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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灯火阑珊 ...

  •   小棠儿七岁那年,沈辞镜在院墙外捡到个孩子。

      是初冬的傍晚,沈辞镜从市集回来,在巷口听见细细的哭声。循声找去,墙角蜷着个五六岁的男孩,衣衫单薄,小脸冻得发青,怀里死死抱着一卷破旧的画轴。

      “孩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沈辞镜蹲下身,解下自己的披风裹住他。

      男孩怯生生地抬头,一双眼睛乌黑清亮,只是左眼角有块青紫的淤伤。他不说话,只是将怀里的画轴抱得更紧。

      沈辞镜的目光落在那卷画轴上——纸已泛黄,边缘磨损,但露出的那一角笔触,却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那是……他的画风。

      或者说,是前世他画惯了的笔法。

      “这画是谁给你的?”沈辞镜的声音有些发紧。

      男孩迟疑了很久,才小声说:“娘……娘留给我的。”

      “你娘呢?”

      “没了。”男孩低下头,“上个月……病没了。”

      沈辞镜的心一沉。

      他伸手,想碰碰那卷画轴,男孩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中满是警惕。

      “别怕。”沈辞镜收回手,温和地说,“我不抢你的东西。只是……你娘有没有说过,这画是从哪儿来的?”

      男孩摇摇头,又点点头。

      “娘说……是恩人给的。”他的声音更小了,“恩人说,要是日子过不下去了,就拿这画……去找一个叫沈辞镜的人。”

      沈辞镜浑身一震。

      他盯着男孩,仔仔细细地打量——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尤其是那双眼睛……

      像一个人。

      像……前世的他。

      “你叫什么名字?”沈辞镜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阿棠。”男孩小声说,“娘说……是海棠的棠。”

      棠。

      又是这个字。

      沈辞镜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清明。

      “阿棠,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男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

      萧钰从武馆回来时,天已擦黑。

      一进院门,就看见沈辞镜坐在廊下,怀里抱着个熟睡的孩子。那孩子裹着他的披风,小脸脏兮兮的,眼角还有伤,却睡得安稳,小手紧紧攥着沈辞镜的衣襟。

      “这是……”萧钰愣住了。

      沈辞镜抬头看他,眼中是复杂的神色。

      “萧钰,我们有件事……得谈谈。”

      两人把孩子安顿在客房里,回到主屋。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不定。

      “那孩子叫阿棠。”沈辞镜先开口,“我在巷口捡到的。他娘……刚过世。”

      萧钰皱眉:“你想收留他?”

      “不止如此。”沈辞镜顿了顿,将画轴放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萧钰展开画轴。

      是一幅《雪中红梅图》。

      嶙峋的梅枝从画面左下角斜伸而出,枝上积雪厚重,却掩不住点点红梅,像血滴在雪上。笔法苍劲,用色大胆,透着一股孤绝冷艳的气息。

      而画的落款处,赫然写着——

      “雍熙三十五年冬,辞镜于东宫。”

      萧钰的手猛地收紧。

      纸边被捏出皱痕。

      “这画……是前世的你画的。”他声音发紧,“怎么会在这孩子手里?”

      沈辞镜将那番话复述了一遍。

      萧钰听完,沉默了许久。

      “所以……他娘说的恩人,很可能就是前世的你。”他缓缓道,“可你前世,除了我和萧璟,几乎不与外人来往。怎么会……”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沈辞镜轻声道,“萧钰,我刚才仔细看了那孩子的眉眼……他很像我。”

      萧钰抬眼:“你是说……”

      “我不知道。”沈辞镜摇头,“前世的事,我记不全。但有一种可能——”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那孩子,也许是……我在那一世,留下的血脉。”

      空气骤然凝滞。

      烛火噼啪作响,像谁的心跳。

      萧钰盯着那幅画,许久,才缓缓开口:“前世你与萧璟成婚多年,从未……同房过。”

      这是事实。

      沈辞镜前世一心辅佐萧璟,两人虽有夫妻之名,却始终以“兄弟”相待。后来沈辞镜失明,更是……

      “所以这孩子,不可能是萧璟的。”萧钰的声音很冷,“那会是谁的?”

      沈辞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两人心中同时浮现。

      “不会是……”萧钰的声音发颤,“那一夜……”

      沈辞镜闭上了眼。

      那一夜。

      他失明后,萧钰假扮萧璟,占有他的那一夜。

      如果……如果就是那一夜……

      “不可能。”萧钰猛地站起身,“那之后不到三个月,萧璟就……我就假扮他登基了。如果你那时有了身孕,不可能没人知道!”

      “如果有人故意瞒着呢?”沈辞镜睁开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萧钰,前世我身边的人,除了你派的,就是皇兄派的。如果有人想瞒……”

      他不敢再说下去。

      因为那个猜测太残忍。

      如果孩子真是那一夜留下的,那么——

      是谁让那个女子怀了孕?

      又是谁,将孩子生下来,却瞒着他,瞒着所有人?

      “我去查。”萧钰的声音冷得像冰,“查这孩子的来历,查他娘的背景,查……所有可能知道内情的人。”

      沈辞镜抓住他的手。

      “萧钰,如果……如果真是那样,你打算怎么办?”

      萧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辞镜,前世的事,无论真相如何,都已经过去了。”他握住沈辞镜的手,声音温柔下来,“重要的是现在——这孩子无依无靠,我们该给他一个家。”

      沈辞镜的眼眶红了。

      “你不介意吗?如果他真是……”

      “不介意。”萧钰打断他,眼神坚定,“无论他是谁的孩子,这一世,他就是我们的孩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

      “就像小棠儿一样。”

      沈辞镜的眼泪掉下来。

      他扑进萧钰怀里,紧紧抱住他。

      “谢谢。”他哽咽道,“谢谢你,萧钰。”

      萧钰轻拍他的背,像在安抚。

      窗外,月光如水。

      照进屋里,照亮相拥的两人,也照亮桌上那幅《雪中红梅图》。

      红梅似血,积雪如泪。

      像一段尘封的往事,终于……要重见天日了。

      ---

      阿棠在沈家住了下来。

      起初他很拘谨,总是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抱着那卷画轴,不说话,也不笑。小棠儿想跟他玩,他也只是怯生生地往后躲。

      直到第三天,沈辞镜在院子里支起画案,教小棠儿画画。

      阿棠躲在廊柱后偷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辞镜的笔尖。

      “阿棠,要不要过来一起画?”沈辞镜发现了他,温和地招呼。

      阿棠犹豫了很久,才慢慢挪过来。

      沈辞镜递给他一支笔。

      “想画什么?”

      阿棠低头看着空白的纸,许久,才小声说:“……梅。”

      沈辞镜的心一颤。

      “为什么想画梅?”

      “因为……”阿棠的声音更小了,“娘说,恩人最喜欢画梅。尤其是……雪中的梅。”

      沈辞镜握笔的手微微发抖。

      他定了定神,柔声道:“好,那我们就画梅。”

      他握着阿棠的手,一笔一笔地教。

      笔尖落在纸上,勾勒出梅枝的轮廓。阿棠学得很认真,小手虽然不稳,却有股执拗的劲头。

      画到一半时,萧钰回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沈辞镜握着阿棠的手,耐心地教他运笔;小棠儿在旁边捣乱,把颜料抹得到处都是;而阿棠,虽然依旧紧绷着小脸,眼中却有了光。

      很温暖。

      很……像一家人。

      萧钰的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

      无论这孩子是谁的血脉。

      此刻,他是沈辞镜要保护的人。

      那也就是……他要保护的人。

      ---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下。

      萧钰和沈辞镜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刚查到的资料。

      “阿棠的娘,叫柳娘。”萧钰低声说,“原是京郊绣坊的绣娘,三年前搬来江南。邻居都说她是个安静本分的女子,独自带着孩子,靠刺绣为生。”

      “可查到她与什么人往来?”

      萧钰摇头:“没有。她很谨慎,几乎不与外人深交。唯一特别的是……”

      他顿了顿。

      “每月十五,她都会去城西的静安寺上香。寺里的僧人说,她总是一个人跪在偏殿的观音像前,一跪就是半天。”

      沈辞镜心中一动。

      “静安寺……是不是有棵老梅树?”

      萧钰抬眼:“你怎么知道?”

      沈辞镜没有回答。

      他想起来了。

      前世,东宫后园有株梅树,是萧璟眼疾最重时,他亲手栽的。他说:“殿下,梅是冬天开的。等梅花开了,冬天就过去了。”

      后来梅树长大了,每年冬天都开得轰轰烈烈。

      再后来……他瞎了,就再也没见过那株梅。

      “明天,我们去静安寺看看。”沈辞镜说。

      ---

      静安寺藏在半山腰,香火不算旺,却格外清静。

      沈辞镜和萧钰走进寺门时,一眼就看见了那株老梅树——虬枝盘曲,枝头已有零星的花苞,在冬日的寒风中倔强地挺立。

      “就是这儿。”沈辞镜轻声说,“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萧钰握紧他的手。

      两人走到偏殿。殿里供着观音像,慈眉善目,俯视众生。香案上积着薄灰,显然少有人来。

      沈辞镜跪在蒲团上,仰头看着观音像。

      心中一片空茫。

      如果阿棠真是他的孩子,那柳娘……是谁?

      为什么她从未来找过他?

      为什么宁愿独自抚养孩子,也不肯告诉他真相?

      “施主。”

      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辞镜回头,看见一位老僧站在殿门口,须眉皆白,目光澄澈。

      “了尘大师?”萧钰认出了他——正是当年云隐寺的那位高僧。

      了尘合十微笑:“许久不见了,二位施主。”

      “大师怎么在这里?”

      “云游至此,暂住些时日。”了尘的目光落在沈辞镜身上,“沈施主可是在找人?”

      沈辞镜站起身:“大师知道什么?”

      了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望着那株老梅树。

      “二十多年前,有位女施主常来此寺。她总是一个人跪在观音像前,求菩萨保佑……一个她永远不能相认的人。”

      沈辞镜的心跳加速。

      “那位女施主……长什么样?”

      “很清秀,眉眼温柔。”了尘缓缓道,“最特别的是,她的左眼角,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沈辞镜浑身一震。

      阿棠的左眼角,也有一颗泪痣。

      很小,很淡,几乎看不清。

      “她每次来,都会在梅树下站很久。有一次,老衲问她,可是在等人?她摇头,说:不等了,等不到了。”

      了尘回头,看向沈辞镜。

      “她说,她欠那个人一条命,却只能用这种方式……还他一个孩子。”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沈辞镜心上。

      “她是谁?”他声音发颤,“大师,她到底是谁?”

      了尘沉默了片刻。

      “老衲不知她的名字,只知她自称……柳娘。”他顿了顿,“但她身上,有宫里的气息。”

      宫里。

      这两个字,让一切猜测都有了方向。

      沈辞镜想起前世——东宫里的宫人很多,他大多记不清面孔。只有一个,他印象深刻。

      是个叫柳儿的宫女,总在书房外伺候,安安静静的,从不多话。

      她的左眼角,好像……也有一颗泪痣。

      “是她……”沈辞镜喃喃道,“柳儿……”

      萧钰的脸色也变了。

      他想起来了。

      前世他假扮萧璟的那段时间,确实有个叫柳儿的宫女,总在沈辞镜身边伺候。后来沈辞镜“病逝”,那宫女也跟着消失了。

      原来……她一直活着。

      还生下了孩子。

      “为什么……”沈辞镜的声音哽咽,“为什么不告诉我?”

      了尘看着他,眼中是悲悯。

      “她说,告诉了你,只会让你更痛苦。你已经失去太多了,不能再……背负更多。”

      沈辞镜的眼泪掉下来。

      他跪倒在地,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原来如此。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有人用这样的方式,爱了他一辈子。

      用沉默,用远离,用一个……永远无法相认的孩子。

      “阿棠那孩子……”了尘轻声说,“是她用命换来的。生产时难产,她撑着一口气,求接生婆一定要保住孩子。孩子活下来了,她却……伤了根本。”

      他顿了顿。

      “这三年,她是靠着对孩子的牵挂,才撑过来的。上个月,终于……撑不住了。”

      沈辞镜泣不成声。

      萧钰蹲下身,轻轻抱住他。

      “辞镜,别哭了。”他声音沙哑,“至少……她知道我们把孩子照顾得很好。至少……她可以安心了。”

      沈辞镜摇头。

      他想说:不够,远远不够。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有些债,永远还不清。

      有些人,永远……等不到了。

      ---

      从静安寺回来,沈辞镜在阿棠房里坐了一夜。

      孩子睡得很熟,小手还攥着那卷画轴。沈辞镜轻轻抽出画轴,展开。

      《雪中红梅图》。

      这一次,他看见了之前忽略的细节——

      在画的右下角,梅枝的缝隙里,藏着一行极小的字:

      “愿君安康,岁岁年年。”

      字迹清秀,是女子的笔迹。

      是柳娘写的。

      沈辞镜的眼泪又掉下来。

      滴在画上,晕开一小片。

      他小心翼翼地将画重新卷好,放回孩子怀里。

      然后,他俯身,在阿棠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孩子,对不起。”他轻声说,“让你娘……等了一辈子。”

      阿棠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应。

      沈辞镜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也有释然。

      至少,这一世,他知道了。

      至少,这一世,他能弥补。

      ---

      第二天早晨,沈辞镜对阿棠说:

      “阿棠,以后……叫我爹爹,好吗?”

      阿棠愣住了。

      他看看沈辞镜,又看看站在门口的萧钰和小棠儿。

      许久,才小声问:“真的……可以吗?”

      “可以。”沈辞镜将他搂进怀里,“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们的孩子。这里,就是你的家。”

      阿棠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他伸出小手,紧紧抱住沈辞镜。

      “爹爹……”

      沈辞镜的眼泪也掉下来。

      “哎。”

      萧钰走过来,将父子俩一起搂住。

      小棠儿也挤进来:“还有我!我是哥哥!”

      一家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却又笑得……那么幸福。

      ---

      冬去春来,海棠又开了。

      今年的花开得格外好,粉白的花朵挤满枝头,热闹得像在庆祝什么。

      阿棠——现在叫沈棠了——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家。他跟着沈辞镜学画,进步神速;跟着萧钰学字,一笔一划都认真;跟着小棠儿满院子跑,笑声清脆。

      苏景来看他们时,啧啧称奇:

      “这孩子,简直是小辞镜嘛!这眉眼,这笔法,啧啧……”

      沈辞镜笑而不语。

      有些事,没必要说破。

      重要的是现在——孩子们健康快乐,家温暖安宁,爱人……就在身边。

      这就够了。

      某个春日的午后,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喝茶。

      沈棠在画画——这次画的是海棠。沈辞镜教他调色,教他运笔,教他……如何在画里,藏进自己的心。

      小棠儿在旁边捣乱,把花瓣撒得到处都是。

      萧钰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在想什么?”沈辞镜轻声问。

      “在想……”萧钰握住他的手,“这一世,真好。”

      沈辞镜笑了。

      “是啊,真好。”

      阳光透过海棠枝叶洒下来,在每个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温暖,明亮。

      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

      沈辞镜抬起头,望向天空。

      那里,云卷云舒,天高海阔。

      他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了前世的萧璟,这一世的苏景,自由得像风。

      想起了前世的萧钰,这一世的爱人,温柔得像水。

      想起了柳娘,那个沉默了一生的女子,用生命还了他一个孩子。

      还想起了……那个未出世,却永远活在他心里的孩子。

      如果真的有轮回。

      如果真的有来世。

      希望他们……都能幸福。

      “爹爹!”沈棠举着画跑过来,“我画好了!”

      画上是满树海棠,树下站着四个人——两个大人,两个孩子,手拉着手,笑得灿烂。

      题字是沈棠稚嫩的笔迹:

      “家和万事兴。”

      沈辞镜的眼眶又红了。

      他接过画,仔仔细细地看。

      然后,他俯身,在沈棠额头上亲了一下。

      “画得真好。”

      萧钰也凑过来看,眼中是骄傲的神色。

      “不愧是我儿子。”

      小棠儿不服气:“我画得也好!”

      “都好。”沈辞镜笑着说,“你们……都是我的骄傲。”

      阳光正好。

      海棠正香。

      相爱的人,相守的家。

      还有这场……跨越了两世,终于圆满的幸福。

      沈辞镜靠在萧钰肩上,轻声说:

      “萧钰,下一世……我们还要在一起。”

      萧钰低头,吻了吻他的头发。

      “好。”他说,“生生世世。”

      风吹过,海棠花瓣纷纷扬扬。

      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像一场温柔的祝福。

      祝福这场爱情——

      从前世,到今生。

      从遗憾,到圆满。

      从灯火阑珊处,到……岁岁年年。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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