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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枯笔 ...

  •   琉璃坊的门在晨光初透时被推开,带进一股清冽的春寒。

      沈辞镜正俯身在画案前,为《雪壑听松》做最后的润色。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未抬:“画在那边案上,已经裱好了。”

      脚步声却未转向画案,而是径直朝他走来。

      沈辞镜终于抬眼。

      来人一身玄色锦袍,身量很高,逆着晨光站在门口,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可那身气势——沉静,凛冽,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名剑——让沈辞镜心头那根莫名的弦,又轻轻颤了一下。

      是昨夜轿中那人。

      他几乎可以确定。

      “沈先生。”来人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年轻,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画得很好。”

      沈辞镜放下笔,起身行礼:“草民参见王爷。”

      萧钰向前走了两步,踏入晨光笼罩的区域。这下沈辞镜看清了他的脸——出乎意料的年轻,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唇角天生带着一丝向下的弧度,不笑时便显得格外冷峻。

      可最让沈辞镜在意的,是那双眼睛。

      与昨夜惊鸿一瞥的感受一致:沉得像寒潭,可潭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无声燃烧。

      “不必多礼。”萧钰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应有的礼节长了那么一瞬,“这画……先生画了多久?”

      “七日。”沈辞镜垂眼道。

      “七日就能画出这样的气韵。”萧钰走到画案旁,目光扫过那幅《雪壑听松》——嶙峋的怪石,虬劲的老松,松间积雪欲坠未坠,整幅画透着一股孤峭清寒之意,与眼前这个温润安静的画师截然不同。

      他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那张染了墨污的宣纸。

      纸上,几笔未完成的海棠枝桠,伶仃地伸向虚空。

      萧钰的心脏猛地一缩。

      又是海棠。

      梦里反复出现的意象,混杂着血腥与冷香,此刻猝不及防地撞进眼中。

      “这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辞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色微僵:“是草民练笔的废稿,污了王爷的眼。”

      他上前想收起那张纸,萧钰却先一步伸手,指尖轻轻触上那抹绯红。

      笔触很轻,花瓣薄得几乎透明,像一碰就会碎。

      可就是这轻飘飘的几笔,却像一把钥匙,狠狠捅进了萧钰记忆深处某扇锈死的门。

      “海棠……”他喃喃道,“先生似乎很喜欢画海棠?”

      沈辞镜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只是……随手画的。”

      “随手?”萧钰抬眼看他,目光锐利得像要剖开他的皮囊,直抵灵魂,“可我看这枝法、这用色,不像是随手。倒像是……画过千百遍。”

      沈辞镜呼吸一窒。

      千百遍。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他心底最隐秘的困惑。是啊,为什么明明不常画,下笔时却如此熟稔?为什么这花在他梦里开了一季又一季,醒来时枕边却总是湿的?

      “王爷说笑了。”他最终只是垂下眼,声音平静无波,“草民拙技,不堪入目。”

      萧钰没再追问。

      他收回手,指尖残留着宣纸粗糙的触感,还有……某种更深的、无法言说的悸动。

      “画很好。”他重新看向《雪壑听松》,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本王收了。酬金会让人送来。”

      “谢王爷。”

      萧钰转身欲走,脚步却停在门边。

      “沈先生。”他背对着沈辞镜,声音在空旷的画坊里显得格外清晰,“若有闲暇,可否为本王画一幅海棠?”

      沈辞镜怔住。

      “王爷……想要海棠?”

      “嗯。”萧钰没有回头,“要盛开的。很多很多,开到……让人忘了是在冬天的那种。”

      说完,他推门离去。

      晨光涌入,又随着门扉合拢而收敛。画坊里重归寂静,只余沈辞镜一人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没有动作。

      开到让人忘了是在冬天的那种海棠。

      为什么……这句话听起来,那么悲伤?

      ---

      静王府的书房,终日弥漫着墨香与檀香混杂的气息。

      萧钰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的不是奏章,而是那幅《雪壑听松》。他的目光却并未落在画上,而是虚空地定格在某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他自幼佩戴的,玉质普通,雕工也寻常,唯独玉身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镜”字。

      镜。

      这个字,是他所有梦魇的起点。

      “殿下。”侍卫长周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查到了。”

      “进。”

      周延推门而入,面色凝重:“沈辞镜的身世,确有蹊跷。”

      萧钰抬眼:“说。”

      “他自称江南人士,父母早亡。但属下派人去他所说的籍贯地查访,当地并无沈姓人家符合他的年纪与特征。此外……”周延顿了顿,“他三年前入京时,随身只带了一个包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便只有一支笔,一块砚,还有……一枚碎裂的琉璃珠。”

      琉璃珠。

      萧钰握着玉佩的手骤然收紧。

      梦里反复出现的意象:冰冷的,光滑的,反射着模糊光晕的琉璃珠。还有……一只颤抖的手,指尖抚过珠身,泪滴砸在上面,碎裂成更小的光点。

      “琉璃珠现在何处?”

      “据画坊学徒说,沈先生一直收在枕下,从不让人碰。”

      萧钰闭上眼。

      破碎的画面在脑中翻涌:大雪,墓碑,琉璃珠,海棠香,还有那个背对着他的、单薄的身影。

      以及两个字,像烙印般刻在灵魂深处:

      赎罪。

      “还有一事。”周延低声道,“沈辞镜每月十五,都会去城西的云隐寺上香。寺中的了尘大师,似乎与他相熟。”

      云隐寺。

      了尘。

      这两个词像另一把钥匙,开启了记忆的另一个角落——青灯古佛,檀香袅袅,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说:“施主,执着是苦,放下方能解脱。”

      而他跪在佛前,低声问:“若放不下呢?”

      “那便背负着,直到……债偿清的那一天。”

      债。

      他究竟欠了什么债?

      欠了谁的债?

      “备车。”萧钰站起身,“去云隐寺。”

      ---

      城西云隐寺,藏在半山腰的竹林深处,香火不算鼎盛,却格外清净。

      沈辞镜每月十五来此,已成了三年来的习惯。他并不笃信神佛,只是这寺里的氛围——古木参天,钟声悠远,檀香混合着竹叶清气——能让他那颗总是不安的心,获得片刻的宁静。

      今日,他却有些心神不宁。

      了尘大师坐在他对面,须眉皆白,目光澄澈如孩童。

      “沈施主今日心绪不宁。”老人缓缓道,“可是遇到了什么人?”

      沈辞镜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大师何出此言?”

      “你身上,有旧因果的味道。”了尘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透过皮囊,看向更深处,“很深的因果。纠缠了两世,尚未解开。”

      两世。

      沈辞镜的心脏猛地一跳。

      “大师……在说什么?草民听不懂。”

      了尘笑了笑,那笑容慈悲而通透:“听不懂也好。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反而是负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老衲只提醒施主一句:有些人,有些事,避不开的。既然避不开,不如……直面它。”

      “直面?”沈辞镜喃喃道,“可我连那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的心知道。”了尘指了指他的心口,“当你见到那个人时,这里的反应,会比你的脑子更诚实。”

      沈辞镜沉默了。

      他想起了昨夜那双眼睛,想起了今晨那身玄色锦袍,想起了那句“开到让人忘了是在冬天的那种海棠”。

      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带着熟悉的、尖锐的疼痛。

      “他……”沈辞镜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是谁?”

      了尘摇头:“老衲不知。但施主,你要记住:前世债,今世偿。但偿债的方式,未必只有一种。是继续纠缠,还是解开死结,全在……你一念之间。”

      话音未落,禅房外传来脚步声。

      小沙弥的声音响起:“师父,静王殿下到访,想请教师父佛法。”

      了尘与沈辞镜对视一眼。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起身:“施主,看来……你的因果,找上门了。”

      沈辞镜僵在原地。

      门被推开。

      萧钰站在门口,一身常服,却掩不住通身的贵气与冷冽。他的目光先落在了尘身上,随即转向沈辞镜,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讶异。

      “沈先生也在。”

      沈辞镜起身行礼:“草民见过王爷。”

      “不必多礼。”萧钰走进禅房,目光在沈辞镜脸上停留片刻,“看来先生与了尘大师相熟。”

      “沈施主是寺中常客。”了尘合十道,“不知殿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萧钰的视线扫过沈辞镜微微发白的脸色,最终落在了尘身上:“心中有些困惑,想请大师指点。”

      “殿下请讲。”

      萧钰沉默了片刻。

      禅房里很静,只有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钟鸣。

      “大师相信轮回吗?”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像在压抑着什么。

      了尘微微一笑:“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轮回之苦,在于执念不散。若心中无挂碍,轮回便是新生;若心中有执,轮回便是……无尽的重复。”

      “执念……”萧钰重复这个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若有一人,不知自己欠了什么债,不知债主是谁,却日夜被‘赎罪’二字煎熬。大师觉得,此人该如何?”

      了尘的目光轻轻掠过沈辞镜。

      沈辞镜垂着眼,手指紧紧攥着衣袖,指节泛白。

      “殿下。”了尘缓缓道,“债主未必想要你的赎罪。有时候,原谅比惩罚更需要勇气。而真正的解脱,或许不是偿清债务,而是……双方都放下。”

      “放下?”萧钰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若放不下呢?”

      “那就问问自己的心。”了尘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你究竟是想赎罪,还是想……再见那个人一面?”

      萧钰浑身一震。

      再见那个人一面。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中混沌了二十四年的迷雾。

      是啊,他日夜被梦魇折磨,被“赎罪”二字噬心,可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渴望,不是摆脱,不是解脱,而是……

      想再看一眼。

      想看清梦里那个背影,想听清那泣血的呼唤,想……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沈辞镜。

      沈辞镜恰好也在此时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禅房的烛火在两人眼中跳跃,映出彼此眼中深藏的、连自己都不明了的情绪——震惊,茫然,疼痛,还有一丝……宿命般的牵引。

      “沈先生。”萧钰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沈辞镜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说“没有”,想说“王爷说笑了”,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叫:见过!一定见过!在比今生更早的时候,在比记忆更深的地方!

      了尘静静地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两位施主。”他轻声打断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因果已种,缘分已起。是福是劫,全凭本心。老衲言尽于此,告辞。”

      老人起身离去,禅房里只剩萧钰与沈辞镜两人。

      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王爷……”沈辞镜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轻得像耳语,“草民……该回去了。”

      “我送你。”萧钰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这不合规矩。王爷送一个平民画师,传出去只会惹来非议。

      可萧钰没有收回这句话的意思。他只是看着沈辞镜,目光深沉,像在等待一个判决。

      沈辞镜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下头:“……谢王爷。”

      ---

      马车行驶在回城的山道上,轱辘声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车内空间不大,两人相对而坐,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沈辞镜一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竹林,侧脸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瘦。

      萧钰的目光却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越看,心中那股莫名的悸动就越强烈。

      这个人,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头,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

      “沈先生。”萧钰忽然开口,“了尘大师说,你有旧因果。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沈辞镜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草民不知。”他轻声说,“只是……时常做些奇怪的梦。”

      “什么梦?”

      “梦见下雪。”沈辞镜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很大的雪,天地一片白。梦里……好像有个人,一直背对着我。我想叫他,却发不出声音。然后……然后就醒了,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萧钰的心脏狠狠一缩。

      雪。

      背对着的人。

      发不出声音。

      每一个细节,都与他梦里的画面重合。

      “还有呢?”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还有……”沈辞镜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心口,“有时候,这里会突然很疼。没有缘由的疼,像被什么东西刺穿了。尤其是……看到某些东西的时候。”

      “什么东西?”

      沈辞镜转过头,看向萧钰。

      那双总是平静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迷茫与疼痛。

      “比如……海棠。”他说,“比如月白色的衣裳。比如……琉璃珠。”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萧钰心上。

      海棠。月白。琉璃珠。

      他梦里的全部意象,此刻从另一个人口中说出,带着同样的困惑与疼痛。

      这不是巧合。

      绝不可能是巧合。

      马车忽然剧烈颠簸了一下。

      沈辞镜身体一晃,萧钰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住他。手掌触及他手臂的瞬间,两人都僵住了。

      沈辞镜的手臂很细,隔着单薄的衣衫,能感受到微微的颤抖。

      而萧钰的手,温暖,有力,掌心带着常年握笔握剑留下的薄茧。

      这个触碰,像一道电流,窜过两人的四肢百骸。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被轰然撞开——

      雪夜。暖阁。昏迷的人。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说:“辞镜,撑住。为了我,撑住。”

      还有更早的……城墙。夕阳。他说:“沈辞镜,你的人生,不该只有萧璟。”

      以及最深的,最痛的……墓前。大雪。那个人跪在碑前,泣血呼唤:“夫君……夫君……”

      而他站在远处,想靠近,脚下却生了根。

      只能眼睁睁看着。

      然后,用余生去赎罪。

      “啊——”萧钰闷哼一声,猛地松开手,捂住额头。剧痛像无数根针,同时刺入他的太阳穴,眼前阵阵发黑。

      “王爷?!”沈辞镜惊呼,下意识去扶他。

      在他的手触及萧钰手臂的瞬间,同样的剧痛也席卷了他。

      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东宫。书房。他在批阅奏章,眼睛疼得厉害,却不敢停。

      有人从背后抱住他,声音哽咽:“辞镜,别离开我……”

      还有更早的……梅树下。十岁的孩子,用蒙着白翳的眼睛“看”着他,问:“辞镜,我是不是永远都看不见了?”

      他说:“殿下别怕,我就是您的眼睛。”

      以及最痛的,最无法释怀的……箭矢破空而来。他想也没想,挡在了那个人身前。

      剧痛。黑暗。还有那句,永远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殿下,其实我……”

      “唔……”沈辞镜蜷缩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衫。

      马车停下了。

      侍卫紧张的声音在车外响起:“殿下?出了什么事?”

      萧钰强忍着剧痛,哑声道:“无事……继续走。”

      他看向沈辞镜。

      沈辞镜也正看着他。

      两人的眼中,都盛满了尚未散尽的震惊、疼痛,以及……了然的绝望。

      他们知道了。

      虽然记忆尚未完全清晰,虽然那些画面还支离破碎。

      但他们知道了——

      他们,早就认识。

      在另一个时空,另一段人生里。

      有过很深,很痛,纠缠到死的……因果。

      马车重新行驶起来。

      车厢内一片死寂。

      许久,萧钰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沈辞镜。”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不是“沈先生”,不是“画师”。

      是沈辞镜。

      那个在他梦里呼唤了千遍万遍,却始终看不清脸的名字。

      沈辞镜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看向萧钰。

      眼中,有泪光闪烁。

      “王爷……”他的声音也在颤抖,“我们……是不是……”

      “是。”萧钰打断他,眼中是同样的破碎与痛楚,“我们……见过。”

      在比今生更早的时候。

      在比记忆更深的地方。

      以一种,他们此刻尚未完全明了,却已痛彻心扉的方式。

      马车驶入城门,街市喧嚣涌入耳中。

      可车厢内,却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以及那段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前世的世界。

      萧钰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沈辞镜的脸,却在半空停住。

      “对不起。”他最终只是轻声说,声音里充满了连自己都不明了的愧疚与疼痛,“虽然我还不知道……我到底对不起你什么。”

      沈辞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摇头,想说什么,却只是哽咽。

      因为心底有个声音在说:不,不是你对不起我。

      是我们……对不起彼此。

      以一种,连轮回都无法磨灭的方式。

      马车在琉璃坊门前停下。

      沈辞镜下车时,脚步有些踉跄。萧钰想扶,却终究没有伸出手。

      他只是站在车边,看着沈辞镜单薄的背影走进画坊,消失在门后。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地上。

      “殿下?”周延低声问,“回府吗?”

      萧钰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才缓缓道:

      “查。查所有关于‘沈辞镜’和‘萧钰’的前朝记载。尤其是……那些被刻意抹去的历史。”

      “殿下?”周延一惊,“这……”

      “去查。”萧钰的声音冷得像冰,“无论用什么手段,无论查到什么。我要知道……我和他,究竟有过怎样的过去。”

      “是。”

      萧钰最后看了一眼琉璃坊,转身上车。

      车厢内,似乎还残留着沈辞镜身上淡淡的墨香,以及……那深入骨髓的、宿命般的悲伤。

      他闭上眼。

      脑海中,那些破碎的画面再次浮现。

      这一次,更清晰了一些。

      他看见自己跪在一个人面前,那个人背对着他,身影单薄得像要消散在风雪里。

      他听见自己在说:“辞镜,等我回来。”

      而那个人,没有回头。

      只是轻声说:“好。”

      那一句“好”,轻得像叹息。

      却成了他一生的梦魇。

      萧钰睁开眼,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

      这一次。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那个人等。

      也不会再……错过。

      无论前世的债有多重,无论今生的路有多难。

      他都要走到他面前。

      亲口问一句:

      “沈辞镜,这一世……你还愿意,跟我走吗?”

      哪怕答案是否定的。

      哪怕等待他的是万劫不复。

      他也认了。

      因为有些债,必须偿。

      有些人,不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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