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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声处 早上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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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半,信远一中的早读课铃声还没响,徐蔚然就被请到了政教处。
准确地来说不是“请”,而是被年级主任王建国从高一(六)班后门给拎出来的。
“徐蔚然,你出来一下。”王建国的声音不高,但整个班瞬间安静了。
这位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永远穿着深蓝色夹克的主任,是信远一中所有“刺头”的噩梦。
徐蔚然慢吞吞地合上根本没翻开的英语书,在班主任欲言又止的目光和全班同学的注视下,跟着王建国出了教室。
走廊里晨光正好,透过窗户在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
“你挺有能耐的啊,徐蔚然。”王建国背着手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开学不到三个月,第三次进我办公室了。前两次是逃课,这次直接升级了,校外打架斗殴,还一打五呢?”
徐蔚然没吭声,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右耳的黑色耳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王建国:“说话。”
“是他们先动的手。”徐蔚然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语气倒是不卑不亢,“我这属于正当防卫。”
“正当防卫?”王建国猛地转身,镜片后的眼睛瞪着他,“防卫到把人手打骨折了?防卫到把人弹簧刀掰断了?徐蔚然,你知道这件事是什么性质吗?那是管制刀具!”
“所以我这也是属于为民除害了吧?”徐蔚然歪了歪头,鼻梁上那颗小痣因为这个动作显得有点调皮,“王主任,我这也算是见义勇为吧?是不是该给我发个奖状?”
王建国被他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少给我贫嘴!”他指着政教处门口早就摆好的一张桌椅——那是专门给“VIP客户”准备的,“三千字检讨,要是放学之前交不上来,让你家长来学校领人。”
徐蔚然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写就写。”他走过去,大大咧咧地在椅子上坐下,从空荡荡的桌肚里摸出王建国早就“贴心”准备好的纸张和签字笔,“不过叫家长就算了,我爸出差,我妈承受能力差。”
“那就叫你哥来,你看看你哥人家!省第一,你能不能多向你哥学习学习?”王建国撂下这句话,转身进了政教处,“砰”一声关上了门。
徐蔚然握笔的手顿了顿。
叫他哥?
他几乎能想象徐晏亭接到电话时的表情——一定是那副平静的、看不出情绪的、却让人无端心慌的模样。
哥哥不会骂他,甚至可能不会多说一句话,但那种沉默,比任何责骂都让徐蔚然心里难受。
他深呼吸一口气,在纸张最上方写下三个字:检讨书。
早读课下课铃一响,政教处门口就成了三楼最热门的“观光景点”。
徐蔚然坐在那里,一条腿曲着踩在椅子横杠上,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只穿着那件领口微敞的白T恤。
徐蔚然低着头写字,额前的碎发落下来遮住眉眼,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那颗小痣。左耳上的耳钉,右耳骨上两个银色的小环,在走廊的光线里偶尔闪烁。
这副样子,不像写检讨,倒像在拍什么校园偶像剧。
“快看,是徐蔚然!”有女生压低声音惊呼。
“天啊,我男神为什么会被罚啊?好帅啊……”
“听说他昨天把隔壁技校五个人打进医院了,超猛的!”
“真的假的?好可怕……但是好帅啊!”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徐蔚然没停笔,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他早就习惯了这种注视——好的,坏的,羡慕的,恐惧的。从小到大,他就像一团移动的光源,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然哥!”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徐蔚然抬头,看见谢长辞带着三三个男生从楼梯口跑过来,都是平时一起打球的兄弟。
“可以啊然哥,政教处门口‘办公’,你这待遇独一份啊。”谢长辞凑过来,胳膊搭在徐蔚然肩上,看了眼他写的检讨,“嚯,这字儿写得,龙飞凤舞的,王老头能看懂吗?”
徐蔚然推开他的脑袋:“滚蛋,别耽误我创作。”
“创作?”旁边一个叫周浩宇的男生笑了,“然哥,你这检讨书写得跟小说似的,‘月黑风高,英雄救美时’?你救的‘美’在哪儿呢?”
“救你个头。”徐蔚然笑骂,笔下却真把这句划了,“我这是艺术加工,艺术懂不懂?”
几个男生哄笑起来。他们围在徐蔚然身边,嘻嘻哈哈,全然不把政教处那扇紧闭的门放在眼里。这就是徐蔚然的圈子——热闹,肆意,带着点不管不顾的年轻气盛。
“说真的,然哥,”谢长辞收了笑,压低声音,“王老头没说要请家长吧?”
徐蔚然笔尖一顿:“说了。”
“那怎么办?叫你爸来?”周浩皱眉,“你爸那脾气……”
“叫个屁。”徐蔚然重新低下头,声音很淡,“我能搞定。”
他说话时语气轻松,但握着笔的指节微微泛白。
谢长辞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成,有事喊我们。中午给你带饭。”
“我要二楼食堂的糖醋排骨。”徐蔚然豪不客气地点单。
谢长辞:“得嘞!”
几个男生又闹了一会儿,直到上课铃响才散去。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徐蔚然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第二节课课间,走廊里的人更多了。
徐蔚然写到一半,有点烦躁地揉了揉后颈。
三千字,就算他瞎编也得费点功夫。他正琢磨着怎么把“一挑五”的英勇事迹写得既诚恳又不动声色地炫耀一下,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很沉,很静,像一片羽毛落进沸腾的水里,明明很轻,却让周围所有的喧嚣瞬间失了声。
徐蔚然下意识抬头。
走廊另一端,徐晏亭正和两个男生并肩走来。
徐晏亭穿着信远一中的秋季校服——里面穿着黑色短袖,袖子挽在臂弯。明明是一样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就有种说不出的挺拔清峻。他微微侧头听着身旁男生说话,下颌线清晰利落,眉眼低垂时,有种疏离的冷淡。
是哥哥。
徐蔚然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几乎要脱口喊出“哥”,嘴角已经下意识扬起了笑容。
但徐晏亭的目光只是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短到徐蔚然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然后哥哥就像没看见他一样,平静地转回头,继续和同学说着话,脚步未停,从政教处门口径直走了过去。
“那题竞赛班的张老师讲了三种解法,我觉得……”
徐晏亭的声音隐约飘来,冷静,清晰,带着他独有的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
徐蔚然嘴边的笑容僵住了。
呵呵呵,装高冷。
他看着哥哥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那两个同行的男生似乎有人回头看了一眼,但很快又跟了下去。
走廊里依旧嘈杂,有女生在小声议论“刚才那是高二的徐晏亭学长吧?”有男生在追逐打闹,有老师抱着教案匆匆走过。
但徐蔚然觉得,那些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他重新低下头,看着纸上才写了一半的“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忽然觉得这几个字特别可笑。
笔尖用力,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
徐蔚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可能是阳光太暖,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也可能是写检讨实在太无聊。
总之,当他被徐晏亭轻轻推醒时,发现自己趴在桌上,脸下面压着写满字的信纸。
“唔……”他迷迷糊糊抬头,眼前有点花。
然后他看见了徐晏亭。
徐晏亭站在他面前,逆着光,身影修长。他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便利店袋子,里面装着盒装牛奶、三明治,还有几包他常吃的零食。
“哥?”徐蔚然瞬间清醒了,一下子坐直,“你怎么……”
“路过。”徐晏亭把袋子放在他桌上,声音没什么起伏,“吃了。”
就这么简单的两个字,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哥!”徐蔚然赶紧叫住他。
徐晏亭停步,侧过脸。走廊的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却让他的表情看不真切。
“那个……”徐蔚然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挠了挠头,耳钉随着动作晃了晃,“谢谢啊。”
徐晏亭看了他几秒,目光落在他额角那块已经变成青紫色的淤青上。
他的眼神很深,像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涌动。
但最终,徐晏亭也只是“嗯”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徐蔚然看着哥哥走下楼梯,直到背影完全消失,才收回视线。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袋子,伸手拿出那盒牛奶——是温的。
他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牛奶特有的醇香。
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闷气,忽然就散了。
他一边喝牛奶,一边翻看自己写的检讨。还有差不多一千字,下午第一节自习课之前应该能写完。然后第二节是……什么来着?
体育课!
徐蔚然眼睛一亮。高二和高一的体育课是同一节,都在下午第二节。而且两个年级的操场是挨着的。
他三口两口把三明治吃完,重新抓起笔,奋笔疾书。
写检讨的间隙,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不受控制地从徐蔚然脑海里冒出来。
是小学六年级的时候,他因为把欺负同桌的男孩推下楼梯(当时初二),被叫了家长。但是那天来的是刚上初三的徐晏亭。
十五岁的哥哥已经比同龄人高出一截,穿着干净的校服,站在老师办公室里面无表情地听班主任告状。
班主任说一句,徐晏亭就点一下头,态度恭谨得无可挑剔。
等老师说完,徐晏亭才开口,声音清朗:“老师,我弟弟推人不对,我会让他道歉。但是那位同学先欺负女生,抢别人东西,语言辱骂别人,是不是也应该批评?去向那个女生道歉?”
班主任噎住了。
最后的结果是双方互相道歉,写检讨。
走出办公室时,徐蔚然拽了拽徐晏亭的袖子,小声说:“哥,其实是我先动的手,那小子还没碰到那个女生……”
徐晏亭低头看他,忽然伸手,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知道啊。”哥哥说,“但下次别用推,很危险。”
徐蔚然看着他问:“那用什么?”
“用这里。”徐晏亭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眼里闪过一丝很浅的笑意,“聪明一点,笨笨的。”
徐蔚然心想:有哥哥真好。
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
“我保证,今后一定遵守校纪校规,不再参与任何形式的打架斗殴,做一个遵纪守法、积极向上的好学生……”
徐蔚然写下这句时,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骗鬼呢。
但他写得无比流畅,仿佛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
王建国要的无非就是个态度,至于他心里怎么想,谁在乎?
午休结束铃响时,徐蔚然写完了最后一句话。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看着满满三页纸的“深刻检讨”,满意地吹了声口哨。
刚好,下午第一节自习课上课前十分钟。
他敲开政教处的门,把检讨书放在王建国桌上。
王建国拿起手边老花镜戴上,看向他:“写完了?”
“ 写完了。”徐蔚然站得笔直,态度诚恳得能拿奥斯卡,“主任,我已经深刻反思过了,我真的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王建国拿起那沓纸扫了几眼,哼了一声:“字儿写得不错,话也说得漂亮。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说到做到。”
“能,肯定能。”徐蔚然笑容灿烂。
“行了,回去吧。”王建国挥挥手,“再有一次,直接叫家长,没得商量。”
“谢谢主任!”
徐蔚然如蒙大赦,转身溜出政教处。门关上的瞬间,他脸上那副诚恳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狡黠的笑。
他看了眼手表。
距离下午第二节体育课,还有四十五分钟。
足够了。
他吹着不成调的口哨,脚步轻快地朝高一教学楼走去。走廊的窗户开着,秋日的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徐蔚然忽然觉得,今天天气真不错。
尤其是,马上就能在操场上见到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