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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Between the world 两世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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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tween the world
两世之间。
即心意相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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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苏满脑子想着如何拯救少女的性命,却忽略了那个问题。
这样她真的幸福吗。
只要让她也成为神——她才活了十七年啊。
让这样的事实成真吧——你拥有改写神话的力量吧。
我请求你听听我的想法,做出这样的抉择。」
“……我不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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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罗河像一条青绿色的丝带流过埃及,阳光有些炽热,照射着的河面显得波光粼粼。河岸两侧是金色的细沙地,眯着眼睛向远望去,可以看见河岸的居民,头顶着陶罐身穿特色服饰悠闲地在走。
一眼就能看出这里是什么样的世界。这片土地仿佛被定格在某一瞬间,保持着独属于时代的荣光与宁静。
“您应该是来自异国的旅人吧。”摇着船桨的年老船夫笑着说。我在这里不时会引渡您这样的渡客。
——时常有异乡的客人前来拜访我们的土地,看您的穿着应该也是这样吧。
我们光荣的王啊,她是太阳与月亮的结晶。埃及是法老的世界,伟大的存在吹了口气唤醒生灵,挥了挥手换来沙漠的绿洲,丰饶我们这些子民。
老人的嘴里继续哼唱着赞颂的歌谣。
雨村惠坐在一艘简陋的芦苇船上,将手指浸泡在冰凉流淌着的河流当中,河面上的倒影有些模糊不清。
创毘的形态已被解除,此刻他只是一个依旧穿着校服、与麻布长袍格格不入的少年,或者说异国的旅人。
就在前不久,他穿过龙穴降临到这个达识,出现在了尼罗河的岸边。
母亲河刚刚涨潮,来的时机凑巧。只是短暂地与一个友善的船夫接触,他就有些惊奇——这个世界当中无论是语言还是其他,都逻辑严谨,稳定的惊人。
就像并非忽然出现的世界一样。
所有的疾病和痛苦,法老挥手就能驱散,伟大的神迹降临在埃及。老人的语气中充满是对现状的满足和对信仰的虔诚。
芦苇船缓缓靠岸,停靠在一个热闹的码头上。
少年踏上坚实的土地,沙砾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回头望向船夫,老人已收起牵引的绳索,又甩着船桨远去,消失在水和天的边际。
法老王今日会在御座接见远道而来的客人。
——离开之前,他这样说。顺着这条河道一直走,您就能看见宫殿群。
雨村惠点了点头。码头热闹非凡,道路两旁种植着整齐的棕榈树?,树荫下商贩摆着陶器与各色食物叫卖着,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幸福的希望。
是一个很平和的世界,不是吗。
他这样心想。
法老王今天会赐福!孩童兴奋地喊着,从泥砖瓦的房屋里跑出来,朝着上游奔去。呼朋引伴地,周遭的人放下手中的活计同样也拥向御座。
雨村惠跟随着人群靠近这座城市的中心,阳光洒落在大地上,埃及无比宏伟。
宽阔的大道上人群逐渐聚集,大道尽头则是白色的宫殿群。
这里就是神庙,墙壁上雕刻着同样宏伟的浮雕:左半边描绘隼鹰头的神赤裸着上半身,手持弯钩的权杖;右半边则是描绘黑发的女法老接受了冠冕。
逐渐下沉的日光照耀在浮雕上,浮起漂亮的白光。
女法老在石灰岩搭建的高台上俯视她的民众。
当雨村惠终于挤到了人群的前列,他看见了她。
这个世界的法老王坐在镶嵌青金石的王座上。看起来非常年轻,戴着沉重的阿特夫冠,手持弯钩与连枷的权杖,象征着王权。
殿下。身穿长袍头戴面纱的褐肤女祭司朝法老点头敬意,向周围的群众呼喊到,我们敬爱的法老,半神之躯的伟大化身——允许前来参见!她对子民的爱是如此至深!
法老从御座上起身。这个动作让她身上的首饰发出清脆碰撞声。她举起权杖沿着台阶向下走去,靠近一处聚集地,雨村惠注意到人群当中有个男人略微地呻吟着。
随着女法老的靠近,人们扩散开来,才得以看清男人的全貌——他的右臂几乎完全缺失,就像是遭到了重物挤压过后堪堪包扎。男人的脸色苍白,但依然虔诚地低着头。
以神的名义,声音很轻,却足以响彻这片土地。愿伤痛远离你,愿完整归于你。
她用权杖触碰了伤口三下,断口处白光溢出,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血肉、骨头、皮肤很快就再生了。太阳下移不到一个位点,一只完整的手臂就出现在原本的缺口上。男人活动了手指,跪在地上磕着头。
人群当中爆发出小声的欢呼,法老王露出笑意,半蹲在地上,想对男人说些什么,祭司就瞬移到法老身边对她摇摇头。
您应当保持威严,而非对您的子民表现出过关心。
她就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近卫将仍跪在地上的男人拉回人群当中。起身后,法老的目光越过人群,注意到了突兀的人。
那人穿着不属于这个国度的服装,蓝色的眼眸注视着刚刚的场景。
正是雨村惠。
她的瞳孔微缩,就像是想到了什么,愣住了几秒。
异乡的旅人吗。
法老开口了,声音清晰而坚定,尼罗河将你带到我的面前,必然有其中缘由——为何不在这片黑色的土地上做客呢,伴侍我的仆人将会安排你的住所,就在这宫殿当中。
祭司略微皱眉,但吩咐了下去。亲信指引着少年,将他安置在了能俯瞰尼罗河的客房。
风吹过油莎草丛,蓝睡莲在月光中舒展。雨村惠在客房中待过不止一个昼夜,那些侍者手捧香料和花朵、端上精致甜蜜的餐饮,却制止了少年踏出客房的一步。
您是异乡的旅人,亦是法老的贵客。守在门前的侍卫歉意地低头,我们的主人并未安排您的出行,但庄重地将您安排在这里,也有自己的深意。
简直是软禁,但或许主人并没有这样的意思。伯特利的通讯在无月的午夜短暂响起,信号并不稳定。
极其恒定的世界吗,长官在对话中短暂的说,夹杂着电流的杂音。祸灵主要集中在神殿里。
“法老可能就是维持这个世界的核心。”通讯中断了。
说起来,法老的真名又是什么呢,埃及的日夜当中无人提起,墙壁上雕刻的文字难以辨认。
夜晚的王宫寂静,没有脚步声、没有虫鸣,连风声都无法听到。黑夜披上厚重的面纱,连星星都难以辨认,这样的夜晚他自然难以入睡。
门外传来□□倒地的闷哼,片刻后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一盏铜制的油灯充当了夜晚的光源,火光在来客脸上跳动。白天沉重的头冠被卸下,法老穿着简朴的金丝白袍。
“请随我来。”她开口,门口的侍卫倒在地上,昏睡过去。“有些事情只能在没有太阳、没有月亮的今晚挑明。”
他们穿过昏暗的长廊,影子透过油灯打在墙壁上,神秘曲折。
不同于白天的神庙,法老叩击地面上的卵石,乡下的道路从地面上延展开来。
此处是我不可言说的梦,或许伊西斯都难以得知。“这里是祭司所不知道的地方。”
地下略微狭窄,地板中心的地方放置着未点燃的篝火,铜油灯被扔到木柴当中,法老在篝火旁坐下,金色的眼睛盯着少年,示意他坐在对面。
我是宫津。她直接道出真名,仿佛卸下了身份的重担。“我记得你的脸。不……我有对你的印象。”这也是为什么一定要留下你,现在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但我不认识你,可我的确熟悉你。真奇怪啊,少女歪着头心想。
篝火的余烬在宫津眼中明明灭灭,她讲述着自己。
“…我是宫津。”她又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是宫津。我记得…我记得我是宫津。”
“你见过我吗?”雨村惠问。
宫津的呢喃停止了,她抬起脸,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恍惚。
是尼罗河落日的反光。她又猛地摇头,沉默片刻。
我不记得了。篝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抱歉。”宫津放下手,勉强笑了笑,她讲述着自己,“我记得一些…过去的事情,十七岁的时候,同样是异国的旅人、父王的客人送给我一只漂亮的鸽子,我喜爱着的鸽子。”但金笼子摔倒在地,鸟儿叫了一声后停止了呼吸。
少女将鸟儿从笼子中拿出来,难过的泪水滴在伤口上,于是血液就回流到了体内,它睁开了双眼,重新扇动着翅膀飞走了。
前任的法老王酒杯摔落在地上,地毯上流下红色的水渍。
那时候,连带着神殿的祭司们一起,所有人都知道了——我是不一样的。
她在讲述自己的故事:
“之后父王就病了,也是同一年,他死掉了。”我不记得他的样子,但记得棺材很大,要好多人抬着才能搬进金字塔,祭司们将大大小小的瓶子也放进去——“在那之后,我就成为了法老。”
少女对祭司说,我梦见王子坐着月亮的船,渡过尼罗河,给我带上金红的王冠。她们就惊叹地拥护着新任的法老,画上崭新的壁画。
法老的统治应该千秋万代,所有人都这样说。一个好运的王朝,一个拥有神意的法老——这就是埃及。
被眷顾的人有自己的秘密,从登上王座开始。
“从这一天开始,我每天都在做梦。”
梦见王子划着月亮船,梦见有谁拉着我,擦掉我脸上的泪痕。
伊西斯,她是我的大祭司,教导我如何成为一名王者,传述古今的知识。
那只是梦。她这样对我说,“您还只是人类,是人就会做梦的。但梦只是幻想,不是真实。”
我没有告诉她,我梦见黑色的更加坚硬的土地,我梦见灯可以发出红色的和绿色的光,我梦见不需要马就可以跑起来的车……那会是想象力吗,船桨可以搅动河水,思绪也会随着水波晃动。
我梦见人们穿着奇怪的服装走在路上,穿着和你相似的服饰。
她比划着,却无法描述更深刻的画面。篝火的最后一丝火光燃尽了。
“有一天…我就在想,要是梦里的才是真实呢,这个世界…才是梦呢?”
雨村惠没有立刻回答。他注视着她——年轻的女法老,在褪去所有象征权力的装饰后,只是一个困惑的少女。
“你的记忆有多清晰?”他终于开口。
少女愣住了。她皱起眉头,努力回想着。
“……我记得这是执政的第三年。我今年是二十一岁。之前的……”她眼神逐渐茫然,“之前的……”
“十七岁之前的记忆呢。”
她抬起了头。
“……我想不起来。”或者说,根本没有这样的记忆。又或者,因为什么原因,这部分的记忆是必须是忘却的。
——一个人的记忆必须是完整的。
“是的。”雨村惠轻声说,“有连续的,那才是一个人的记忆。”
宫津抱住了自己的手臂,地下空间温度恒定,但身体却感到寒冷。
“你有,想过你会是谁吗。”
因此她开始怀疑,两人在黑暗中沉默。
我应该是法老,是统治这个埃及的法老,吗。
“是吗。”秘密演变成迷茫,“我怀疑我的记忆被篡改了。我怀疑我的过去,怀疑起为什么我一定是法老。”怀疑起……她可能根本不属于这里。
沉默只会在两人当中蔓延开来。
这份怀疑的异常并非空穴来风,就伯特利而言:所有凭空出现的达识当中不存在人类。
——或者说不存在属于“达识”的人类。
雨村惠从怀中取出那本《万叶集》,将随身携带的书递给了少女,浅白色的封面在此刻格外突兀,质感完全与常见的纸草书卷不同,就像是在传递另一个时空的碎片。
“这上面的文字,你能看懂吗。”
他翻开一页,指向其中一行诗。
欲赠人已逝……“真是漂亮的……诗句……?”宫津靠过去,露出困惑的表情。
是和歌,雨村惠合上了书。“问题在于,如果是你认知当中的埃及,这应该是异邦的文字。你的祭司神通广大到教导过你这些知识吗。又或者……”
他从初次踏上这片土地就在思考疑点——居民的样貌肤色各异,但无障碍地进行着对话。
如果仔细观察的话,不难发现传递到耳中理解的语句与口型并不相同。如同直接被翻译一样。
这份异常包括文字在内。
雨村惠初次见到墙壁的浮雕,不光惊讶于工匠的灵巧,更在思考篆刻的文字拥有的疑点。
是象形文字,认知当中的确是圣书体,但思考却下意识将其置换成了可以读得懂的语言。
伯特利将其初步认定为「认知修改」,即为了确保世界的合理贯通,语言的隔阂被消除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
“——那你呢,”少女慌乱地思考着,“你怎么坚定自己就是正确的,哪怕这是某个古老的神明朝着你开了一个玩笑……”
原谅她吧,怀疑的证据是镜花水月,轮廓清晰、细节模糊。当那份碎片被展露出来的时候,谁又会假设自己所属的日常是错误的。
黑暗中少年的眼睛发亮,他坚定地说。
“我坚信我的认知,正因为我从另一个失去人类的世界中漂流而来。”
“……哈。”
法老王站了起来。
今天的事情应该是秘密,是荷鲁斯之眼不曾涉及的无月之夜。
你应该走了。她在黑暗中说。“你从未在今夜见过法老。”
守夜的侍卫因为失职受到了处罚。
三天后,法老王第一次传唤了她的客人。
此次,恢复了威仪的法老依旧头戴王冠,手持着权杖。但雨村惠注意到,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几天她烦恼于公务,或者是夜晚的秘密。
很抱歉这些天将您安置在此。她的遣词用句正式得近乎疏离,我直到今日才得到时机,与我的客人相处。“在有限的时间内,我想请您陪同我参拜神殿。当当然,是在清退所有随从之后。”
女祭司显然不赞同这个决定,但在宫津坚定的目光下,她最终退下了。
神殿对这里的意义是非凡的,从烟雾缭绕的熏香和内部宏伟的装饰就可以看出:高耸的石柱上雕刻着繁复的象形文字,讲述着从创世至今日的神话。
宫津走到主殿中央。这里供奉的不是通常的太阳神拉、或者是阿蒙,而是月神孔苏——这在以太阳崇拜为中心的埃及极为罕见。
神像的雕刻手法异常细腻,抹上绿色颜料的月神没有俯瞰众生的威严,反而低着头,闭着双眼,头垂向地面,带着一丝不可忽视的温柔,注视来者。
“——我,之前和你说的话,很奇妙吧。”
我真的在想这个事情。甚至……有了些起色,一种奇妙的变化,我认为是好的变化。
少女声音在空旷的神殿中回荡,“就是在这里,我成为了法老。”
她只是仰头看着神像,声音回荡。
“三年前,就是在这里接受了王冠。”她继续说,那份记忆不是梦啊…是真实发生的,“神依旧存在于这个时代,我是被神权眷顾的……”
在那天,她听见了一种声音。
「祝贺你,这是世界的新生。恭喜你,这是人之子的摇篮。」
“摇篮?”雨村惠重复这个词。
“摇篮。”宫津转身,“安全健全的世界、又何尝不能被称呼成摇篮……”我很疑惑,为什么是这样的记忆,在见到你以后一切都有了起色,我做的是这样的梦。
“……摇篮里的孩子终究要长大,要走出去——或者,至少应该拥有走出去的选择权。”
她在神像面前跪下,与神圣之眼对视着。
“孔苏大人。”
“我知道您在听。我知道您一直都在听。现在,我请求您回答我,是否一直在注视着我的故事,我祈求您告诉我这个世界的真相——”
起初,神殿中弥漫的熏香烟雾上升,寂静地只有少女的音色回响。
然后,神像落下了眼泪。
“宫津。”古老的神明睁开双眼,话语温和却带着无法忽视的疲惫,“……真相往往残酷。”
从故事刚开始的那天,他就在神殿当中感同身受着。我听见你每一个困惑、每一句疑问,甚至是你的痛苦……为什么呢。宫津,宫津。你为什么不幸福?
神明张开双手,虚虚地拥抱着少女,隼鹰的头颅无法彰显出他的表情。
同那份看不出的难过一起。
伊西斯讲过一个故事,「月亮的王子挽救了公主的性命」——只是没编写好故事的结局。
披着金色羽翼的大祭司、不,女神显露了身影,她望向宫津的眼中有复杂的情绪,更多的是忧虑。
“……我用祸灵安抚你的梦境、用职责填满你的时间,用子民的爱戴与需要包围你……我不知道故事的结局本身,但我想让你在此地感到安宁。”
啊啊,但是创毘,过去神明的真身哪怕只是半神也拥有着可怕的加护,为什么尘封的记忆要无时无刻提醒着人的来处。
宫津面对着这两位神明。她眼中非人的金光芒顺应着情绪的转变,在眼底泛起近乎透明的银白色澄澈光圈。
“所以,这一切——”
“是我为了让你幸福。”
“您怎么——你为什么不明白呢!你又没问过我的意愿,自顾自地就说让我幸福…!”
“我给予你治愈的力量,是因为……”神明困惑的声音被打断了,被怀抱者猛然挥开他虚无的双臂。
“希望我能在这里安宁,还是希望我能能因为命中注定而获得幸福?”宫津向后退了一步,质问到“可是你问过我吗,孔苏大人?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语气激烈地进行着抗争,但少女啊,为什么感情的泪水汹涌着,迸流而出。
“你到底为什么要说着这样的话!所谓为了我的幸福,那我究竟是你的什么人?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到底还做过什么?!”
有人的精神像是紧绷到极致的琴弦,下一秒就要断裂。想不起来。影影约约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冲撞着,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交付给了你王座。”不存在的东西为何就非得要献出?
“……我让伊西斯去教导你。”是我所渴求过的帮助吗。
“……我拿走了你的记忆。”那就把它还给我。
那就把它还给我。
这句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她索要着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孔苏的头垂得更低了。
“……我明白了。”
他缓缓抬起双手,倾洒在神殿内的光芒被收拢在手心,最后化作银白色的果实——细碎的流光保存着记忆的碎片。
孔苏将那颗果实递给少女。
你已经接受过冠冕的洗礼,埃及的荣光始终追溯在你的身上……他顿了顿,“你会想起一切。真正的、完整的、未被修改的过去。你会记起你来自哪里,记起你失去的人,记起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伊西斯别过头去,不愿意再看神殿当中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少女吞下了那枚果实,属于「敦田宫津」的记忆被归还。
不是零碎的片段、模糊的影子,而是完整的个体人生的每一个瞬间——
少女的记忆复现。
生活在现代都市的人生,连同短暂三年的记忆交织在一起,像两条并行的河流最终汇入大海,真实与捏造,落幕与开篇,失去与获得……所有的对立在这一刻同时存在,几乎要将她撕裂。
宫津跪倒在地,双手撑在冰冷的神殿石面上,大口喘息着。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滴在地上,和孔苏之前落下的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抬起了头。
属于半神法老的光辉褪去后,露出的是一双属于人类的、承载了太多重量的银白色眼眸,只有悲痛的清明。
“我想起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却平稳发声,全部的记忆都回归了。
孔苏默默注视着她,等待着。
宫津慢慢站起来,张了张嘴,但又什么都没能说出。黄金的权杖从她指尖滑落,连同头上沉重的青金王冠被甩落在地上,少女脸上的泪痕未干。
“……谢谢你。”给予我这场梦。
这三年的时光是快乐的。
有人笼着面纱,教导少女如何下象牙制的塞尼特棋;祭司抱着一卷又一卷书卷,跟在法老身后对照着文字;晒成健康小麦肤色的孩童,捧着刚成熟的椰枣,要献给最伟大的统治者。
那故事的中心,少女仰头直视着太阳的纹章。
“孔苏。”
“可是我不幸福。”梦结束了,梦应当结束。
记忆厚重,瞬间珍贵,不会忘记,也不需要忘记,没必要否认它的价值。但是孤高的月亮、伟大的旅神。我不喜欢这样的世界——因为这不是我的人生。
——这不是我们的人生。
这里依旧是魔界达识,曾不存在人类之地。你拿走了我的记忆,也包括其他人的记忆吧。……对他们而言,也应该有归所。
复现的埃及,终究只是虚假的荣光,这里是虚假的世界。
“如果真实与虚假非要选择一个的话……”宫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坚决,“我选择真实。”哪怕在那个真实里,她只能活十七年;哪怕那个真实里,曾充满了悲痛与隔绝——她选择了它。
“因为那是我真实走过的人生。”
一直作为旁观者的少年叹了口气。
少女选择了真实存在的世界,握住了象征现实的少年递过来的手。
在说完这番话后,少女真正卸下了心头的重担。她转向雨村惠,露出一个有些扭捏、腼腆的笑容:
“前辈……对不起,明明是我自己的事情,却一直让你操心了……”
雨村惠沉默地摇了摇头,他只是暂时还不明白这份歉意背后是什么。
因为要道歉的对象是“另一个人”。
通讯恰好在此时响起。越水骏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是伯特利控制室忙碌的调试:
“坐标确认,你那边已经解决了吗。”嗯,这样啊。大规模祸径可以展开。但雨村,问题在于能量——开启连接千万人回归的通道,需要的祸灵量是无比庞大的。这个达识中确实有可以满足……不…并非那两位……”
他停顿了,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
雨村惠看向孔苏和伊西斯。两位神明的身影自下而飘散出红色的光点——锚点否定了这个世界的存在,因此自边缘开始缓慢消散的存在不止是这个特异点本身。况且复现整个埃及的版图、维持住这个达识三年,无时无刻消耗着祸灵,更何况其中还存在着一位「半神」。即使彻底消磨存在的祸灵,也不可能开启那样的通道。
但可以满足条件的对象就在这里。
“不。”孔苏看穿了他们的想法,肢体动作上第一次露出惊慌,“不能用宫津的祸灵!她是靠祸灵维持生命的,一旦耗尽祸灵,她会——”
“会死。”宫津平静地接话,“我知道。”
她走向窗户的边缘,天空隐约透露着像夕阳余晖一样的红斑,但抬眼望去,事实上是整个世界都在化作祸灵然后飘散,然后毁灭。认知的回归更加快了这个过程。
“但我已经决定了。”宫津转过身,面对孔苏,“让那些人类回去吧,回到自己的故乡。”
她抬手,月轮就被召唤,那是化作她自身、作为「特异点锚点」的本质力量。随后破碎,月亮的碎片化作星屑,融入了睁大眼睛看着异像的居民额头。
被投入达识的人类记忆也回归了。
少女登上神庙的最高处,风吹起她的头发与白袍,在逐渐崩坏的背景下,她身躯发亮,像一支即将燃尽的蜡烛,散发着惊人的光芒。
“听我说——”
她的声音借助神力传遍整个埃及,传入每一个居民的耳中:
“回去吧!回到你们的世界去!”
“这里只是一场梦!一场温柔的但终究会破灭的梦!”
“你们留在这里,只会和这个世界一起消亡!”
下方的人群都仰望着她。有人还未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人哭喊着法老的名字,有人高声询问着该怎么回去,有人紧紧抱住身边重要的人。无数灵魂在此刻展露百态,无数被归还记忆的生命不安着,在这一刻共同注视着立在最高点的少女。
宫津张开双臂。祸灵自她身上扩散到一个光点,在天空中撕开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的另一端,有着熟悉高楼大厦的轮廓影像——伯特利已经选中锚点,祸径不断扩张。
“通道已经打开,回去吧!回到你们的归所去!”
人们只是注视着那片天空,就化作光点奔向那道裂缝。少女终于坚持不住,惨白着脸要从神殿顶端跌落下去。
伊西斯挥动金色的羽翼扑上去,堪堪接住她,落在地上抱着瘦弱的身躯喘气着,哭声轻柔破碎。
伊西斯…伊西斯啊……您之前讲述给我的故事,我还没听到结局呢……
「……月亮的王子治疗了异国的公主,并且因为她的坚强爱上了她,想要与她分享永恒的生命。
但公主拒绝了王子。她说,她喜欢生命里的每一天,并且满足于短暂的每一天。
就这样,少女在金色羽毛的怀抱里死去了。」
是这样的结局啊,真好呢……
我编造的这个故事…明明只是在某天睡前讲给你听,为什么会记得如此牢固呢…女神流着泪补充到。
“伊西斯…不要哭……”
孔苏奔跑着跪倒在她身边,终于不将自己的面庞隐藏在隼鹰头后,双手颤抖着想要将自己的祸灵注入她的身体。
“不行……我不能让你死……”月神的声音里满是哀求,“是我一直在一厢情愿,我把我的祸灵都给你,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予你……求求你,活下去……”
宫津艰难地睁开眼。
“不要。”她的声音虚弱,但清晰,“让我和这个世界一起落幕吧。”
孔苏僵住了。
孔苏,孔苏大人。她艰难地说着,请您听我说。
假如您治疗了我,让我继续活下去,甚至让我回到了那边的世界——
我会很痛苦,远比现在痛苦。
如果我拥有此世的记忆,我会因为背负这段生命而感到无比痛苦。我会很快来冥府找到您。
假如我没有此世的记忆,我浑浑噩噩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我所感觉到的只有不幸,远比现在还不幸福。
同样逐渐透明的两人双手交织握在一起。
“让我和这个世界,和你……一起落幕吧。”
这是少女自己的选择。是她作为敦田宫津,最后的、也是唯一由自己决定的最重要的选择。
孔苏的智慧是故事的王者,她编写了属于自己最好的结局。
少女流着泪,微笑着。
连最后一丝祸灵都抓不住,孔苏就是这样无能的神。
雨村惠只能看见月亮落寞的背影,他跪坐在地上。和伊西斯一同低着头。
……你也要回去了吧。哈哈。孔苏不甘地干笑着,话语近似呢喃的低声。
我们的梦已经结束了。伊西斯依旧维持着怀抱曾存在之人的姿势,叹息着。
“……”
孔苏转过去了头,从意识到你来到这个世界开始。我才明白。所许愿的幸福的世界,也只能这样收尾啊。这样的结局。
哈哈。哈。呃。啊啊——
“……就这样结束吧。我正因为是那家伙的眷属,所以什么都不能说。”
“……你终要面对的,曾经的世界之敌…”
在彻底消失之前,他从口中吐出一个名词。
Beast II。
Be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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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章·一
“真是庞大的世界,归来者只是粗略估计就有十九亿人次。”
……还有一人,死亡。
“欢迎回来,雨村。”
少年刚穿过龙穴,越水骏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他走到少年身边。
神情中带着一丝疲惫。
“……不必自责。那是她自己选择的路。”越水骏说,“我们只是……见证了结局。”
他继续说明着。这十九亿的概念回到了这里,只是和其余生物一样,也处于一种无法触碰、无法干涉的停滞状态。
“辛苦你了。”
或许当全人类回归的那天到来,会有什么起色吧。
只不过。
“你在那个达识里,完全解除了创毘形态吧。”越水骏忽然转换了话题,目光锐利地扫过雨村惠,伯特利的装置可以观测到波长,“这很危险。如果孔苏执意要阻止你,如果他认定你会阻碍他的世界,要杀了你呢?”
“他不会。”少年说。
“你如何断言?”
因为他尊重她。
少年与长官对视,蓝色的眼睛中本身就有某种不容动摇的坚定。
“……唉。”
那声音里混杂担忧、无奈,和难以分辨的情绪。
“创毘的形态不只是回归神明,我希望你可以保护好自己。这个世界很平和,没有起冲突,但是下次呢,下一个世界呢。……别这样冒险了。”
我有些担心你。就是这样。
雨村惠,请你保护好自己。好吗。包括我在内,其余的人没有祸径转移适性,你是特殊的。
“嗯。”雨村惠有些走神。
在那个达识中,还发生了什么吗。
“…Beast。那是什么。”
越水骏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Beast。”
他重复到,你从哪里听到的这个词汇。
“孔苏消失前说的。”雨村惠如实回答,“他说……‘曾经的世界之敌……Beast II’。”
“……”
越水骏沉默了,他揉了揉眉心。“也就是说,人类恶啊。”
听众更困惑了。抱歉。那是几乎只存在于传说概念当中的东西……如果孔苏所言为真的话。
你、全人类要面对的敌人比想象当中更加庞大。
“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人类的兽性」。”
是人类的发展的过程当中,必然产生的恶意。拥有敌意来毁灭人类的某种东西,这就是兽。
……为什么要偷走人类的概念,这也说得清了。因为兽——
话语戛然而止。现在说这些还太早,况且更详细的也是我的阅历几乎不了解的东西。
“我们会动用伯特利所拥有的一切竭力搜索,罗马数字的II么……”
那人补充到,抱歉,伯特利说会全力配合支援你,却连稳定的通讯都做不到。
我们会尽快处理这个问题。
“……还有。”
“在此之前,雨村,你应该休息了。”
长时间的穿越达识,以及……承受生命的重量。你的身体和精神都会透支。
伯特利在这期间已经准备好了休息室。…去睡一觉吧,这是我的请求。
雨村惠看着长官眼底的疲惫。我知道了。
那就好,我带着你去休息室。
“越水先生。”
当两人到达后,少年忽然开口。
“什么?”
“谢谢。”
越水骏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
“快去休息。”
门被轻轻关上了。
雨村惠在门后把自己摔在床上,真正疲惫地思考着。
……穿越龙穴,回到现实的过程中,也听到了其他的声音,不想说,更不知道如何去说。
——只要你做好了决定就好。
——这次,真的要和你道别了啊。
还有,哪怕只是一瞬间,难过与满足的欲望涌了出来。
少年歪着头在胡思乱想。
“……”
神灵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