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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未竟的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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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坊后院有一株老槐树,是沈辞镜租下这小院时就在的。他不擅莳花弄草,唯独对这棵树有些莫名的亲近,常在树下支一张小案,一坐就是半日。
从云隐寺回来后的第三日,他又坐在了这里。
面前摊着画纸,笔搁在砚边,墨已研好,他却迟迟没有动笔。
该画那幅海棠了——静王府昨日派人来催过,说王爷问起了。
可他画不出来。
或者说,不敢画。
那日在马车里闪过的画面,像烙印般刻在脑海里:雪、箭、黑暗,还有那句没说完的话。每一次试图下笔,心口就会传来尖锐的痛楚,仿佛那支箭穿透的不是前世的他,而是今生的这颗心。
“沈兄!”
清朗的声音从院墙外传来。沈辞镜抬头,只见一个青衫身影利落地翻过墙头,轻巧落地——是住在隔壁巷子的苏景,一个游手好闲却格外有趣的世家公子。
苏景手里拎着个油纸包,笑得眉眼弯弯:“刚出炉的荷花酥,顺路给你带点。”
“又翻墙。”沈辞镜无奈地笑了笑,“正门是摆设吗?”
“走正门多没意思。”苏景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打开油纸包,香气四溢,“看你愁眉苦脸的,又被哪个挑剔的主顾为难了?”
沈辞镜摇摇头,目光落在空白的画纸上:“只是……画不出来。”
“画不出就歇着。”苏景递给他一块荷花酥,“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较真。一幅画而已,至于把自己逼成这样?”
沈辞镜接过点心,却没吃。
“不是较真。”他轻声道,“是……有些事,想不明白。”
“说来听听?”苏景凑近些,眼中闪着好奇的光,“说不定我能帮你解惑呢。”
沈辞镜看着他——这个相识不过半年的邻居,总是没心没肺地笑着,好像世间没什么值得烦恼的事。可不知为什么,每次看到苏景,他心里就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混杂着愧疚与欣慰的情绪。
仿佛……欠了他什么。
又仿佛,很高兴看到他这样自由快乐的模样。
“苏景。”沈辞镜忽然问,“你相信前世吗?”
苏景咬点心的动作顿了顿。
“前世?”他眨眨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最近总做些奇怪的梦。”沈辞镜垂下眼,“梦见自己好像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梦见……有人需要我保护,有人需要我照顾。还梦见……”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梦见自己,弄丢了很重要的东西。”
苏景沉默了。
他放下点心,难得认真地看向沈辞镜:“沈兄,我这个人呢,向来不信什么前世今生。但如果你问我——我觉得,人活着就该往前看。过去的,不管是真的还是梦里的,都过去了。重要的是现在,是眼前。”
他伸手指了指画纸:“比如这幅画,你想画,就画;画不出来,就等。等什么时候心里不难受了,笔下自然就顺畅了。强求来的东西,就算画出来,也不是你想要的样子。”
沈辞镜怔怔地看着他。
这番话,听起来简单,却像一阵清风,吹散了他心中些许迷雾。
是啊,强求不来。
无论是记忆,还是画。
“你说得对。”沈辞镜终于露出一丝真心的笑意,“是我钻牛角尖了。”
“这才对嘛。”苏景重新笑起来,“对了,过几日城东有庙会,听说还请了江南来的戏班子。一起去看看?总闷在屋里,好人也闷出病来。”
庙会。
沈辞镜本想拒绝——他不喜欢热闹。可看着苏景期待的眼神,那句“不”字终究没说出口。
“好。”他点头,“一起去。”
苏景高兴地拍手:“那就说定了!我先回去,还有点事儿。”
他起身,又利落地翻墙走了。
沈辞镜看着那堵墙,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苏景说得对。
他该往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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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王府,密室。
烛火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萧钰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卷泛黄的旧档。周延垂手立在旁边,神色凝重。
“殿下,能查到的就这些了。”周延低声道,“前朝雍熙年间,确有一位太子名萧璟,体弱多病,后来……英年早逝。史书只记载他有一位太子妃,姓沈,却未载名讳。至于钰王……”
他顿了顿:“史书里根本没有钰王这个人。”
萧钰的手指抚过旧档上模糊的字迹。
雍熙三十七年,太子萧璟薨,无嗣。同年,雍熙帝禅位于弟,是为承平帝。承平帝在位三十载,勤政爱民,却终身未立后,亦无子嗣。晚年传位于侄,自己退居深宫,不知所踪。
史书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地带过了一个朝代的更迭。
可萧钰知道,真相绝非如此简单。
“姓沈的太子妃……”他喃喃道,“后来如何了?”
周延摇头:“没有记载。仿佛这个人……凭空消失了。”
消失了。
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不留一丝痕迹。
萧钰闭上眼。
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些画面:大雪,墓碑,那个人跪在坟前泣血呼唤。还有更早的——东宫,暖阁,那个人伏在案前批阅奏章,眼睛疼得厉害,却不肯停。
以及……最深的罪孽。
他看见自己站在萧璟面前,递给他一个瓷瓶。
他说:“璟弟,喝了吧。”
萧璟哭了,却还是接过瓷瓶,一饮而尽。
然后倒下。
而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眼神冰冷,决绝。
还有……深不见底的痛苦。
“啊——”萧钰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
“殿下!”周延惊呼。
“无事。”萧钰摆手,声音嘶哑,“继续查。查所有姓沈的、与前朝有关的人。还有……琉璃珠。”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去查,前朝有没有一个叫‘沈辞镜’的人。”
周延领命退下。
密室里只剩萧钰一人。
烛火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拉长,像一个孤独的鬼魅。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画——正是沈辞镜画的《雪壑听松》。孤峭的松,嶙峋的岩,积雪欲坠。
画得真好。
好到……仿佛作画的人,亲身站在那样的雪壑中,感受过那样的孤寒。
萧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画中的松枝。
“沈辞镜……”他低声唤道,声音里充满了连自己都不明了的眷恋与痛楚,“你到底……是谁?”
是我梦里的那个人吗?
是我欠了一世债的那个人吗?
还是……我亲手埋葬的,那个人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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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会那日,城东果然热闹非凡。
沈辞镜被苏景拉着,挤在熙攘的人流中,耳边尽是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空气里混杂着糖人、炸糕、香火的气味,浓郁得让人有些头晕。
“看!那边有杂耍!”苏景兴奋地指着前方,“走走走,去看看!”
沈辞镜被他拉着往前挤,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别处——街角有个卖糖画的老人,手法娴熟,糖丝在铁板上蜿蜒成形,是一只展翅的凤凰。
他忽然想起什么。
很多年前,好像也有过这样的场景。
也是庙会,也是人潮。有个人牵着他的手,怕他走丢。那个人手心很暖,声音很温柔,说:“辞镜,跟紧我,别松手。”
然后,他们去买糖画。
那个人问他想要什么图案。
他说:“海棠。”
可老人不会画海棠,最后画了一只蝴蝶。薄薄的糖片,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像一碰就会碎。
他舍不得吃,一直拿在手里。
然后……然后怎么了?
记不清了。
只记得最后糖画化了,粘了一手,黏糊糊的。他哭了,那个人却笑着说:“没事,明年再来买。”
明年。
可后来,再也没有明年了。
“沈兄?沈兄!”苏景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发什么呆呢?杂耍要开始了!”
沈辞镜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
他们挤到杂耍摊子前,只见几个江湖艺人正在表演吞剑、胸口碎大石。周围喝彩声阵阵,苏景看得津津有味,沈辞镜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游移。
然后,定住了。
街对面,茶楼的二楼雅间,窗边坐着一个人。
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凛冽的气场。
是萧钰。
他也在看着这边。
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精准地落在沈辞镜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辞镜的心脏又狠狠一缩。
这一次,没有剧痛。
只有一种深沉的、绵长的酸楚,像陈年的伤口,结了痂,却还在隐隐作痛。
萧钰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更复杂的情绪——挣扎,克制,还有一丝……渴望。
他站起身。
似乎想下楼。
可就在这时,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匆匆走进雅间,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萧钰的脸色变了。
他最后看了沈辞镜一眼,那眼神里有歉意,有无奈,还有沈辞镜看不懂的决绝。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窗后。
沈辞镜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沈兄?”苏景疑惑地看向他,“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什么。”沈辞镜低下头,“突然有点不舒服。苏景,我想先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沈辞镜打断他,勉强笑了笑,“你继续玩吧。我自己能回去。”
说完,他转身挤出了人群。
脚步有些踉跄,心乱如麻。
为什么萧钰会在那里?
为什么要那样看着他?
还有……那个侍卫说了什么,让他露出那样的表情?
沈辞镜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离开这里,离开这片喧嚣,回到那个安静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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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
沈辞镜坐在槐树下,没有点灯。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手里握着那枚碎裂的琉璃珠——三年前他醒来时就在枕边的东西,用红线串着,一直贴身戴着。
珠子不大,表面有几道裂痕,触手冰凉。对着月光看时,会折射出微弱的光晕。
这珠子,到底是哪来的?
为什么他如此珍视?
为什么……每次摸着它,心里就会涌起无尽的悲伤?
脚步声在院外响起。
很轻,但沈辞镜听见了。
他抬起头。
院门被轻轻推开。
萧钰站在那里,一身玄衣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沈先生。”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抱歉,这么晚来打扰。”
沈辞镜站起身:“王爷有事?”
萧钰走进院子,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琉璃珠上,瞳孔微微一缩。
“这珠子……”他的声音更哑了,“能给我看看吗?”
沈辞镜犹豫了一瞬。
但最终,他还是将珠子递了过去。
萧钰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珠身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暖阁。烛火。那个人躺在床上,眼睛上蒙着纱布,纱布下是空洞的凹陷。他握着他的手,一遍遍说:“辞镜,对不起……”
而那个人只是平静地说:“殿下不必道歉,路是臣自己选的。”
后来,他给了他一枚琉璃珠,填充那只空洞的眼睛。
他说:“这样……至少看起来,和以前一样。”
可不一样。
再也不一样了。
萧钰的手开始发抖。
他抬起头,看向沈辞镜,眼中是几乎要溢出来的痛楚。
“这珠子……”他声音颤抖,“是哪来的?”
沈辞镜看着他,心中某个地方,忽然一片清明。
他知道了。
知道萧钰为什么而来。
知道这珠子代表着什么。
也知道……他们之间,究竟有过怎样的过去。
“我不知道。”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三年前我醒来时,它就在我枕边。我想……也许是谁留给我的纪念。”
“纪念……”萧钰重复这个词,笑得比哭还难看,“是啊,纪念。纪念一场……永远无法弥补的过错。”
他握紧了珠子,指节泛白。
“沈辞镜。”他看着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如果我说,我可能……做过很对不起你的事。你会恨我吗?”
沈辞镜沉默了。
恨吗?
他不知道。
那些闪过的画面里,有痛,有绝望,有黑暗。
可也有……温暖的手,温柔的呼唤,以及深藏的不舍。
“我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说,“也许……等我想起一切的时候,才能回答你。”
萧钰点点头。
他将珠子轻轻放回沈辞镜手中。
“好。”他说,“我等你。等你想起一切,等你能……做出选择。”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但在那之前,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有人在查你。查你的身世,查你和前朝的关系。我今日在庙会接到消息,已经派人去处理了。但你自己……要小心。”
沈辞镜心中一凛:“查我?为什么?”
萧钰的眼神变得复杂。
“因为……”他缓缓道,“有些人,不愿意让过去的真相重见天日。而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证据。”
证据。
证明什么?
证明那段被抹去的历史?
证明那个姓沈的太子妃,曾经存在过?
沈辞镜忽然觉得很累。
他坐回石凳上,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琉璃珠。
月光下,裂痕清晰可见,像破碎的往事,再也拼不完整。
“王爷。”他轻声问,“我们前世……到底是什么关系?”
萧钰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沈辞镜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这个动作让沈辞镜想起了一些模糊的画面——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个人这样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说:“辞镜,别怕。”
“我不知道。”萧钰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响在沈辞镜耳边,“但无论是什么关系,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沈辞镜脸侧,想触碰,却不敢落下。
“我欠你的。”他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与眷恋,“欠你一双眼睛,欠你一世安宁,欠你……一句‘对不起’。”
沈辞镜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砸在琉璃珠上,碎成更小的水珠。
“别哭。”萧钰终于忍不住,轻轻擦去他的泪,“这一世,我会还。用我的一切,来还。”
沈辞镜摇头。
他想说:我不要你还。
可话到嘴边,却成了:“如果……我不想让你还呢?”
萧钰愣住了。
“如果……”沈辞镜看着他,眼中泪光闪烁,“如果我希望,我们之间没有亏欠,没有赎罪,只有……重新开始呢?”
月光如水。
夜风轻柔。
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像在见证一场迟到太久的对话。
萧钰看着沈辞镜,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了第一道缝隙。
“好。”他说,“那就重新开始。”
从这一刻起。
从这一世起。
没有前尘,没有旧债。
只有萧钰,和沈辞镜。
两个重新遇见的人。
两个……愿意给彼此一次机会的人。
沈辞镜也笑了。
眼泪还在流,心口还在疼。
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悄破土而出。
像冰封的种子,终于等到了春天。
萧钰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
“我走了。”他说,“你好好休息。那幅海棠……不着急。等你想画的时候,再画。”
沈辞镜点点头。
萧钰转身离去。
走到院门边时,他停住脚步,回头。
“沈辞镜。”
“嗯?”
“庙会的糖画……”萧钰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下次,我陪你去买。买海棠图案的。”
沈辞镜怔住。
然后,他用力点头。
“好。”
门轻轻合上。
院子里重归寂静。
沈辞镜坐在月光下,握着琉璃珠,许久没有动。
心口还在疼。
可这一次,疼里带着暖。
像冻僵的手,终于触到了炭火。
他知道,前路还很漫长。
记忆尚未完全复苏,真相依旧迷雾重重。
可至少……
至少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