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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新棠 ...

  •   静王府的书房里,烛火通明。

      萧钰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刑部刚送来的卷宗,目光却飘向窗外——那里,沈辞镜正坐在暖廊下,对着一幅新铺的宣纸发呆。

      那幅《海棠》终于开始画了。

      从皇宫回来已过了三日。这三日里,沈辞镜搬进了静王府——不是以什么名分,只是“暂住”。萧钰在府里给他辟了个独立的小院,有画室,有暖廊,还有一株从江南移来的海棠,此刻正打着花苞。

      一切都安静得像一场梦。

      可萧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殿下。”周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苏公子求见。”

      萧钰抬眼:“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苏景——或者说,恢复了记忆的萧璟——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青衫,眉眼间却少了往日的散漫,多了几分沉淀的清明。

      “皇兄。”他开口,声音平静。

      萧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仔仔细细地打量他。

      “你都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萧璟——这一世他坚持要人叫他苏景,说这个名字更自在——点了点头,“全部。包括……你是怎么毒死我的。”

      空气骤然凝滞。

      萧钰的脸色白了白。

      “对不起。”他哑声道。

      苏景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恨意,只有释然。

      “前世的事,我早就不怪你了。”他走到窗边,看着暖廊下的沈辞镜,“说实话,那一世我活得……太累了。眼疾,朝堂,还有对辞镜那份连自己都分不清是爱还是依赖的感情。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他在灯下批奏章,累得眼睛都睁不开,我就在想——我是不是,拖累了他一辈子。”

      萧钰没有说话。

      “所以你毒死我的时候……”苏景顿了顿,“我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至少,他不用再为我操心了。”

      萧钰猛地抬眼:“你……”

      “没想到吧?”苏景回头看他,眼中闪着狡黠的光,“那一世最后几个月,我的眼睛其实恢复了一些,能模模糊糊看见东西了。我看见你假扮我,看见你对辞镜好,也看见……你眼里的痛苦。”

      他走到萧钰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皇兄,那一世我们都活得太拧巴了。你为了赎罪,把自己困在龙椅上一辈子;辞镜为了责任,守着一个永远长不大的我;而我……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叹了口气。

      “所以这一世,我很高兴。高兴辞镜终于能为自己活了,高兴你……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对他好了。”

      萧钰的喉咙发紧。

      “你不恨我?”

      “恨过。”苏景诚实地说,“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这一世我过得很好,自由,快乐,还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比起恨,我更希望你们……能幸福。”

      他看着萧钰,眼神认真。

      “皇兄,放下吧。前世的事,该翻篇了。这一世,好好爱他,好好对自己。别再……困在过去了。”

      萧钰站在那里,许久,才缓缓点头。

      “好。”

      苏景笑了。

      “那我走了。过几日要出趟远门,去江南看看。你们成亲的时候,记得给我发帖子。”

      说完,他摆摆手,潇洒地离开了。

      像一阵风,来了,又走了。

      不留一丝遗憾。

      萧钰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心中那块压了二十四年的巨石,终于……轻轻落下了一些。

      ---

      暖廊下,沈辞镜的笔终于落下了。

      笔尖蘸了胭脂,轻轻一点,点在宣纸中央。然后手腕微转,笔锋拖曳,一片花瓣的轮廓便显现出来。

      很轻,很柔。

      像生怕惊扰了什么。

      萧钰走过来时,沈辞镜正画到第三片花瓣。他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

      看着那朵海棠,在沈辞镜笔下一点点绽放。

      从含苞,到微绽,到盛放。

      层层叠叠的花瓣,深深浅浅的绯红,在素白的宣纸上蔓延开来,像一场无声的盛宴。

      沈辞镜画得很专注。

      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握着笔的手却很稳。他的眼神平静,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幅画,这朵花。

      萧钰看着他的侧脸。

      晨光透过暖廊的窗格,洒在他脸上,给那清瘦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很美。

      美得……像一场梦。

      萧钰忽然想起前世——想起沈辞镜坐在东宫书房里,也是这样专注地批阅奏章,也是这样额头渗出细汗,也是这样……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可那时的他,不敢看。

      因为每看一眼,心里的愧疚就深一分。

      现在,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了。

      可以光明正大地,爱这个人。

      “画好了。”

      沈辞镜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萧钰低头看去——宣纸上,一树海棠开得正盛。花枝从右下角斜斜伸出,占满了大半画面。花瓣重重叠叠,有的正盛放,有的将开未开,还有几片飘零落下,像一场温柔的雪。

      而在画面的左上角,题着两行小字:

      “旧雪覆新棠,春来复又香。”

      字迹清隽,带着沈辞镜独有的温润。

      “旧雪覆新棠……”萧钰轻声念道,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这是在说……”

      “在说我们。”沈辞镜放下笔,转身看向他,“前世的债,前世的痛,就像冬天的雪,覆盖了一切。可春天总会来的,雪会化,棠花……会重新开。”

      他握住萧钰的手。

      “萧钰,前世的事,我们无法改变。但这一世,我们可以选择——选择让那些雪融化,选择让新的棠花开。”

      萧钰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你不恨我吗?”他还是问了,声音发涩,“不恨我……杀了萧璟?不恨我骗了你?不恨我……害你瞎了一世?”

      沈辞镜看着他,眼中是温柔的悲悯。

      “恨过。”他诚实地说,“在皇宫想起一切的时候,很恨。恨到心都在滴血。可后来我想通了——那一世的萧钰,已经用一生去赎罪了。他孤独地坐在龙椅上,守着万里江山,守着对我的承诺,到死……都没能再见到我一面。”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萧钰的脸。

      “那一世的债,那一世的萧钰已经还清了。这一世的你,是干净的,是崭新的。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你只是……在找我,在爱我。”

      萧钰的眼泪掉下来。

      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

      “辞镜……”

      “嘘。”沈辞镜轻轻捂住他的嘴,“听我说完。”

      他看着萧钰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这一世,我们重新开始。没有太子,没有王爷,没有眼疾,没有欺骗。只有萧钰和沈辞镜,两个相爱的人,试着……好好爱一次。”

      萧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哽咽。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沈辞镜肩上。

      肩膀微微颤抖。

      像个委屈了太久,终于得到原谅的孩子。

      沈辞镜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也像承诺。

      暖廊外,阳光正好。

      移栽的那株海棠,不知何时已悄悄绽放。

      粉白的花朵在春风里轻轻摇曳,像在见证这场迟到了两世的救赎。

      ---

      三日后,静王府设宴。

      请的人不多,只有几位至交好友。名义上是赏花宴,实际上……是萧钰想正式把沈辞镜介绍给他的圈子。

      沈辞镜本来有些紧张——他毕竟只是个平民画师,而萧钰的朋友非富即贵。可萧钰握着他的手说:“别怕,有我在。”

      于是他就真的不怕了。

      宴席设在花园的水榭里。正值春日,园中百花盛开,尤其是那几株海棠,开得轰轰烈烈,像要把积蓄了一冬的力气全都使出来。

      苏景也来了——他还是那副散漫样子,一来就拉着沈辞镜喝酒:“沈兄,哦不,现在该叫皇嫂了?来来来,这杯敬你,谢谢你收了我这别扭的皇兄!”

      沈辞镜脸一红,萧钰已经挡在他面前:“他酒量浅,我替他喝。”

      “啧,这就护上了。”苏景撇嘴,眼里却满是笑意。

      宴至酣处,有人提议作画助兴。众人起哄,要沈辞镜当场画一幅。

      沈辞镜推辞不过,只好提笔。

      他想了想,画了一幅《春棠宴饮图》。

      画面中央是水榭,榭中几人或坐或立,谈笑风生。远处青山隐隐,近处棠花灼灼。笔触潇洒,气韵生动,将这场宴会的欢乐尽收纸上。

      最妙的是,他在每个人的衣襟或袖口,都悄悄画了一小朵海棠。

      “这画好!”一位武将出身的友人拍案叫绝,“沈先生这手笔,绝了!”

      萧钰站在沈辞镜身边,看着那幅画,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他的辞镜。

      他的爱人。

      这么美好,这么耀眼。

      宴席散后,客人陆续告辞。苏景走时,特意把沈辞镜拉到一边。

      “沈兄。”他难得认真,“这一世,要幸福。”

      沈辞镜点头:“你也是。”

      “我肯定会。”苏景笑,“我这一世啊,要游遍天下,喝遍美酒,交遍朋友。说不定哪天,还能给你带个弟妹回来。”

      说完,他摆摆手,潇洒地走了。

      月光下,那背影自由得像一阵风。

      沈辞镜看着,心中最后一点阴霾,也散了。

      萧璟——不,苏景——终于自由了。

      真好。

      “在看什么?”萧钰从身后环住他。

      “在看苏景。”沈辞镜靠进他怀里,“看他……这么自由,这么快乐。”

      萧钰沉默了片刻。

      “那一世,我欠他的,不止一条命。”他低声说,“还欠他……一个自由的人生。”

      “所以这一世,你一直暗中保护他,对吗?”沈辞镜轻声问,“所以他才过得这么自在,这么无拘无束。”

      萧钰没有否认。

      “算是……一点补偿吧。”

      沈辞镜转身,踮脚在他唇上轻啄一下。

      “这一世的萧钰,是个好人。”他笑着说,“我很喜欢。”

      萧钰怔了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很明亮。

      像冰雪初融,春水初生。

      “只喜欢你。”他低头,吻住沈辞镜的唇。

      很轻,很柔。

      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柔得像一场梦。

      花园里,海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花瓣飘落,落在相拥的两人肩头。

      像一场温柔的祝福。

      ---

      夜深了。

      沈辞镜洗过澡,坐在床边擦头发。萧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姜汤,驱驱寒。”

      沈辞镜接过来,小口喝着。萧钰在他身边坐下,接过布巾,替他擦头发。

      动作很轻,很温柔。

      “萧钰。”沈辞镜忽然开口。

      “嗯?”

      “我们……成亲吧。”

      萧钰的手顿住了。

      他抬眼,看向沈辞镜。

      烛光下,沈辞镜的脸微微泛红,眼神却很坚定。

      “我是说真的。”他放下碗,握住萧钰的手,“不是做妾,不是没名没分地住在王府。是成亲,堂堂正正地,拜天地,拜高堂,结为夫妻。”

      萧钰的喉咙发紧。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声音沙哑,“我是王爷,娶一个男子为正妃,会惹来无数非议,会被史官口诛笔伐,甚至会……”

      “我不怕。”沈辞镜打断他,“前世我做过太子妃,这一世做王爷妃,有什么差别?无非是换个人,换个身份罢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还是说……你怕了?”

      萧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释然,带着决绝,也带着……前所未有的幸福。

      “好。”他说,“我们成亲。”

      沈辞镜也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像盛满了星光。

      萧钰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这一世,不许再为我挡箭。”萧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不许再受伤,不许再……离开我。”

      沈辞镜怔了怔,随即明白了。

      他想起了前世那支箭,想起了失明的痛苦,想起了……萧钰一生的愧疚。

      “好。”他点头,郑重承诺,“这一世,我会好好保护自己。因为……”

      他握住萧钰的手,十指相扣。

      “我要和你,长命百岁,白头偕老。”

      萧钰的眼眶又红了。

      他把沈辞镜紧紧搂进怀里,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烛火跳跃,映着相拥的两人。

      窗外,月明星稀。

      海棠的香气,透过窗缝飘进来,淡淡的,甜甜的。

      像这场迟来了两世的幸福。

      终于,在这一刻,圆满。

      ---

      一个月后,静王大婚。

      婚礼很低调,只在王府内办了简单的仪式。来的宾客也不多,除了几位至交,便只有皇帝萧珩——他亲自来为弟弟主婚。

      拜堂时,沈辞镜穿着大红的喜服,盖着红盖头。萧钰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向堂前。

      司仪高唱:“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对着门外的天空,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萧珩坐在上首,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人,眼中是复杂的情绪。最后,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夫妻对拜——”

      萧钰和沈辞镜面对面站着。

      透过薄薄的红纱,沈辞镜能看见萧钰眼中的深情与坚定。

      他笑了。

      然后,两人同时躬身。

      额头轻轻碰在一起。

      像一场迟到了两世的盟约,终于……尘埃落定。

      礼成。

      送入洞房。

      新房里,红烛高烧,喜字满窗。

      萧钰掀开沈辞镜的盖头时,手有些抖。

      烛光下,沈辞镜的脸被喜服衬得格外白皙,眉眼温润,唇色嫣红。他看着萧钰,眼中是温柔的笑意。

      “夫君。”他轻声唤道。

      萧钰浑身一震。

      这个称呼,前世他求了一辈子,都没能听到。

      这一世,终于……听到了。

      “再叫一次。”他声音发颤。

      “夫君。”沈辞镜从善如流,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这下满意了吗?”

      萧钰点头,又摇头。

      “不够。”他说,“要叫一辈子。”

      沈辞镜笑了。

      “好,一辈子。”

      萧钰俯身,吻住他的唇。

      很温柔,很珍惜。

      像在亲吻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红帐落下,遮住一室春色。

      窗外,不知何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喜庆,欢快。

      像是在为这场迟来的婚礼,奏响最后的乐章。

      ---

      三年后。

      静王府的书房,萧钰正在批阅奏章——皇帝最近身体不佳,很多政务都交给了他。

      沈辞镜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卷画谱,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阳光透过窗格洒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很安静,很平和。

      像每一个寻常的午后。

      “累了就歇会儿。”沈辞镜忽然开口。

      萧钰抬眼,笑了笑:“不累。”

      “嘴硬。”沈辞镜起身,走到他身边,替他揉了揉太阳穴,“眼睛都红了。”

      萧钰顺势握住他的手,在唇边轻吻一下。

      “有你在,就不累。”

      沈辞镜脸一红,却没抽回手。

      “对了,苏景来信了。”他想起什么,“说在江南遇到了心仪的姑娘,问我们什么时候有空,去喝他的喜酒。”

      萧钰挑眉:“这小子,动作倒快。”

      “他说,这一世要好好活,把前世没经历过的,都经历一遍。”沈辞镜笑,“真好。”

      是啊,真好。

      萧钰看着窗外的海棠——今年开得格外好,粉白的花朵挤满枝头,热闹得像在庆祝什么。

      他们在庆祝。

      庆祝新生,庆祝幸福,庆祝这场……跨越了两世的爱情,终于有了圆满的结局。

      “辞镜。”萧钰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萧钰看着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爱意,“谢谢你还愿意……给我一次机会。”

      沈辞镜摇头。

      “不是给你机会。”他轻声说,“是给我们……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他俯身,在萧钰唇上轻啄一下。

      “这一世,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直到白头,直到……下一世,再下一世。”

      萧钰笑了。

      那笑容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阴霾与痛苦。

      只剩下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幸福。

      “好。”他说,“一言为定。”

      阳光正好。

      海棠正香。

      相爱的人,终于……等到了他们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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