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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Springtime rebirth-中 春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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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之前,雨村惠独自回到了车站。
这里是命运开始的地方。
人流熙攘,进站广播的机械音在站台回荡。学生背着书包、上班族夹着文件,闲散的过客漫无目的地走,人流就是这座大城市里永不停歇的心跳脉动。
他顺着人流出去站口,然后又唐突地停下了脚步,人潮仍在前行,却未分流绕行。
——反而是径直穿过了他的身躯,泛滥起奇特的水波。
人们只是一个又一个穿行,对他的存在毫无反应,无人在意这个穿着绳印学园校服的少年,但他开始思考一个关乎世界本质的问题。
因为雨村惠的生活很简单,几乎是两点一线,宿舍、学校。即使是增添了几个人,范围也依旧很狭窄,因此应该是难以发现才对。
“……回放么。”
他大胆地猜测,声音在嘈杂的车站里微不可闻。
世界已经发展过了,如今是稳定的录像带,只是突然间闯入了几个变数,但又并非是变数,本来就是准备给变数看的。
原因是什么。
在这之后,芬恩矗立在门前,闷着声线对他说:天逆每失踪了。
雨村惠沉默地看着他。
那份失态并非作假,芬恩的声音压抑,双肩颤抖,只表现出挚友失踪后的担忧与自责。
“我找遍了很多地方,宿舍周围,学校里,所有她曾经提到过想去的地方,哪里都找了。”
他宣泄着自己的情绪,已经报案了,但是天逆每,天逆每。甚至监控都找不到,她就那样消失了。
少年安慰着他,会有办法的。
另一位挚友的存在几乎是给他吃了一剂定心丸,芬恩深吸了一口气,有些冷静了下来。谢谢你。
雨村惠让他进入自己的房间,芬恩的身躯有些颤抖,坐在床边思考着对策,这种情况也没有人提起上学的事情了。
蛛丝马迹,应该多少会留下点什么,有什么办法。芬恩抬起头,眼中仍混杂着一丝焦虑,“她会不会……留下了什么?”比如短信,比如日记。
这提议实在是有些突兀。天逆每向来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性子,很难想象她会安静地写下什么。但芬恩的语气不容置疑。
片刻过后,他们来到天逆每的宿舍门口,门当然锁着。已经是上学时间了,因此宿舍楼里不会有什么人。
芬恩从口袋中取出一枚钥匙,对雨村惠解释说:“之前她告诉我万一自己弄丢钥匙,所以给我了一把备用的。”
钥匙转动,门开了。
现在是紧急的情况,两人进入了房间。
房间里算得上整洁,书本被随意堆放在书架上,桌上散落着几张卡牌,可以看出主人是什么样的性格,连被子都只是团起来随意丢在床上角落。
芬恩和雨村惠翻找起书桌,一段时间过后,有人拉开抽屉,在最底下翻找到一本日记。
抱歉,天逆每……但现在情况紧急。芬恩低声说着,快速翻动地那本日记。
:晴。
最近我周围多了些白衣服的人。
他们说是惠的朋友,然后让我跟他们走,我才不要。
我不可能不认识惠的朋友,那些人只是单纯想骗我才对吧。
:多云。
群追不舍,我和芬恩说了,他让我不要在意,但如果在靠近一旦有什么情况就报警处理。
惠还是很心不在焉,他好像完全没注意到。
我也是少女吧,他怎么能不多关心一下我,这明明是少女心事吧。
:阴。
我最近开始讨厌一个人走了,非得到人多的地方…他们一直让我很不舒服。我得告诉惠,不行。
还不到时候。
那些人是医生吗,还是什么研究人员,最近的我记得是在——
日记戛然而止。
雨村惠合上笔记本,看向芬恩,“你知道这些人吗?”
“她和我提过一次…说有些奇怪的人老在她附近转悠。我以为只是普通的骚扰……”他脸色有些难看,握紧拳头。“是我太疏忽了。”
“这不是你的错。”雨村惠将笔记本放回抽屉。
“医生,研究人员吗…如果是这样,附近最可能的地方应该是——”
两人对视一眼,给出了相同的答案:
““在绳印大学医学研究所。”
研究所在学校的街道后,建筑轮廓冰冷而沉默地屹立着,不存在人影,大门口应该守着的保安和出入的人,一个人也没有。
雨村惠走在前面,推开了大门。门并没有上锁,这是着实奇怪的点。
他与芬恩对视一眼,踏入其中。
内部比外部更寂静,甚至是恐怖。
走廊的灯管发出稳定的嗡鸣,地面洁白,反光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更深的、像是铁锈的气味。两人脚步声打破了寂静,空旷的空间内这是唯一的声音,好似风雨欲来的前兆。
“……这里,”芬恩的声音压的很低,“太过安静了。”
他们沿着走廊深入,地面上只是凌乱地散着什么资料,像是有人确实是在这里工作,如今却废弃,不如说像是发生了什么后的不知所踪。
血迹突然出现,起初是一星半点,落在地面上,但随着越深入,痕迹更是触目惊心——像是有什么刮过的划痕,溅撒在天花板上发黑的污渍。
推开走廊的每一道门,仍没看见任何人的影子,直到走廊尽头。
实验室的门敞开着。
当雨村惠看清楚眼前的景象的时候,他被惊地深吸了一口气。
房间的中心是无影灯照射下的手术台,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污迹,台上的束缚带暴力地断裂,不知名的仪器屏幕被暴力打破,地面散落着玻璃碎片、扭曲的金属器械,以及更多难以辨认的、愤恨的痕迹。
就像是在对目睹的人讲述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是暴力的挣扎,或者是泄愤的屠杀。
现场没有尸体,只有这片狼藉,它们无声地描述着曾发生过超出常理的恐怖。
好消息是他们没有找到天逆每。
坏消息是他们没能找到天逆每。
“……实验台上,被解剖的对象名字是恶魔。”
并非是人类宗教中记述的邪恶存在,它们只是偶然知道有这样一个人类的世界,然后带着对人类的好奇成为了来客。
芬恩突然开始讲述。
对着这片狼藉的碎片开始讲述他所要说的东西,你已经意识到了。
“恶魔们什么都没有做,没有任何伤人的事故发生,它们只是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融入这个世界,然后同人类一起生活。”因为好奇和喜欢才努力生活着。
“只是…好奇……?”
“对。”
芬恩站在无影灯下,声音平静地讲述着过去发生的事情。
“人类发现它们时,一开始是害怕的情绪,但恶魔可以被碰触到,性格甚至比人类更纯粹。所以人类产生了同样的好奇。”
“人看见未知的东西,就会尝试去理解,用他们自己的方式——解剖,研究,记录数据。即使未知的存在和他们一样是知性体,一样会感到痛苦。”
他摸着手术台上残留的血迹,“切开活体,测试疼痛,观察神经效应。恶魔的核心是一种什么样的物质,为什么会对网络产生高适应性,祸灵又能不能为人类所用呢。”
“这就是这个研究所存在并所做过的事情。”
雨村惠感受到了寒意。芬恩又说,我是恶魔,我和天逆每都是恶魔。
你已经知道了。“你看到了这些,听到了我所说的。”
芬恩对着他说:“惠,你有什么感受呢。”对我们,对你自己。
不知从何时而起,芬恩的右手拇指靠近唇边,但又在迟疑后突然放下,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突然出现的剑,等待着回答。
“你又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芬恩的问题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等待着打开雨村惠内心的最后一扇门。
无影灯惨白的光线照在两人身上,淡到看不清轮廓的影子交织,人类与非人。
雨村惠沉默着。
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头脑中闪过各种各样的线索,但没能成功抓住,个体雨村惠应该有很多不同倾向的答案,但被等待着回答的只有他一个。
雨村惠此时此刻就站在这里,面对这场由好奇演变成的残酷戏剧,他的喉咙发紧,心脏异常地沉重。
他缓缓闭上眼睛,又睁开,眼中的红光褪去,立场从来都只是他自己。
少年的心中不存在怜悯,不存在憎恨,甚至是居高临下的不在乎。
只有一种深沉又疲惫的悲伤。
对不起。
芬恩的眼神略微一动,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剑。
“我不知道。”他的话语笨拙,却真挚,“我无法代表全人类,又不知道怎么去表达我内心的感受,我只是很难过。”
或许人类在灭亡之前也只会拉着无尽的生物一起殉葬吧。
作为名为雨村惠的纯粹个人,他这样说,我为恶魔感到悲伤,为人类感到悲伤。
我难以为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做出评价,也无力改变这样的事实,更无法确定我所说的就是你想听到的,但是芬恩,“我感激能够和你,和天逆每成为朋友。”
……可我真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话语来回答你,来挽留你。
“是吗。”
芬恩的话语很轻,轻得仿佛只剩一声叹息。他缓缓垂下目光,看着手中的长剑,剑身映着惨白的光,也映出他自己那张平静得惨白的脸。
“……抱歉。”
连道歉都显得空洞而沉重,像是早已注定的结局。当他抬起眼,翠色的瞳孔中不再有平日的温和,只剩下一丝坚决。
我是骑士,侍奉慈悲之王的战士。我已经下定决心追随我的君主。
他举起了剑。
“我追随的君主,因同样的景象而发怒,对同样的生命表示憎恶,最终做出了他的判决——”
而你已经给出答案,正因为你与吾主的想法截然不同。
“我芬恩·麦克库尔,否认你这最大威胁。”
他并不是因为仇恨而举剑,恰恰相反,他仍是那个关心着少年的挚友。
但正因为那份情义,他清楚地知晓一个事实:眼前这个少年所代表的另一种可能性,对那位已陷入偏执与绝望的王而言,是何等刺眼,何等不容忽视。
他是战士,是忠臣。他的职责,并非评判两种道路的对错,而是为君主扫清通往其理想道路上的一切障碍。哪怕那个障碍,是另一位王本身。
雨村惠未对他的言论与架势做出任何反击,“我不想打。”
在他意识到世界本身,就已经取回力量,但他真的不想打,不愿意去举起武器。
准确的来说,举起剑的人也不愿意去这样做,但选择了这样做。
那一瞬间,雨村惠忽眼前一黑。
本应该是失踪状态的少女是留在他视网膜唯一看见的对象。
对不起。
天逆每歉意地说,我和芬恩都是这样想的。
不想欺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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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章·???
等我和芬恩找到天逆每的时候,她蹲在地上安静地哭。
血腥味过于重了,但我不在乎,我只是看着中心的少女,她对我说: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这样做的,是他们先动手的,对不起。
我搞砸了,我全部都搞砸了,对不起,惠。
我自始至终保持着沉默,说:不是你的错。
是人类过于贪婪了,他们的欲望就是这样的东西。
天逆每还在哭。
你明明在生气,你很生气,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对他们动手的,对不起。
那些对本不应该出手的存在出手的人类已经断气了,天逆每只是割开了他们的喉咙,连痛苦都没有多加施于,他们就那样死掉了。
我感到遗憾,他们的罪行只能落得这样的简单下场吗,我确实很生气。
人类,做出这种事情的人类。
——对,我很愤怒。
我对人类这一概念群体产生了难以遏制的愤怒。
女娲全说对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是成为了创毘,还是意识到王座之后,我从未将自己认知为人类,反而是傲慢地观测着。
苦涩的感觉在喉咙里蔓延,像是甲虫的触角,活着挣扎着,就是那样的苦味。
我抱住她,鲜血和眼泪混杂着糊在身上。
我还在安慰天逆每,不是你的错,天逆每从来都没有错。
——那就是人类的错。
芬恩才是真正一言不发的人,他金色的长发即使被无影灯照射着,也失去了原有的光泽,握紧的拳头在颤抖。
人类已经死掉了,我能发泄怒火的对象暂时不存在着。
没关系,让这个世界结束吧。
当阿弥陀佛再次双手合十地问起,我说,你再等一等。
我将要问出答案。
为什么要这样做,一定要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
束缚的皮带、连接着电极的仪器、消过毒的器具、冰冷的灯光。
人类,人类。
不只是知性体,我无法理解,我感到憎恶。
我不知道是成为末满好,还是变成现在这样,那都只是末路,“人类”。
智慧依旧是适格对象,但人类对人类下手了。
变成了冰冷的编号,变成了字母命名的实验体,那些已经不再被看做是同类的东西缩在一角,看着我。
……人类。
如果知道恶魔不会接纳祂们,人类不再认同祂们,我就该把宁芙留在旧世界的。
我给祂们取了名字,会有地方接纳祂们的。
恶魔血肉与人类的融合。
参与进去实验的有我认识但不熟悉的人,那块地方的名字就叫绳印大学医学研究所,不是我所认识的伯特利。
所以我必须去问他们,我决定去问他们,给予了复现过的记忆,然后问他们:
理由是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做。
他们反驳我:
这是有理由的,这是有迹可循的。这种行为最终会有利于人类,你一定能理解的,因为我们都是人类啊,我们的研究成果最后一定会造福人类——这就是意义所在。
虚张声势的事实。
为了那份造福,所以对同为知性体的恶魔下手吗——不是那样的,你一定要理解啊,世界必须这样发展下去,这才是曙光。
谎言。造福的只是自上而下,甚至根本不会有平民获得福祉。慈善家挥洒钱财获得美名,但无人得救呀——短时间可能会这样,但哪怕我们已经死去,只要人类还存在,就一定会有结果,这就是为什么要研究下去的原因。
胆大的人问我:
你现在是在为谁发声呢,你也是人类啊。
我说,因为人类太贪婪了。
或许,只是假如。我不在乎饿鬼,不在乎软泥怪,甚至哪怕是皮可西。
只是人类对天逆每下手了,他们为什么敢对天逆每下手。
——所以如果我们压根没对你身边的下手,根本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是吗。
你的慈悲,你的理解。你和我们又有什么区别。
是啊。
人类的欲望就是这种东西。
我的欲望就是这种东西。
最简单,最具有私欲的情感——珍视之物被触碰的愤怒与憎恶。
我仍然是人类。
我说,如果创毘也可以为你们提供素材,能够变成冰冷的资料造福人类的话,在你们眼中我应该是什么。
我没能得到答案,但沉默也是答案。
我说:你问我是在为谁发声。
为我自己。
为我无法忍受的这份痛苦,为心中的认同感、丑陋的自私人性发声。
对,我们是同类啊。
我已经得到答案了。
我对所有人说,你们知道神之怒火是怎么样的吗。
让我换个说法吧。
「国津罪之秽」
真安静啊,第一个溶解掉的是能够发声的器官,捂着喉咙惊愕地看着我,然后是内脏,人类痛苦的表情也就那样,接着是外皮,我已经没必要看了。
最后这里不再存在活人,整个都消失掉了。
正因为我是创毘,我已经成为了创毘。
啊啊,我曾熟识的人就化作了地上的秽物,一摊烂泥。
……世界就像是一颗烂番茄,切开会有地方是好的,但我绝不会咬这样一颗烂番茄。
在这之后,我离开了,重新回到了魔界。
有人曾说我会成为温柔的王,因此他坚定地跟随着。
我不知道,我好像已经脱离进程了。
……不要留我一个人。
“芬恩,我依旧是你值得追随的王者吗。”
“正是。”
“我仍会追随您,因为无论如何您都是我的王。”
我大笑起来。
不要留我一个人。
阿弥陀佛等待了我的归来,问我:您获得答案了吗。
大宇宙意志是代表人类的意志。
我说我找到了。
我没有倾向于任何人,这个答案不会有任何人满意,但我做出了判决。
那就创造只有恶魔的世界吧。
这就是王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