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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碎玉 ...

  •   琉璃坊的暮色,总带着颜料与尘土混杂的气味。

      沈辞镜洗净最后一支笔,指尖因长时间握笔而微微泛白。窗外飘来零星的丝竹声,那是平康坊夜宴将开的序曲,与这偏处西市一隅的画坊格格不入。

      他抬眼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这个动作几乎成了习惯,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望什么。只是在某些时刻,心头会没来由地一紧,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住,疼得他必须停下手中一切,静静等待那阵心悸过去。

      “沈先生还不回吗?”学徒阿青探头进来,“坊主说,明日静王府的贵人要来取那幅《雪壑听松》,让您再润润色。”

      静王府。

      这三个字让沈辞镜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墨滴落在刚铺开的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团混沌的黑。

      “知道了。”他轻声应道,垂下眼,用镇纸压住那张染污的纸。

      静王萧钰,今上最倚重的弟弟,年方二十四便掌刑部、督京畿,是朝中人人敬畏又避之不及的人物。传闻他性情冷峻,手段狠厉,府中连一房妾侍都无,整日只与案牍法典为伴。

      这样的人,怎么会指名要他一个无名画师的画?

      沈辞镜想不明白,也不愿深想。他重新铺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时,却又顿住了。

      松。

      他该画松的。静王府要的是《雪壑听松》。

      可笔尖落下时,勾勒出的却是嶙峋的枝干,点点绯红——是海棠。

      又是海棠。

      沈辞镜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自他记事起,只要一提笔,海棠的形貌便会在脑中自动浮现。不是他擅画的题材,却熟悉得像是刻在骨血里。

      还有那些破碎的、无来由的画面:模糊的月白色衣角,指尖触碰到冰冷琉璃的触感,以及……无边无际的黑暗。

      医馆的老大夫说他这是“心疾”,开了安神的方子,喝了三年也不见好。

      沈辞镜搁下笔,走到窗边。暮色已沉,西市灯火次第亮起,远处宫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显露出威严的暗影。

      就在他准备转身时,视线掠过街角——

      一顶玄色轿舆正安静地停在那里。轿帘低垂,看不清内里,可轿旁立着的两名侍卫,腰佩的却是静王府的令牌。

      沈辞镜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轿子停在那里多久了?是在看他?还是巧合?

      他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想避开那道无形的注视。可就在这时,轿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一角。

      只一瞬。

      暮色昏暗,距离又远,沈辞镜本该什么都看不清。可就在那一瞬,他看见了——不是那人的面容,而是那双眼睛。

      沉静,深邃,像深冬封冻的寒潭。可在那片冰封之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灼烧,痛苦地、无声地灼烧。

      沈辞镜僵在原地。

      心脏像是被那目光攥住,狠狠一拧。剧烈的疼痛从胸口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扶着窗框,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沈先生?您怎么了?”阿青闻声跑来。

      沈辞镜摆摆手,想说无事,却发不出声音。他只能死死盯着那顶轿子——

      轿帘已经放下。

      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他的幻觉。

      轿舆起行,无声地汇入夜色。两名侍卫紧随其后,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沈辞镜缓缓直起身,手心里全是冷汗。

      “先生,您脸色好白。”阿青担忧道,“要不要请大夫……”

      “不用。”沈辞镜打断他,声音有些哑,“我累了,先回去。画……我明日早些来润色。”

      他收拾了画具,走出琉璃坊。

      春夜的风格外凉,吹在汗湿的后颈上,激起一阵战栗。沈辞镜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有些虚浮。

      那个眼神。

      为什么……会让他觉得那么熟悉?

      熟悉到,像是在哪里见过千遍万遍。

      又疼得,像是曾被那样的目光,伤到体无完肤。

      ---

      同一时刻,静王府书房。

      萧钰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卷刚送来的密报,目光却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殿下?”侍从轻声道,“画坊那边……”

      “看见了。”萧钰打断他,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确实看见了。

      暮色中那个站在窗边的身影,清瘦,安静,微微仰头望着天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画师。

      可就在那一瞬间,当他的视线透过轿帘缝隙与那人对上时,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穿了。

      不是疼痛。

      是更深的、更沉的东西——一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混杂着愧疚、眷恋与绝望的洪流。

      还有两个字,在脑海中轰然炸响:

      赎罪。

      这两个字伴随了他二十四年。

      从记事起,他就反复做着同一个梦:大雪,墓碑,一个人跪在坟前泣血呼唤着什么。而他站在远处,想靠近,脚下却像生了根,只能眼睁睁看着。

      梦里总有浓郁的海棠香气,混杂着血腥气。

      还有一个人,背对着他,身影单薄得像要消散在风雪里。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知道,自己欠他一条命。

      欠他一世。

      “查清楚了吗?”萧钰收回视线,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冽。

      “查清了。沈辞镜,年二十一,江南人士,父母早亡,三年前来京,以卖画为生。师从已故画师林远山,擅山水,尤精雪景。背景……很干净。”

      “干净?”萧钰重复这个词,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等着人去染上颜色。

      或者说……等着人去认领。

      侍从小心翼翼地问:“殿下为何特意关注此人?可是他的画有什么问题?”

      萧钰没有回答。

      问题?

      不,不是画有问题。

      是人有问题。

      是那双眼睛——明明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明明只对视了一瞬,可那眼神里的东西,却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他锁了二十四年的心门。

      温柔,悲悯,还有一丝……洞悉一切的清澈。

      就好像,那个人早就认识他。

      早就看透了他。

      萧钰站起身,走到窗边。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明日去取画,”他缓缓道,“本王亲自去。”

      侍从一惊:“殿下,这不合规矩,万一……”

      “没有万一。”萧钰打断他,目光落在窗外无边的夜色里,“有些事,躲了二十四年,也该……面对了。”

      哪怕面对的结果,是万劫不复。

      他也认了。

      因为那眼神告诉他——

      那个人,在等他。

      等了很久,很久。

      久到,连轮回都磨不灭那份刻在灵魂里的印记。

      窗外,不知何处飘来隐约的琴声,凄清婉转,像谁在低声泣诉。

      萧钰闭上眼睛。

      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身影。

      月白色的衣裳,站在海棠树下,回过头来——

      这一次,他好像……快要看清那张脸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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