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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常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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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时,静王府办了一场满月宴。
小世子取名萧棠,取“海棠依旧”之意。孩子生得玉雪可爱,眉眼像极了沈辞镜,性子却随萧钰,不哭不闹,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世界。
宴席依旧低调,只请了亲近的几家。苏景从江南赶回来,一进门就嚷着要看孩子。
“让我瞧瞧,让我瞧瞧!这可是我大侄子!”
他从乳娘怀里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抱着,动作笨拙却温柔。小棠儿也不认生,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他的衣襟,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哟,这小子喜欢我!”苏景乐了,转头对沈辞镜说,“沈兄,等他再大些,我带他闯荡江湖去!”
萧钰立刻黑了脸:“想都别想。”
众人大笑。
宴至一半,孩子被抱去喂奶。苏景拉着沈辞镜到廊下说话,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真好啊。”苏景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宴厅,轻声说,“看着你们这样,真好。”
沈辞镜侧头看他:“你呢?江南那位姑娘……”
苏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淡淡的怅惘。
“没成。”他坦率地说,“人家姑娘心里有人,我不做强求。不过这一趟不亏,看了江南春色,喝了陈年花雕,还结识了一群有趣的朋友。”
他顿了顿,看向沈辞镜。
“沈兄,你知道吗?这一世我最感激的,就是能够自由地选择——选择去哪里,选择爱谁,选择……放手。”
沈辞镜心中一动。
“苏景……”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苏景摆摆手,笑得洒脱,“我不是在伤感,是真的高兴。前世我困在东宫,困在眼疾里,困在对你的依赖里,从没真正为自己活过。这一世,我全补回来了。”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
月光落在他脸上,清亮,澄澈,再无阴霾。
“所以你们要幸福。”他看着沈辞镜,眼神认真,“连着我那份,一起幸福。”
沈辞镜的眼眶有些热。
他伸出手,握住苏景的手。
“你也会的。”他轻声说,“一定会遇到那个,让你心甘情愿停留的人。”
苏景笑了。
“借你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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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宴散。
沈辞镜回到房中时,萧钰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的海棠上。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眼中是温柔的笑意。
“孩子睡了?”
“嗯,乳娘哄睡了。”沈辞镜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今天累了吧?”
萧钰摇摇头,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不累。”他下巴抵着沈辞镜的发顶,“看着你,看着孩子,看着满堂的宾客,只觉得……像做梦一样。”
沈辞镜轻笑:“什么梦?”
“美梦。”萧钰的声音低下来,“美到……我总怕醒来。”
沈辞镜转身,捧住他的脸。
烛光下,萧钰的眉眼深邃温柔,再不见前世那份刻骨的阴郁与痛苦。
“不是梦。”沈辞镜一字一句地说,“萧钰,这一切都是真的。你是真的,我是真的,孩子是真的,我们的幸福……也是真的。”
萧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俯身,吻上沈辞镜的唇。
很温柔,很缠绵。
像在确认这份真实。
一吻终了,两人都有些气喘。萧钰的额头抵着沈辞镜的,声音沙哑:
“辞镜,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一个家。”
沈辞镜的心软成一滩水。
他伸手,环住萧钰的脖颈。
“不是我给你家。”他轻声说,“是我们,一起建了一个家。”
窗外,月色正好。
海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瓣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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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棠儿满周岁时,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走路了。
他最爱的游戏是抓周——萧钰命人摆了满桌的东西:笔墨纸砚,刀剑弓矢,算盘账册,甚至还有胭脂水粉。
小家伙被放在桌子中央,乌溜溜的大眼睛左看右看,最后晃晃悠悠地爬向角落,抓住了一样东西——
一支画笔。
沈辞镜的画笔。
“好!”苏景第一个拍手,“子承父业,将来又是个大画师!”
萧钰却微微皱眉。
他倒不是不喜孩子学画,只是……
“怎么了?”沈辞镜察觉他的异样,轻声问。
萧钰摇摇头,没说话。
直到夜里,孩子睡熟了,两人才有机会细谈。
“你在担心什么?”沈辞镜问。
萧钰沉默了片刻。
“我怕他……像你。”他终于说出口,“像前世那样,为了别人,耗尽自己。”
沈辞镜愣住了。
他没想到,萧钰担心的是这个。
“不会的。”他握住萧钰的手,“这一世,我会教他——爱自己,才是爱别人的前提。”
萧钰抬眼看他。
烛光下,沈辞镜的眼神温柔而坚定。
“萧钰,那一世的悲剧,不是因为我会画,而是因为我……不会爱自己。”沈辞镜轻声说,“这一世,我学会了。所以,我也会教我们的孩子学会。”
萧钰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他伸手,将沈辞镜拥入怀中。
“好。”他说,“我们一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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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转眼又是三年。
小棠儿四岁了,聪慧伶俐,最爱黏着沈辞镜学画。萧钰处理政务时,父子俩就在书房角落里支一张小案,一个教,一个学,画面温馨得让人不忍打扰。
朝堂上的风云却渐渐起了变化。
皇帝萧珩的身体每况愈下,开始频繁召萧钰入宫议事。有风声说,陛下属意静王继位。
这消息传到沈辞镜耳中时,他正在教孩子调色。
笔尖一顿,朱红滴在宣纸上,晕开一片。
“爹爹?”小棠儿仰头看他,“你怎么了?”
沈辞镜回过神,笑了笑:“没事。”
夜里,萧钰回来时,脸色凝重。
“皇兄今日……又晕倒了。”他疲惫地揉着眉心,“太医说,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沈辞镜的心一沉。
他走到萧钰身后,轻轻替他按摩太阳穴。
“陛下他……属意你继位,是真的吗?”
萧钰沉默。
许久,才缓缓点头。
“皇兄说,他这一生无子,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大雍江山。满朝文武,他最信任的……只有我。”
沈辞镜的手顿了顿。
“那你怎么想?”
萧钰转身,握住他的手。
“辞镜,若我真继位,你就是皇后。”他看着他的眼睛,“你……愿意吗?”
沈辞镜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了前世——想起东宫的禁锢,想起朝堂的倾轧,想起那份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责任。
“萧钰。”他轻声问,“你想当皇帝吗?”
萧钰摇头。
“不想。”他诚实地说,“那一世,我坐在龙椅上三十年,每一天都在赎罪,每一天……都很孤独。”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这一世,我只想和你,和孩子,过平静的日子。”
沈辞镜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很坚定。
“那就不当。”他说,“萧钰,这一世,我们为自己而活。”
萧钰怔了怔。
“可是皇兄他……”
“陛下那里,我去说。”沈辞镜握紧他的手,“你信我吗?”
萧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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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沈辞镜独自入宫。
萧珩躺在病榻上,脸色苍白,眼神却依旧清明。
“你来了。”他声音虚弱,却带着了然,“是为了钰儿的事?”
沈辞镜跪在榻前,行了大礼。
“是。”他抬头,直视皇帝的眼睛,“陛下,臣恳请您……放过萧钰。”
萧珩挑了挑眉。
“放过?”
“是。”沈辞镜一字一句道,“那一世,他为了赎罪,困在龙椅上一辈子。这一世,您忍心……再困他一次吗?”
萧珩沉默了。
他看向窗外——那里,一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在春风里摇曳,像极了……很多年前,东宫里的那株。
“朕知道。”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那一世,是朕对不起你们。”
沈辞镜愣住。
“陛下……”
“那一世,朕是皇子,钰儿也是。”萧珩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一段遥远的往事,“我们都想争那个位置。最后……朕用了些手段,让钰儿以为,是他害死了萧璟,害苦了你。”
沈辞镜浑身一震。
“您说什么?”
“那一世的真相……”萧珩闭了闭眼,“是朕下的毒,嫁祸给了钰儿。朕知道,以他的性子,一旦认定自己犯了罪,就会用一生去赎罪。这样……他就再也争不过朕了。”
每一个字,都像惊雷,炸响在沈辞镜耳边。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一世的悲剧,始作俑者……是眼前这个人。
“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朕后悔了。”萧珩睁开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朕争赢了皇位,却输了一生。看着钰儿痛苦,看着你消失,看着大雍江山在朕手中日渐衰微……朕才知道,自己错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只是无力地垂下。
“这一世,朕想弥补。想把江山交给钰儿,想看着你们……幸福。”
沈辞镜跪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愤怒,悲哀,最后……都化为了释然。
“陛下。”他最终开口,声音平静,“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那一世的债,那一世已经了结。这一世,我们只想……过自己的日子。”
萧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欣慰。
“好。”他说,“朕……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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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皇帝下诏,传位于皇侄萧策——一位贤能仁厚的宗室子弟。
诏书中特意言明:静王萧钰辅政有功,特准其携家眷归隐,永享尊荣。
满朝哗然,却无人敢异议。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皇帝最后的心愿,也是静王……自己的选择。
离京那日,春光正好。
马车驶出城门时,沈辞镜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城在晨光中显得庄严而遥远,像一场褪色的梦。
“舍不得?”萧钰握紧他的手。
沈辞镜摇头。
“没有舍不得。”他微笑,“只是……在告别。”
告别前世,告别过往,告别……那个困住他们两世的牢笼。
从今往后,天高海阔。
他们终于……自由了。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
城楼上,萧珩扶着栏杆,望着远去的车队,久久没有动。
“陛下,风大,回宫吧。”内侍轻声劝道。
萧珩摇摇头。
“再等等。”他说,“让朕……再看一会儿。”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日,他站在东宫的墙角,看着海棠树下的那两个人——
一个穿着月白长衫,安静作画。
一个站在他身后,目光温柔。
那时他就知道,有些感情,是旁人插不进去的。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
“钰儿。”他轻声说,“这一世,要幸福。”
风吹过城楼,带走这句无人听见的祝福。
远处,青山隐隐,绿水迢迢。
像一幅刚刚展开的,全新的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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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水乡。
沈辞镜和萧钰在一处临水的小院住下。院里有三间瓦房,一个天井,井边种着一株海棠——是从静王府移来的,今年开得格外好。
小棠儿已经五岁了,正是调皮的时候。他最爱缠着苏景——苏景在附近开了家武馆,收了一群半大孩子,整天热闹非凡。
“舅舅!教我练剑!”小家伙举着木剑,眼睛亮晶晶的。
苏景一把将他抱起来,扛在肩上。
“走!舅舅教你最厉害的剑法!”
沈辞镜站在廊下,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跑远,眼中满是笑意。
萧钰从身后环住他。
“又在看孩子?”
“嗯。”沈辞镜靠在他怀里,“看着他们,总觉得……像在做梦。”
“不是梦。”萧钰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是真实。”
是啊,真实。
真实的海棠,真实的家,真实的幸福。
沈辞镜转身,踮脚在萧钰唇上轻啄一下。
“萧钰。”
“嗯?”
“这一世,我很幸福。”
萧钰笑了。
那笑容温柔得像春水。
“我也是。”
阳光透过海棠枝叶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苏景的吆喝声,还有邻居洗衣的捣杵声。
寻常,温暖。
像每一个平凡的午后。
却又那么珍贵。
因为这是他们,跨越了两世,才等来的寻常。
“对了。”萧钰忽然想起什么,“前几日收到京中来信,说皇兄……走了。”
沈辞镜怔了怔。
“走得很安详。”萧钰轻声说,“信上说,他最后留了一句话——‘告诉钰儿和辞镜,这一世,朕没有遗憾了。’”
沈辞镜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他……终于放下了。”
“是啊。”萧钰望向北方,目光深远,“我们都放下了。”
前世的债,今生的缘。
所有的爱恨情仇,所有的愧疚遗憾。
终于,在这一刻,全部放下。
从此,只剩眼前人,眼前景。
和这场……来之不易的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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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很多年。
小棠儿长大了,继承了沈辞镜的画技,成了江南有名的画师。他娶了心爱的姑娘,生了孩子,一家子和乐美满。
苏景的武馆越办越大,收的徒弟遍布江南。他终身未娶,却从不孤独——有一群孩子围着他叫“师父”,有挚友时常相聚,有江湖任他遨游。
而沈辞镜和萧钰,依旧守着那个临水的小院。
春天看海棠,夏天听蝉鸣,秋天赏明月,冬天围炉煮茶。
日子很慢,很暖。
像酿了很久的酒,醇厚,绵长。
某个秋日的午后,萧钰在院子里修剪花枝,沈辞镜坐在廊下作画。
画的是海棠——不是春日盛放的海棠,而是秋日凋零,枝叶间却已孕育着来年新芽的海棠。
题字是:
“枯荣皆有时,相逢未晚。”
萧钰走过来看时,笑了。
“怎么想起画这个?”
沈辞镜放下笔,握住他的手。
“因为觉得……这像我们。”他轻声说,“那一世是冬,凋零,枯败。这一世是春,新生,绽放。但无论冬还是春,都是我们生命的一部分。”
他抬头,看着萧钰。
眼中是历经沧桑后,依旧清澈的温柔。
“萧钰,谢谢你。谢谢你等我两世,谢谢你……从未放弃。”
萧钰的眼中泛起泪光。
他俯身,吻住沈辞镜的唇。
很轻,很珍惜。
像在亲吻一生最珍贵的宝藏。
“该说谢谢的是我。”他在他耳边低语,“谢谢你,还愿意……给我这一世。”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远处传来钟声,悠远,绵长。
像在祝福这场跨越了两世的爱情——
终于,在这一刻,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