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柳梢头》沉霖lin

5、老香樟

　　自从邢辉阴差阳错地知道在他心神大恸之时辅以血液能够与灵物沟通之后，他没有滥用过这个能力，他朴素地认为，越是珍贵的东西，越要珍藏。

　　再加上村子里人多眼杂，他不敢贸然行动。

　　虽然邢辉不再与大树对话，他仍时常带上贡品，对着它絮絮叨叨。即便听不到回应，看着树叶摇摆的模样，他多少也能猜出一点意思。

　　至于称呼，他只知道这是一棵香樟树。也许这么大年纪的香樟曾经也有人陪伴他，为他取过名字，但是邢辉既无从知晓，也不敢擅自为长辈取名，便尊称他一声“香爷爷”。见那树叶摇得欢快，这称呼便定下了。

　　邢辉第一次去看望他，带的贡品是常见的一些瓜果。他小小年纪没有什么经验，只听说隔壁家拜菩萨会准备瓜果，就直愣愣地带过来了。

　　这天阳光正好，香爷爷远远地看到他来了，欢快地摇着叶子，树叶错综变化，阳光穿过去，像是在欢快地跳舞。
　　邢辉恭敬地把一篮贡品摆在树前，闭上眼睛，诚心祷告：愿香爷爷收到我的心意。

　　才开始抽条的小孩青涩地像是春季的初雨，暖融融地落在人的心尖上。老香樟爱怜地看着他，之前那个痛彻心扉的小孩恢复了精神，但是那伤疤刻在了灵魂上，化作了成熟，武装在他的坚强的脸庞。

　　一片嫩绿的叶子随着风悠悠荡荡，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邢辉的头顶。

　　您收到了是吗？邢辉开心地笑了起来，自父母离世后，他很久没有开心过了。

　　另一片枯黄了的叶子慢慢悠悠地落在了那篮瓜果上。

　　邢辉顿了顿，莫非瓜果不合他的口味？哎呀，他真是呆得厉害，这瓜果同属植物，莫不是香爷爷不想同类相食。

　　他抱歉地抱了抱大树，沉思许久。听说五行之中水能生木，只是普通的井水未免太过寒酸，听说五里地外的山野上有一汪清泉，人迹罕至。传说世世代代有妖物喜欢在附近修行，想必这泉水定是上好的佳肴。

　　“香爷爷，我这次是我思虑不周，下次给你带一瓶山上的清泉如何？”邢辉歪了歪脑袋，认真地说：“我听说灵物都爱这处的泉水，我年纪尚小，就算那些妖精发现了我想必也不会怎么样。

　　老香樟心疼地看着他，他当然懂他的意思，只是妖精虽然约定俗成不会杀小孩，磋磨人的法子多得是这孩子想不到的，他又怎么会知道呢？

　　不过那座山他有所耳闻，毕竟作为灵植，他的兄弟姐妹众多，有几个亲戚便在那山中修行。若是给邢辉一个印记，多少能让亲戚帮衬一二。

　　他把灵力灌注到一串新结的果子里，把果子抛到了篮中。接着一片叶子又飘了下来，上面写了个“护”字。

　　“香爷爷，您不放心我吗？”邢辉难得受到别人关心，又是感动又是惭愧，“我还没有未您做些什么，却老是这样麻烦您。”

　　邢辉捧起那串紫黑色的果子：“我会好好珍惜地，按照您的意思，把他作为护身符。”

　　老香樟欣慰地摇了摇叶子，与他告别。

　　一晃近十年过去了，邢辉从小孩长成了青壮年，每个月都会来看望这棵香樟树。

　　一开始他三番五次便要取泉水过来，老香樟不忍心他劳累，加上担心他的安全，就改为一个月一次了。

　　邢辉有些慧根，他敏锐地感觉到正月十五这一天晚上，月亮又光洁又圆满，那泉水在照耀下波光粼粼，灵气十足，水底的鱼儿争相与他打招呼，灵气四溢，心旷神怡。

　　这之后，每逢十五，他便上山取水，贡给香爷爷，再说说家长里短的闲话。

　　这一天，他照常去寻香爷爷絮话，因为大雪的缘故，他肩上还扛了一把稻草，想在大树上缠上一圈，当作大树的棉袄。

　　树叶照常欢快地摇摆着，邢辉弯下腰来，把稻草一点一点地码在树上，用麻绳一圈一圈地慢慢缠绕。“香爷爷，我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邢辉微微垂下头，少见地露出脆弱又难以开口的姿态，“她身负异香，怀着名副其实的冷漠，却救我于水火。”

　　也许是那些泼皮无赖引动了邢辉的惆怅，在十五的皎洁月光下，丛林静寂得像是一切秘密都可以在这里全盘托出。

　　“他们恨不得我去死——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了。可笑的是，他们明明对我家一无所知，对我同样漠不关心。”邢辉暗暗使劲，让麻绳缠得更紧一些，“香爷爷，那个女子只是一照面的功夫就让我的伤痛痊愈了，我却连为什么都不知道。”

　　邢辉今天说话颠三倒四的，大约是心绪不宁。他这一生常常在问为什么，他问过苍天，问过早逝的父母，问过自己，在问了千百遍之后他便很少这样痴傻了。

　　格物致知，他再怎么对自己刨根问底，也问不出想要的答案。

　　在这个夜晚，想到柳云，他又犯起了这个刨根问底的毛病。为什么，他被救了起来？为什么他看到了她的真容，看到了她那妖异的蓝眸？

　　她就如此信任他，不会以重金出卖她的消息——风靡京城的如云小姐很可能是妖精？

　　老香樟担忧地晃了晃，能够化为人型，横行在京城的妖精，是他这辈子做梦都不敢企及的目标。如若真是精怪，别说一个邢辉，就算玩死一百个，想要制裁她也得费一番功夫。

　　他几乎已经在叹气了。年轻的孩子怎么挡得住妖精的手段。

　　“她强大到危险。”邢辉无奈地笑笑。

　　纵然他有心感激她的帮助，非亲非故，非敌非友，他弱小地只能擅自揣摩她的意思，并且，等待黑夜与白昼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