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生长   江 ...


  •   江承镜的喉咙一哽,说不出话来。他看着弟弟低着头,小手指在泥土里摸索,寻找下一个下种的位置,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专注。

      “对,” 他轻声说,“等菜长出来,哥哥告诉我他具体的形状,好不好?”

      “好!” 江辞洲重重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

      菜种完了,江承镜又在地边搭了个简易的豆角架。竹竿是他从河边捡来的,粗细不一,用草绳绑成三角形,虽然看着简陋,但足够豆角藤攀爬了。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晚霞,橘红色的光洒在菜地上,给新翻的泥土镀上了一层暖光。

      兄弟俩并排坐在屋檐下,看着他们一下午的成果:一小片翻新的土地,整齐的田垄,小小的豆角架。

      在偌大的院子里,这块菜地显得那么小,那么微不足道,但却是他们亲手创造的、属于他们的第一片绿意。

      “它们什么时候能长出来?” 江辞洲问。

      “青菜长得快,十几天就能发芽。萝卜要慢一点,得一个月。豆角要等它爬藤、开花,才能结果...” 江承镜说着,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刚种的种子要浇水,不然会干死。”

      他起身去井边打水。木桶沉甸甸的,摇轱辘时,手臂的肌肉都在发抖,刚磨破的水泡被绳子勒得生疼。但他咬着牙,硬是打了半桶水,用葫芦瓢一瓢一瓢地浇在菜地上。

      清水渗进泥土,发出轻微的 “滋滋” 声,像是泥土在喝水。江辞洲侧耳倾听,突然笑了:“哥哥,泥土在喝水呢。”

      江承镜也笑了:“是啊,喝饱了水,种子才会发芽。”

      晚饭时,江承镜做了个决定。他把最后一点油渣切碎,和着碎米煮了一锅稠粥,又从王奶奶送的腌菜坛里捞出几根咸菜,切碎了拌上盐。这是他们来到柳树镇后,最像样的一顿晚饭。

      “小洲,” 他边盛粥边说,“明天哥哥去趟镇上。”

      “去做什么?” 江辞洲抬起头,嘴里还嚼着粥。

      “去打听打听学校的事,” 江承镜说,“也看看有没有别的活能做。”

      编竹编的活儿虽然稳定,但收入实在太微薄。一个杯垫两分钱,五个才一毛钱,在九十年代初,根本不够干什么。

      他需要更多的收入来源,既要能解释他们的生活开销,又不能太引人注目,免得引起村长他们的怀疑。

      江辞洲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问:“哥哥,我... 真的能上学吗?”

      “能。” 江承镜斩钉截铁地说,“一定能。”
      夜里,江承镜又坐在油灯下编竹篾。手指上的伤口结了痂,又被新的竹篾划开,渗出血丝,他只是用布条随便缠了缠,继续编。

      五个杯垫的任务早就完成了,他现在编的是第六个 —— 多编一个,就多两分钱,积少成多,总能凑够学费。

      江辞洲没有睡,坐在床上,安静地 “陪” 着哥哥。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在他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突然开口:“哥哥,我能摸摸你的竹编吗?”

      江承镜把编到一半的杯垫递过去。江辞洲小心地接住,手指细细地抚过每一根竹篾,感受着它们交叉编织的纹理,还有竹篾特有的粗糙质感。

      “这里... 是十字形的。”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交叉点上,肯定地说。

      “这里... 是斜着的。” 手指又移到另一个地方。

      “嗯,这是最基本的十字编法。” 江承镜有些惊讶弟弟的触觉这么敏锐,“还有斜纹编、人字编,那个竹编老伯编的篮子,用的就是人字编,更复杂些。”

      江辞洲摸着摸着,突然抬起头,语气认真地说:“哥哥,我也能学吗?”

      江承镜手上的动作一顿,心里五味杂陈。他看着弟弟期待的眼神,墨镜后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透着一股执拗的认真。“你看不见...” 他艰难地说。

      “但我能摸。” 江辞洲说,“我能摸到竹篾怎么交叉,怎么走。哥哥可以告诉我步骤,我用手学。”

      江承镜沉默了。他看着弟弟脸上的期待,又看了看自己满是伤口的手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哥哥教你。”

      他抽出一根新的竹篾,用小刀仔细削平毛刺,递到弟弟手里。

      然后握住江辞洲的小手,手把手地教他:“先这样,横着放一根竹篾,再竖着放一根,交叉起来... 对,就是这样,从下面穿过去...”

      江辞洲学得很慢。看不见,所有的动作都只能靠触觉和记忆,一根竹篾要反复摸索好几遍,才能确定位置。

      但他的手指很灵巧,一旦记住了编织的节奏,动作就变得越来越熟练,编出来的部分竟然比江承镜的还整齐。

      “对,就是这样!小洲真厉害!” 江承镜惊喜地说。

      江辞洲的小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是失明后,江承镜见过的最明亮、最开心的笑容,像雨后的阳光,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那一晚,兄弟俩在昏黄的油灯下一起编竹篾。一个教,一个学;一个说,一个摸。

      竹篾在指尖穿梭,编织出的不只是一个个粗糙的杯垫,还有一种无声的默契,一种在黑暗中相互扶持的温暖。

      编完第六个杯垫时,油灯的油已经不多了,火苗越来越暗。江承镜吹灭油灯,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哥哥,我以后可以帮你编竹编挣钱了。” 江辞洲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点小小的骄傲。

      “好。” 江承镜的声音有些哑,“我们一起挣钱,一起攒学费。”

      躺到床上,江承镜却怎么也睡不着。他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声,心里盘算着明天的计划:去镇上找李校长问问入学的事,再去竹编摊看看能不能多接点活,最好能学编竹篮、竹勺,那些卖得更贵。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缝着五十二块八毛零钱 —— 明天,他打算用其中的一部分买点 “像样” 的东西,比如一块肥皂,或者几尺粗布。

      不能一直装得太穷。江承镜心里清楚。太穷了反而引人怀疑 —— 两个毫无收入来源的孩子,怎么能一直活下去?他需要有 “正当” 的收入,需要时不时买点东西,让村里人相信他们确实在靠自己的双手糊口,而不是藏着什么钱。

      但这个度要把握好。不能买太贵的东西,免得惹人嫉妒;也不能太寒酸,免得让人觉得不合常理。就像走钢丝,一步都不能错。

      黑暗中,江辞洲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睡着了。江承镜轻轻起身,掀开床板,摸出那个油纸包。

      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感受着油纸的粗糙质感,还有里面存折的硬挺。三十七万八千元,在这个偏僻的小镇,这是一笔能让人疯狂的巨款。他必须藏好,藏到绝对安全的那天。

      窗外的月光透过破窗纸,照在院子里那片新翻的菜地上。

      泥土湿润,种子在黑暗中沉睡,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江承镜把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塞回原处,躺回床上。

      他侧过身,看着弟弟熟睡的侧脸。月光下,江辞洲的睫毛很长,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做了个甜甜的好梦。

      十岁的男孩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弟弟的脸颊。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这一刻,江承镜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有辞洲,辞洲也有他。他们是彼此的依靠,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最深的羁绊。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菜地里的种子会发芽,竹编的杯垫会卖掉,学校的事也一定会有眉目。日子会一天天过下去,或许依然艰难,但不再是毫无希望。

      就像妈妈从前念过的那句诗:“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辞洲的眼睛看不见了,但他会做弟弟的眼睛。他们会一起,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种出属于自己的春天。

      月光慢慢移动,爬过窗棂,照在桌上那六个竹编杯垫上。它们粗糙,却结实;稚嫩,却充满了生命力。

      就像他们一样。江承镜闭上眼,在疲惫中沉入睡眠。这一次,他的梦里没有钱,没有算计,只有一片绿油油的菜地,和弟弟在阳光下灿烂的笑脸。

      夜更深了。老宅在月光中沉睡,只有墙角那只没接满水的陶罐,还偶尔传来一两声 “叮咚” 的轻响。

      那是时间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朝着黎明,朝着春天,一步步走去。

      清明后的清晨,露水还凝在老桃树的新叶尖上,亮晶晶的。江承镜轻手轻脚地起床时,天刚蒙蒙亮。他没惊动熟睡的弟弟,先踮着脚走到院子里 —— 三天前种下的种子,竟已顶破表土,探出米粒大小的嫩芽,在微凉的晨光中颤巍巍地舒展着,像一群怯生生的小虫子。

      他蹲下身,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一片嫩叶,冰凉湿润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生命真是顽强,他想。就算在这破败的老宅里,就算没人照料,只要给点泥土、给点雨水,就能拼了命地生长。

      回到屋里,江辞洲刚好醒了,小手在枕边摸索着墨镜。江承镜走过去,熟练地帮他戴上,又从床头的旧木匣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 —— 这是从城里医院带出来的眼药水,已经用掉大半。医生说过,虽然复明的希望渺茫,但坚持用药,或许能保住弟弟残余的一点光感。

      “该滴药了。” 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