。

      太顺了。顺得让人不安。

      果然,又过了几日,三叔公带着一位面生的道士上门,说是云游至此,看出苏府风水有异,特来指点。

      苏婉被叫到前厅时,那道士正捻着胡须,在院子里东瞧西看。此人五十上下,三角眼,山羊须,一身道袍浆洗得发白,袖口却沾着油腻。

      “这位是玄真道长。”三叔公介绍,“道长精通风水相术,在江南一带很有名望。”

      玄真道长眯着眼将苏婉上下打量一番,缓缓道:“小姐面相清贵,可惜……眉间隐有青气,怕是冲撞了阴煞。”

      祖母脸色一变:“道长何出此言?”

      “可否借小姐生辰八字一观?”

      祖母示意丫鬟取来庚帖副本。道士接过,掐指算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不妙,不妙啊。小姐八字属阴,今年又逢太岁,若在此时婚嫁,恐会冲克夫家,轻则家宅不宁,重则有血光之灾。”

      厅中一片死寂。

      苏婉强作镇定:“道长此言可有依据?”

      “自然。”道士从袖中取出一面八卦镜,对着婉娘照了照,镜面竟隐隐泛青,“小姐请看,此乃阴气缠身之兆。若不信,可再问一事,小姐近来是否夜梦频频,常觉心悸?”

      她心中一紧。她确实如此。

      “这……这如何是好?”祖母慌了神。

      三叔公适时开口:“道长既有此说,想必有化解之法?”

      道士捋须沉吟:“化解倒也不难。只需将婚期延后一年,待小姐及笄之后,阳气渐盛,再行婚嫁。另外,最好能寻一处阳气旺盛之地暂居,避开家中阴煞。”

      “暂居?去哪?”

      “城西有处道观,贫道可代为安排。”

      婉娘终于明白过来。什么阴煞,什么血光之灾,不过是调虎离山之计。若她离家一年,其间父亲若有三长两短,族中便可名正言顺地过继文彦,掌控家业。等一年后她回来,木已成舟,还能如何?

      “我不去。”她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婚期已定,庚帖已合,没有延后的道理。”

      “苏婉!”祖母呵斥,“道长是为你好!”

      “是为我好,还是为别人好?”婉娘看向三叔公,目光如炬,“三叔公,您说呢?心里打着如意算盘吧。”

      三叔公脸色一沉:“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道长是世外高人,岂会妄言?”

      “是不是妄言,再请几位先生来看看便知。”婉娘转向祖母,“祖母,孙女生是苏家人,死是苏家鬼,绝不离家半步。若真有阴煞,孙女愿去庵里带发修行,为父亲祈福,待婚期到了再还俗。”

      这话说得决绝,厅中众人都愣住了。

      一直沉默的苏守业忽然开口:“就依婉儿。婚事照旧,婉儿去庵里住些时日,一来静心,二来祈福。至于道长……”

      他看向玄真,眼神冰冷:“苏某近日忙于家事,不便久留道长。来人,取十两银子,送客。”

      玄真道长脸色变了变,还想说什么,苏守业已起身:“我乏了,都散了吧。”

      苏婉扶着父亲回房。走到无人处,苏守业忽然问:

      “那道士,是你三叔公找来的?”

      “……是。”

      “他给了多少银子?”

      苏婉摇头。

      苏守业冷笑:“罢了,这些龌龊事,你别管。去庵里住些日子也好,清静。等秋闱过了,爹风风光光送你出嫁。”

      “爹,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放心,爹还要抱孙女呢。”

      可苏婉看着父亲瘦削的背影,心中那点不安,像墨滴入水,一点点洇开,再也收不拢。

      去庵里的日子定在七月初一。临走前夜,她让秋月送信给陈如许,约在河边一见。

      那夜月色很好。陈如许来得急,额上还有汗。

      “我都听说了。”他握住她的手,“去庵里也好,至少安全。”

      “我怕这一去,再回来时,物是人非。”

      “不会的。”陈如许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这里有些碎银,你收着,以备不时之需。庵里虽然清静,但也不能委屈自己。”

      婉娘接过,荷包上绣着青竹,针脚细密,是他自己绣的——一个秀才,竟会做这些。

      “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块玉佩,色泽温润,刻着如意纹,“这是我娘留下的,说给……给将来的儿媳。”

      婉娘接过玉佩,贴在胸口,眼泪终于掉下来。

      “别哭。”陈如许伸手,这次没有犹豫,轻轻拭去她的泪,“婉儿,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找到你,娶你。此心此意,天地可鉴。”

      “若……若他们害我父亲……”

      “那我就带你走。”陈如许声音低沉,“天涯海角,总有容身之处。”

      河风吹过,柳枝轻摆。远处传来打更声,二更了。

      “该回去了。”婉娘将玉佩小心收好,“陈郎,秋闱在即,你要专心备考,不必记挂我。”

      “你才是,照顾好自己。”

      分别时,陈如许忽然唤住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这个,你带着。”

      婉娘展开,是一幅小像。画中少女临窗绣花,侧脸温柔,正是她自己。笔触虽稚嫩,却形神俱肖。

      “什么时候画的?”

      “桃花庵那日。”陈如许耳根又红了,“画得不好……”

      “很好。”苏婉小心卷起,“我会日日看着。”

      回到房里,她将小像与桃木簪、平安牌、玉佩放在一处,用母亲留下的锦帕仔细包好,收在妆匣最深处。

      夜已深,她却无睡意。推开窗,看向西跨院的方向。那里亮着灯,苏文彦还没睡。

      这个突然出现的弟弟,这个三叔公精心挑选的棋子,究竟会扮演怎样的角色?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夜起,每一步都要更小心。

      窗外,乌云遮月,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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