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幽灵乘客（二） 下一次，他 ...
-
一个男低音。
林墟歌垂下眼。她要如何向一群陌生人解释自己的存在？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解释过自己是谁。在家里、在学校里，大家都知道她是林墟歌，是女儿、是妹妹、是同学；在军队里，她的身份挂在肩章上，谁见了都要叫一声上校。
没有人问过她“你是谁”，她是谁从来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于是她微笑着保持缄默。
在空气变得越来越尴尬之前，男低音的主人来替她和蓝毛解了围。他走到长桌边，把手里提着的纸袋放下来，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白令海，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
好有领导者的气质，这是舰长？
白令海听话地捡起餐盒，眼睛始终没离开林墟歌。一个看着像医生的年轻男子走进来，眼神在三人身上打转。他拍拍白令海的肩，从他手里接过那个被摔得有些变形的餐盒，把它好好地放在了桌上。
缀在队伍最末的女人懒懒地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支没点燃的电子烟，目光在林墟歌身上停了大约五秒钟。
林墟歌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她觉得这人可能在五秒钟里完成了从“这是谁”到“这人有问题”到“老大知道就行”的三段式推理，因为她径直在疑似舰长的人的身侧坐下，继续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所以，这位睡美人是自己从床上诈尸了？”
“不是自己走出来的。”林墟歌终于理好语言，“有人趁你们不在的时候，进来，把我抱了出来。他想带我走。”
舰长沉思片刻，“那个人，长什么样？”
“戴着头盔和面罩，看不到脸。身高将近一米九，受过专业格斗训练，惯用手为右手。他对这艘船的布局很熟悉。”林墟歌如实描述了一遍那位不速之客，“我打了他一下，他还了一次手，然后他就跑了。”
那三人各自陷入沉思，只有白令海继续目瞪口呆：“你把他打跑了？你？一个刚从床上爬起来的——你还没我高！”
林墟歌努力把上扬的嘴角压下去。这蓝毛的关注点是真有点奇葩，不高怎么了？能把八个他按着打就行了。
“我叫林墟歌。”她采用了辅助计算机实时优化的台词建议，“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也不记得在那之前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我的名字。”
……
她知道了舰长名叫顾戍野，且确实是锈火号的舰长，她猜的没错；医生名为明镜台，抽烟的女人叫奥菲莉娅。
舰长说他们两年前在深空中捡到了她的休眠仓，出于人道主义把她救上了船。本来以为她没多久就会醒来，结果这一睡就又过了两年。
她在船上安定下来，以锈火号机械师的身份。
第一天，白令海在她舱室门口放了盒能量膏。
第三天，奥菲莉娅路过她的维修隔间，靠在门框上看她修了十分钟的电路板，什么都没说，走了。
第五天，明镜台在走廊里遇到她，递来杯温度刚好的热饮。她喝了一口，味道不错。
第七天，顾戍野在走廊里遇到她，把一块待修的电路板递过来：“这个，能修吗？”
她接过来看了看。“能。”
没有人再问她从哪里来；那位不速之客没有再度出现，再也没有被任何人提起过。
……
锈火号接到一个古怪且报酬不错的活儿。
一艘隶属于某个小型考古基金会的科研船，在完成一次边缘星系的常规扫描后，其AI导航和内部系统出现无法诊断的紊乱，表现为航行路径出现微小偏差、货舱日志出现无法解释的空白时间段。
基金会怀疑是中了某种高级病毒，又或者是哪里硬件故障，但由于飞船过于老旧，原厂已不提供支持，于是雇佣锈火号进行全面诊断和排除。
目标科研船，CNS铸理就悬浮在巴莱萨空间站外七十公里处的静默轨道上。锈火号与CNS铸理顺利完成对接，气密门嘶嘶滑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门后是整洁到诡异的走廊，墙壁一尘不染，地板光可鉴人，就连空气中都只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大扫除也不是这么个做法。”白令海嘟囔着，用终端接入科研船的核心代码和硬件日志，试图找出紊乱的源头。
他有些想不明白。这没有病毒，没有未授权访问，连错误日志都整齐得像教科书范例，干净得像刚出厂的船是怎么出的问题。
另一边，林墟歌正用复合检测仪扫描着电路和能源管线，读数显示所有参数都在绿色安全区内。
“硬件没问题，”她眉心微蹙，“但感觉不对。太静了，能量背景噪音低得不正常。”
一种微妙的违和感笼罩着检查小组：这艘船像一间精心布置后等待客人参观的样板房。
就在团队因一无所获而略显沮丧时，林墟歌蹲在了船员休息室的地板上。她的指尖拂过一块看起来与其他毫无二致的复合地板边缘，依着常年与机械打交道的敏锐感知，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不连贯。
她默不作声地放大视距倍数去观察地缝处。声波阻尼材料与地板基材的粘合边缘有一道几乎肉眼无法察觉的微小痕迹，看起来是新近切割后又以高超技艺进行的复原。
白令海看她蹲着不动，以为她检查傻了，走到她面前，刚想伸手拍拍她脑袋。
“这里有——”林墟歌的声音也同时响起，抬头看到他出外勤都不安分的手，顿时有些无语凝噎。
“啊……被发现了吗？”
一个仿佛刚被吵醒的男声从他们身后走廊悠然传来，所有人都是一惊，瞬间转身，不约而同地掏出随身的武器。阴影蠕动，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
男人看起来年纪不大，穿着一身与CNS铸理的实用主义风格格格不入的黑色便装，质地不错，价钱应该不便宜。
他手上提着同色手提箱，齐肩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随意地贴在脸上，确实像刚从睡袋里爬出来。
他脸上挂着一种介于抱歉和有趣之间的表情，“我还以为我能偷更久的懒呢。”
“你是谁？怎么在这艘船上？”白令海上前一步，握着召唤机甲用的短剑，挡在林墟歌身前。
“西里尔。”男人报出一个名字，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基金会的特殊安保评估员。我的任务是进行一些……非技术性的安全隐患抽查。所以，我比各位稍早一点登船。”
他的笑容相当坦诚，笑意却未达眼底。他随后流畅报出了锈火号此次委托对接的基金会主管姓名、加密项目编号，甚至最后还提到了介绍这次任务的中间人昵称和两次通讯的时间差。
信息准确无误，身份无懈可击。
顾戍野听着这个解释，脸上波澜不惊，心中冷笑，这完美得像是为锈火号量身定做的标准答案，他要是信了那他就是傻子。
紧接着，西里尔为了进一步取信于人，用他那懒洋洋的语调解释了此次事件的起因。
“别太紧张。我来的时候，这艘老科研船的扫描系统可能是撞上了一小团稀疏的磁化星尘——你们知道，小行星带附近总有点这玩意——对它的模拟电路造成了点小小的时序干扰。不是什么大事，重启几次，系统自检就能覆盖掉。”
林墟歌眯起眼。CNS铸理的扫描仪，针对这种低强度星际尘埃有专门的物理屏蔽层，他说的那种星尘连让仪器读数波动一下都难。
白令海也注意到了，握剑的手紧了紧。
顾戍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对方身份文件通过加密频道已经快速核实了，提出的故障原因也给出了交代。
曾经的军旅生涯让他几乎能肯定这人有诈，但此刻撕破脸并非上策。对方掌握着他们任务的确切信息，身份表面无瑕，没有表现敌意，且孤身一人处于锈火号控制范围内。强行扣押或深究，可能引发与基金会不必要的正面纠纷，而他们此刻有更重要的委托在身。
没有理由再这么僵持下去。
就在锈火号众人准备例行公事地结束检查并撤离时，CNS铸理的主通讯器突然滴滴响起，自动接收并解密了一段带有高优先级标识的广播。
广播内容简短却令人警惕：“警告，巴莱萨空间站区域检测到未识别信号簇移动模式，与‘血爪’海盗团已知活动特征匹配度达到87%。建议非武装船只进行规避。”
西里尔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无奈和麻烦来了的表情。他耸耸肩，“看来我的返程要有点小延误了。外面可能不太平……”
他目光扫过锈火号的众人，最后落在顾戍野身上，语气变得近乎协商。
“鉴于是我解决了这艘船的问题，委托金我就不要了，你们能否让我搭个便车？我家在匹斯克斯星系，把我在匹斯克斯空间站放下来，如何？”
锈火号三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无声的信息瞬间传递：他的说辞有漏洞，潜伏能力高超，对情报的掌握深不可测，态度看似随意实则滴水不漏。
放这样一个人回到暗处，未知风险更大。
顾戍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随即看向西里尔：“可以。但你需要遵守锈火号的船规，活动范围限于公共区域，并接受必要的安全监控。在到达匹斯克斯空间站前，你算是我们的临时乘客。”
“当然，合情合理。”西里尔欣然同意，脸上那抹懒散的笑意加深了些许，“感谢你们的……通融。”
他步履轻松地走向两艘船连接处的气密门。
顾戍野侧身让开通道，目光平静地掠过对方全身，最后落在他的黑色手提箱上。箱子款式普通，但提手处的磨损痕迹与箱体新旧程度有细微出入，提手的金属扣在特定角度反射的光谱，也隐约透出非民用的涂层特征。
顾戍野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白令海和林墟歌几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重点观察、非必要不干扰。
西里尔登上了锈火号。哪怕是背对着他们，他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那天没能把人带走，有些可惜。第一次接触失败，既然抱不行，那下次就用请的。
火种，他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幽灵乘客（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