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潮湿的躁动 徐蔚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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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蔚然溜进了教学楼一层的男厕所。他挑了最里面的隔间，锁上门，蹲在马桶盖上——不是想上厕所，纯粹是想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清静会儿。
手机屏幕亮着，是谢长辞发来的消息：“然哥，操场东边篮球场，速来！姜泽昊那小子吹牛说要隔扣你！”
徐蔚然嗤笑一声，回了个“等着”，他却没有立刻动身。
他点开相册，翻到昨晚偷拍的一张照片——徐晏亭在厨房背对着他切菜，暖黄的灯光落在哥哥的肩膀和发梢，背影挺拔又安静。徐蔚然当时鬼使神差地按了快门，现在看着，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又划了几下，屏幕停在一张更早的照片上。
那是中考完的暑假，他和徐晏亭一起去海边。
照片里他浑身湿透地挂在哥哥背上，笑得见牙不见眼；徐晏亭则微微蹙着眉，像是嫌弃他弄湿了自己衣服，但手却稳稳地托着他的大腿。
徐蔚然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厕所外传来其他男生喧闹的声音，才按熄屏幕，跳下马桶盖。
推开隔间门时，他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
操场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暖洋洋的。九月底的天气，暑气未消，塑胶跑道蒸腾起一股特有的味道。
谢长辞：“然哥！这儿！”
谢长辞站在篮球场边，用力挥手。他身旁站着周浩宇和姜泽昊，后者果然抱着篮球，一脸“老子天下第一”的表情。
徐蔚然慢悠悠走过去，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
“听说你要隔扣我？”他走到姜泽昊面前，微微抬着下巴，左耳的黑色耳钉在阳光下闪了闪。
姜泽昊被他看得有点发怵，但嘴上仍然不服输：“怎么了，不行啊？你现在虚得很，写检讨写傻了吧？”
“行啊。”徐蔚然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点痞气的挑衅，“体育课解散后，一对一。你赢了，我请你喝一个月饮料。你输了——”
他顿了顿，笑容扩大：“绕着操场边蛙跳。”
周浩宇：“噗哈哈哈哈哈哈。”
姜泽昊脸都绿了，但众目睽睽之下不能怂：“……成！谁怕谁！”
徐蔚然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转身朝集合点走去。谢长辞追上来，勾住他的脖子：“可以啊你，杀人诛心。”
“这叫教他做人。”徐蔚然耸耸肩。
体育老师吹响了集合哨。
这节体育课的内容是测一千米。
男生们在起跑线前摩拳擦掌，女生们则三三两两站在跑道内侧，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某个方向。
徐蔚然站在第三道，弯腰系鞋带。
他今天穿了双限量版的球鞋，骚气的亮蓝色，在跑道上格外扎眼。
“各就各位——预备——”
哨声响起的瞬间，徐蔚然像箭一样冲了出去。
他跑步的姿势很好看，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摆臂迈腿，而是带着点随性的、大开大合的劲儿。
风鼓起他身上的白色短袖，衣角向后飞扬，露出少年清瘦的腰线。额前的黑发被风吹乱，鼻梁上那颗小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第一圈，他已经甩开大部队半个直道。
第二圈，速度不减反增。
跑道边的欢呼声越来越高，夹杂着女生的尖叫。徐蔚然充耳不闻，他的目光掠过操场边缘的看台——然后猛地定住了。
看台最下面那排，阴凉处，坐着两个人。
徐晏亭，还有他那个朋友，好像叫吴湘。
哥哥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件简单的黑色短袖T恤，露出清晰利落的锁骨线条和那颗浅褐色的痣。
徐晏亭一条腿曲着，手肘搭在膝盖上，另一条腿随意伸长，姿态放松，却依旧有种说不出的端正。
吴湘正凑在他耳边说着什么，边说边笑，目光落在跑道上。
徐蔚然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哥哥在看吗？在看自己跑步吗？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他咬紧牙关，再次加速，小腿肌肉绷紧，每一步都踏得结实有力。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秋日干燥的气息。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睛里，有点疼。但徐蔚然没擦，他只是死死盯着看台的方向，仿佛那里是他的终点。
最后一圈弯道，他几乎是以全力冲刺的速度在跑。
看台上，吴湘笑着拍了拍徐晏亭的肩膀：“徐哥，你弟可以啊，这速度，都赶上体特生了。”
徐晏亭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跑道上那个身影上，看着少年飞扬的发梢，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后背衬衫，看着他一往无前的、仿佛要撞破什么的架势。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放在身旁的一瓶电解质水。
瓶身冰凉，凝结的水珠濡湿了他的掌心。
冲过终点线的瞬间，徐蔚然差点没刹住车。他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像雨一样往下滴，在塑胶跑道上洇开深色的斑点。
喉咙里火辣辣的，肺像要炸开一样。
但他的第一反应是抬头看向看台。
徐晏亭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瓶水。吴湘已经站起来，朝他这边挥了挥手，像是在打招呼。
哥哥要过来吗？
徐蔚然直起身子，用手背抹了把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个方向。他甚至不自觉地扬起嘴角，露出一口白牙。
看台上，徐晏亭站起身。
他拿着水，走下看台的台阶。一步，两步，不急不缓，朝着终点的方向。
徐蔚然的心跳得更快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莫名有点紧张，心里却很开心。
然而就在徐晏亭走到跑道边缘，即将踏入内场时——
一个女生突然从旁边跑了过来。
是高一（三）班的文艺委员，叫程薇薇，长得很清秀，平时说话温声细语的。
此刻她脸颊绯红，手里攥着一瓶运动饮料，几乎是冲到徐蔚然面前。
“徐、徐蔚然同学，”她的声音很颤抖，“这个……给你。”
饮料是冰镇的，瓶身上还挂着水珠。
周围还没散开的男生们瞬间起哄，“哦——”声此起彼伏。程薇薇的脸更红了，但她没跑，举着那瓶饮料，眼睛水汪汪地看着徐蔚然。
徐蔚然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又看向徐晏亭的方向。
徐晏亭停在了跑道边。距离他只有不到十米，但他没有继续往前走。
徐晏亭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瓶没送出去的电解质。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冷淡。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让他的眉眼看起来格外深邃，也格外难以捉摸透。
他看着徐蔚然，看着那个满脸通红的女生，看着那瓶递到弟弟面前的饮料。
然后，徐晏亭转身走了。
没有停留，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再多看徐蔚然一眼。他拿着那瓶水，穿过跑道内侧的草坪，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吴湘愣了一下，赶紧追上去：“徐哥？你不是要去给你弟送水吗？”
徐晏亭没有回答。
徐蔚然僵在原地。
起哄声还在继续。
林薇薇的饮料还举在面前，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了。他的视线死死追着徐晏亭远去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教学楼的门洞里。
“徐蔚然？”林薇薇小声叫着他。
徐蔚然猛地回头。
他扯了扯嘴角，接过那瓶饮料，语气是惯有的轻松随意：“谢了啊。”
然后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浇灭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
他喝得太急，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线滑下，流过凸起的喉结，没入汗湿的衣领。
周围男生还在起哄，周浩宇挤过来勾住他的脖子：“可以啊然哥，跑个步就能有妹子来送水，魅力不减啊！”
徐蔚然没接话。
他只是握着那瓶冰凉的饮料，目光再次飘向徐晏亭离开的那个方向。
他手指微微收紧，矿泉水瓶发出轻微的“咔啦”声。
放学铃响时，徐蔚然第一个冲出教室。
他没有等谢长辞他们，也没有去赴和姜泽昊的篮球之约——反正那小子后来怂了，说不比了。
他单肩背着书包，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梯，冲出校门口。
徐家的黑色轿车已经停在老地方。
徐蔚然拉开车门钻进去，把书包扔到旁边，整个人瘫倒在后座上。司机老李从后视镜中看他：“小然，不等你哥？”
“等啊。”徐蔚然说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车窗外。
大约过了十分钟，徐晏亭的身影出现在校门口。
徐晏亭走得不快，身边还有吴湘和另外一个男生，他们似乎在讨论着什么。
走到车旁边时，他和吴湘他们几人道别，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哥！”徐蔚然瞬间坐直，脸上的烦闷一扫而空，换上了明亮的笑容，“你怎么这么慢啊？”
徐晏亭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便拿出手机，刷视频。
车子缓缓启动。
徐蔚然不甘心被冷落，凑到徐晏亭身旁去：“哥，今天我们测一千米，我跑了三分十三！体育老师说我这成绩都能去校运会了！”
“嗯。”徐晏亭头也没抬。
“还有，姜泽昊那小子竟然说要隔扣我，结果后来怂了，笑死我了。”
“……”
“哦对了，妈妈发消息说晚上做糖醋排骨，你最爱吃的哎。”
徐晏亭终于抬起头。他侧过脸看着徐蔚然，眼神很平静：“说完了吗？”
徐蔚然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车厢里的空气变得有些凝滞，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他悻悻地靠回座位，扭头看向窗外。
行道树一棵棵向后掠过，夕阳把天空染成渐变的橘红色。徐蔚然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嘴角不自觉地耷拉着，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他猛地坐直，用力揉了揉脸，试图揉掉那点莫名其妙的委屈。
不就是没理他吗？哥哥平时也这样啊。竞赛压力大，话少很正常。
他心里不停地找理由说服自己，但胸口那股闷气却怎么也散不掉。
回到家时，饭菜的香气已经飘满了整个屋子。
“晏亭！岁岁！回来啦！”左芊芊女士围着碎花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挂着明亮的笑容，“快去洗手，马上开饭喽！”
听到“岁岁”这个小名，徐蔚然耳朵一热：“妈，我都多大了还叫这个…”
“不管多大都是我的岁岁。”左芊芊走了过来，伸手揉了揉小儿子的头发，又看向大儿子，“晏亭，今天培训怎么样？累不累？”
“还好。”徐晏亭放下书包，语气温和了些。
徐文涛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份文件。他年近四十六，但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居家服也一丝不苟。
“爸。”兄弟俩同时开口。
“嗯。”徐文涛点点头，目光在徐蔚然脸上停了一瞬，“你的脸怎么了？”
徐蔚然心里一紧，下意识看向徐晏亭。哥哥正在换鞋，没看他。
“……打球不小心撞的。”他撒了撒谎。
徐文涛皱了皱眉，但没多问：“注意安全，天天在外面浪来浪去的。”
晚餐很丰盛。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锅山药排骨汤。左芊芊手艺很好，每道菜都色香味俱全。
“岁岁，多吃点排骨，吃完饭再去给你脸上抹点药。”左芊芊不停地给徐蔚然和徐晏亭兄弟俩夹菜，“晏亭也是学习再累，也要好好吃饭。”
徐蔚然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心里那点烦闷消散了不少。
他咬了口排骨，含糊不清地说道：“妈妈你和我爸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公司不忙？”
“再忙也得给我两个宝贝儿子做饭啊。”左芊芊笑，眼睛弯成月牙，“说起这个，我今天整理旧照片，看到你们俩小时候的合照，笑死我了。”
徐晏亭夹菜的手顿了顿。
徐蔚然来了兴趣：“什么照片哎？”
“就是在你四岁，晏亭五岁的时候拍的，在爷爷家院子里。”左芊芊放下筷子，回忆着，“那天下雨，院子里都是泥。岁岁你啊非要出去玩，晏亭不让你去，你就哭，哭得惊天动地的。”
徐蔚然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有吗？”
“当然有啊。”左芊芊笑得更欢了，“后来晏亭没办法，就说‘那我陪你玩，但你不能踩泥坑’。结果呢？岁岁自己没踩，把晏亭推进泥坑里了！”
“噗——”徐蔚然差点喷出口中饭。
徐文涛也跟着忍不住笑了：“我记得。晏亭当时就站在泥坑里，一身泥巴，也不哭不闹，就板着小脸看着岁岁。岁岁还站在边上拍着手笑。”
徐蔚然偷偷瞄了眼徐晏亭。哥哥垂着眼，安静地吃饭，耳根却有点泛红。
“后来呢？”徐蔚然追问。
“后来晏亭从泥坑里爬出来，也没生气哦，就拉着岁岁你的手说‘现在我们都脏了，可以一起玩了’。”左芊芊说着，声音温柔下来，“然后你俩个傻小子就真的在雨里玩了一下午，回来的时候全身湿透，像两只泥猴子。”
徐蔚然愣住了。
他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但听着妈妈的描述，脑海里却浮现出模糊的画面——小小的自己，小小的哥哥，还有那双紧紧牵着他的、沾满泥巴的手。
他转头看向徐晏亭。
徐晏亭也正好抬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徐蔚然看到哥哥眼里闪过一丝很浅的、近乎温柔的情绪。
但很快，那情绪就隐藏去了，徐晏亭重新低下头，夹了块西兰花吃。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徐晏亭说着声音很淡。
左芊芊还在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啊。一眨眼，岁岁都高一了，晏亭也高二了。晏亭多护着岁岁啊，谁欺负岁岁都不行呢。”
徐蔚然低下头，用力扒了几口饭。糖醋排骨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嘴里却莫名有些发苦。
餐桌上的说笑还在继续，灯光温暖，气氛融洽。
他和哥哥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线，曾经清晰分明，如今却开始模糊、扭曲，拉扯出陌生的形状。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潮湿的躁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