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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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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王府的密室连着一条密道,出口在城西一处废弃的染坊。萧钰从密道出来时,天已蒙蒙亮,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寂静的街巷。
周延等在巷口,面色凝重。
“殿下,查到了。”他压低声音,“是宫里的人。”
萧钰的脚步顿住:“宫里?”
“是。动用的是内务府的暗线,手法很隐蔽,若非我们早有防备,恐怕……”周延顿了顿,“恐怕沈先生的身世,已经被翻出来了。”
萧钰的眼神冷了下来。
内务府。
那是皇帝直属的机构,只听命于天子一人。也就是说,查沈辞镜的,是当今圣上——他的皇兄,萧珩。
“皇兄为何要查一个画师?”萧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周延摇头:“不清楚。但属下查到,陛下最近频繁召见钦天监监正,问的都是……前世因果、轮回转生之说。”
轮回转生。
这四个字像冰锥,刺进萧钰的心脏。
皇兄也知道了?
知道了他和沈辞镜的来历?
知道那段被刻意抹去的历史?
“还有一事。”周延的声音更低,“昨日有人试图潜入琉璃坊,被我们的人拦下了。身手极好,不是普通的贼人。”
萧钰的手猛地收紧。
“沈辞镜呢?”
“沈先生无恙。我们的人一直暗中保护,对方没得手。”
“加派人手。”萧钰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再有一次,提头来见。”
“是!”
晨雾渐散,天光一点点亮起来。萧钰站在巷口,望着琉璃坊的方向,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皇兄……
你到底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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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坊里,沈辞镜一夜未眠。
萧钰走后,他坐在槐树下,直到月落星沉。手中的琉璃珠被体温焐热了,可心里的寒意却怎么也驱不散。
有人在查他。
有贼人想潜入他的住处。
而他,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这种被蒙在鼓里、任人摆布的感觉,像极了那些破碎记忆里的某个时刻——好像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时候,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掌控不了,只能被动地承受一切。
不同的是,这一次,有人告诉他:要小心。
有人在暗中保护他。
沈辞镜握紧琉璃珠,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稍稍镇定下来。
不管前世如何,不管真相是什么。
至少这一世,他不是一个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熟悉。
沈辞镜起身,走到门边。门被推开,苏景端着个食盒站在外面,笑得一如既往的灿烂。
“早啊沈兄!给你带了早点,还热乎呢!”
沈辞镜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苏景。”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有话问你。”
苏景眨眨眼:“什么话?这么严肃。”
沈辞镜让开身:“进来再说。”
两人在院里石桌旁坐下。苏景打开食盒,里面是热腾腾的包子和小米粥。沈辞镜没动,只是看着他。
“苏景,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景拿着包子的手顿了顿。
“我?我是苏景啊,你邻居,游手好闲的世家公子。”他笑,“怎么突然这么问?”
“因为你不像。”沈辞镜直视他的眼睛,“你的身手太好,见识太广,对朝堂之事也太过了解。一个普通的世家公子,不该是这样。”
苏景的笑容淡了些。
他放下包子,叹了口气。
“沈兄,你有时候……太敏锐了。”他顿了顿,“好吧,我承认,我不是普通的世家公子。但具体身份,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我只能说——我对你没有恶意,相反,我在保护你。”
“保护我?”沈辞镜皱眉,“为什么?”
“因为……”苏景的眼神变得复杂,“因为有人托我照顾你。一个……很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
沈辞镜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谁?”
“现在还不到告诉你的时候。”苏景摇头,“但沈兄,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无论谁接近你,都别轻易相信。这京城的水,比你想的要深得多。”
他站起身,拍了拍沈辞镜的肩。
“早点趁热吃。我还有事,先走了。”
走到门边时,他停住脚步,回头。
“沈兄,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有时候,糊涂一点,反而能活得更轻松。”
说完,他推门离去。
沈辞镜坐在原地,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心中一片混乱。
苏景到底是谁?
谁托他照顾自己?
还有……萧钰知道苏景的存在吗?
他忽然觉得很累。
像掉进了一张巨大的网,四面八方都是线,每一条都牵扯着未知的真相,每一条都可能让他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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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御书房。
萧珩坐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他的面容与萧钰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威严,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深沉与疏离。
钦天监监正跪在下首,额头贴着地面,瑟瑟发抖。
“这么说……”萧珩缓缓开口,“我那弟弟,当真找到了那个人?”
“回陛下,星象显示……确、确有异动。”监正声音发颤,“紫微星旁忽现隐星,光芒虽弱,却牵动紫微星轨。此乃……前世因果未了之兆。”
“前世因果。”萧珩重复这四个字,唇角勾起一丝冷笑,“朕这个弟弟,从小就不让人省心。好不容易忘了前尘往事,安安分分当了这么多年王爷,现在又要……”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那个人呢?查清楚了吗?”
“回陛下,已查清。沈辞镜,年二十一,画师,身世……确实可疑。更重要的是,他随身携带一枚碎裂的琉璃珠,与前朝太子妃遗物……完全吻合。”
琉璃珠。
萧珩的手猛地收紧,扳指几乎嵌进肉里。
他想起来了。
很多年前,他还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时,曾远远见过那个人一面——在东宫的海棠树下,那人穿着月白长衫,安静地站在那里,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他身上,美得像一场梦。
后来,东宫倾覆,那人失踪。
再后来,他的弟弟萧钰,疯了似的找了他一辈子。
到死都没找到。
“陛下……”监正小心翼翼地问,“该如何处置?”
萧珩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窗外,目光深沉。
“先盯着。”他最终说,“不要打草惊蛇。朕倒要看看,他们这一世……能走到哪一步。”
“是。”
监正退下后,御书房里只剩萧珩一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连绵的殿宇,眼中是复杂的情绪。
钰儿……
皇兄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
剩下的路,得你自己走。
但愿这一世,你能得偿所愿。
别再……重蹈覆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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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
沈辞镜依旧每天去琉璃坊作画,偶尔接些零散的活计。萧钰没再出现,但沈辞镜知道,暗处一直有人保护着他——那些人很隐蔽,可他有时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带着警惕,也带着善意。
苏景还是老样子,每天翻墙过来找他,要么带吃的,要么拉他出去逛。沈辞镜没再追问他的身份,只是心里多了份戒备,也多了份感激。
那幅海棠,他始终没有动笔。
不是画不出,而是……不敢画。
每次提起笔,脑海中就会闪过破碎的画面:雪夜,暖阁,琉璃珠,还有那句“殿下不必道歉,路是臣自己选的”。
以及更深的,更痛的——箭矢破空的声音,眼前一黑,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知道,那幅海棠一旦画出来,某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有些记忆,一旦彻底苏醒,就再也无法装作忘记。
可该来的,终究会来。
第七日黄昏,沈辞镜收拾画具准备回小院时,坊主叫住了他。
“沈先生,有人找你。”
沈辞镜抬头,看见一个穿着宫中服饰的太监站在门口,面带微笑,眼神却冰冷。
“沈先生,陛下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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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王府,书房。
萧钰接到消息时,手里的茶杯应声而碎。
“陛下召沈辞镜入宫?”他猛地站起身,“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周延脸色苍白,“宫里直接去琉璃坊带的人,我们的人不敢拦。”
不敢拦。
因为那是圣旨。
是天子之令。
萧钰的脸色铁青。
皇兄终究还是动手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备车。”他说,“进宫。”
“殿下,陛下此时召见沈先生,恐怕……”
“我知道。”萧钰打断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所以我才必须去。”
无论皇兄想做什么。
无论前路有多难。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沈辞镜一个人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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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暖阁。
沈辞镜跪在地上,低着头,能感觉到上方那道审视的目光。
很沉,很重,带着帝王的威压,也带着……某种探究。
“抬起头来。”萧珩的声音不高,却不容拒绝。
沈辞镜缓缓抬头。
暖阁里点着龙涎香,烟气袅袅。萧珩坐在软榻上,一身明黄常服,面容与萧钰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萧钰的冷是外放的,像出鞘的剑;而萧珩的冷是内敛的,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你就是沈辞镜?”萧珩打量着他,“画师?”
“是。”沈辞镜垂眼道。
“画得不错。”萧珩指了指旁边桌上摊开的一幅画——正是那幅《雪壑听松》,“尤其是这松,孤峭,清寒,很有风骨。”
“谢陛下夸奖。”
萧珩沉默了片刻。
暖阁里很静,只有香炉里炭火噼啪的轻响。
“沈辞镜。”萧珩忽然问,“你可知,朕为何召你入宫?”
“草民不知。”
“因为朕很好奇。”萧珩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好奇一个普普通通的画师,为何能让朕那眼高于顶的弟弟,如此上心。”
沈辞镜的心一紧。
“草民……与王爷只有几面之缘,不敢妄测王爷心意。”
“几面之缘?”萧珩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若只是几面之缘,他会动用王府暗卫,日夜保护你?会为了你,去查那些不该查的往事?”
沈辞镜说不出话。
他没想到,萧钰为他做了这么多。
更没想到,皇帝竟然知道得这么清楚。
“陛下……”他声音发涩,“草民与王爷,确实……并无深交。”
“是吗?”萧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朕换个问题——你可知道,你随身戴的那枚琉璃珠,是什么来历?”
沈辞镜浑身一僵。
“草民……不知。”
“不知?”萧珩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那朕告诉你——那是前朝太子妃的遗物。而那位太子妃,姓沈,名辞镜。”
轰——
仿佛有惊雷在耳边炸响。
沈辞镜猛地抬头,眼中是震惊,是茫然,是……不敢置信。
“陛下……在说什么?”
“朕在说——”萧珩一字一句道,“你,沈辞镜,就是前朝太子妃的转世。而朕的弟弟萧钰,前世是杀了太子、夺了皇位、害你一生的人。”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捅进沈辞镜心里。
前朝太子妃。
萧钰杀了太子。
害他一生。
破碎的记忆在这一刻疯狂翻涌——
东宫。大婚。他穿着嫁衣,坐在床边。萧璟握着他的手,声音哽咽:“辞镜,我会对你好的……”
后来。秋猎。箭矢破空。他挡在萧璟身前,眼前一黑。
再后来。暖阁。眼睛上蒙着纱布。有人握着他的手,一遍遍说:“对不起……”
以及……最深最痛的。
大雪。墓碑。他跪在坟前,泣血呼唤:“夫君……夫君……”
而远处,有人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眼神冰冷,绝望。
沈辞镜浑身发抖。
他想起来了。
全想起来了。
他是沈辞镜。
前朝太子妃。
萧璟的太子妃。
而萧钰……
是杀了萧璟,取代了他,又在他瞎了之后,假扮萧璟占有他的人。
“不……”沈辞镜喃喃道,眼泪汹涌而出,“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萧珩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朕查了所有卷宗,问了钦天监,甚至……去皇陵开棺验过。前朝太子萧璟,是中毒而亡。而毒死他的人,就是萧钰。”
他顿了顿,看着沈辞镜崩溃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但话,必须说完。
“沈辞镜,朕告诉你这些,不是想逼你恨他。”萧珩缓缓道,“而是想让你知道——你们之间的孽缘,太深了。深到连轮回都洗不清。这一世,你若继续靠近他,只会重蹈覆辙。”
沈辞镜跪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想反驳,想说不,可脑海中那些画面太过清晰,太过真实。
真实到……他无法欺骗自己。
“陛下……”他声音嘶哑,“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萧珩沉默了片刻。
“因为朕是皇帝,也是萧钰的兄长。”他转身,看向窗外,“朕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再走一遍前世的路。那条路……太苦了。苦到他用一生去赎罪,苦到你用一生去遗忘。”
他回头,看向沈辞镜。
“离开他吧。”萧珩说,“离开京城,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重新开始。这是朕……能为你做的,最后的仁慈。”
沈辞镜跪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暖阁里寂静无声,只有他压抑的哭泣。
然后,他缓缓直起身。
擦干了眼泪。
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清明与决绝。
“陛下。”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谢谢您告诉我真相。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选择留下。”
萧珩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选择留下。”沈辞镜抬起头,眼中泪光未干,却闪着坚定的光,“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无论萧钰前世做过什么,这一世,他对我……是真心。”
“真心?”萧珩皱眉,“你就不怕他再次……”
“怕。”沈辞镜打断他,“但我更怕……因为害怕,而错过这一世。”
他想起萧钰看他的眼神——痛苦,挣扎,眷恋。
想起萧钰说:“这一世,我会还。”
想起萧钰说:“那就重新开始。”
那些眼神,那些话,不是假的。
他能感觉到。
“陛下。”沈辞镜缓缓道,“前世的事,我很抱歉。但这一世,我想给他一个机会,也给我自己一个机会。”
“哪怕……他可能再次伤害你?”
“哪怕他可能再次伤害我。”沈辞镜笑了,那笑容很轻,却很美,“因为爱,本来就是一场冒险。而我……愿意冒这个险。”
萧珩看着他的眼睛,许久,叹了口气。
“你和他,真是一样固执。”他摇摇头,“罢了,朕言尽于此。路怎么选,你自己决定。”
他挥挥手:“退下吧。”
沈辞镜叩首:“谢陛下。”
他起身,转身离开暖阁。
走到门口时,萧珩忽然叫住他。
“沈辞镜。”
沈辞镜停步,回头。
“好好对他。”萧珩的声音很轻,“他这一世……过得并不容易。”
沈辞镜点点头:“草民明白。”
他推门而出。
暖阁外,月光如水。
台阶下,站着一个人。
一身玄衣,立在月光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是萧钰。
他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脸色苍白,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恐惧与……期待。
“辞镜……”他开口,声音发颤,“皇兄他……说了什么?”
沈辞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走到萧钰面前。
抬起头,看着他。
“萧钰。”他轻声说,“我想起来了。”
萧钰浑身一震。
“想起来了……什么?”
“想起了一切。”沈辞镜说,“想起我是谁,想起你是谁,想起……我们之间,有过怎样的过去。”
萧钰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后退一步,眼中是破碎的绝望。
“那你……恨我吗?”
沈辞镜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抚上萧钰的脸。
指尖冰凉,颤抖。
“恨过。”他诚实地说,“在想起的那一刻,很恨。恨你杀了萧璟,恨你骗了我,恨你……让我那么痛。”
萧钰闭上了眼。
眼泪,从眼角滑落。
可下一秒,他听见沈辞镜说:
“但那是前世的事了。”
萧钰猛地睁开眼。
沈辞镜看着他,眼中泪光闪烁,却带着温柔的笑意。
“这一世,你还没做过那些事,不是吗?”他轻声说,“这一世,你只是在找我,在保护我,在……试着对我好。”
萧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萧钰。”沈辞镜握紧他的手,“前世你问我跟不跟你走,我没能回答。这一世,我来问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往前走?”
月光如水。
夜风轻柔。
两个站在台阶上的人,眼中只有彼此。
萧钰的眼泪汹涌而出。
他点头,用力点头。
“愿意。”他哽咽道,“这一世,无论去哪,我都跟你走。”
沈辞镜笑了。
眼泪也掉下来。
然后,他踮起脚,轻轻吻上萧钰的唇。
很轻,很浅。
却像一场迟到了两世的约定。
终于,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暖阁里,萧珩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相拥的两人,眼中是复杂的情绪。
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
他转身,走向内室。
窗外,月光正好。
照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温柔得像一场梦。
一场……终于不再有眼泪,不再有遗憾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