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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收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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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在集市上,他卖破烂赚了五分,花了一毛五,净亏一毛。
但他得到了编竹篾的活儿,下个墟日如果能编出五个杯垫,就能赚一毛。虽然钱不多,但这是 “正当” 的收入,能让村里人相信,他们兄弟俩是靠自己的双手勉强糊口,而不是藏着什么钱。
更重要的是,他成功塑造了一个 “穷困但有志气” 的形象:哥哥捡破烂、编竹篾挣钱,弟弟失明可怜,兄弟俩相依为命。这样的形象,不会引起任何人对他们财产的怀疑,也能让村长的试探渐渐放松。
窗外传来猫头鹰凄厉的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江承镜翻了个身,轻轻搂住身边的弟弟。江辞洲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角。
十岁的男孩在黑暗中无声地呼出一口气。今天,他又撑过了一天。用捡来的破烂,用抓来的鱼虾,用指尖流血编出的竹篾,用小心翼翼的伪装和表演,撑过了这一天。
明天还要继续。后天也是。大后天... 直到有一天,他不用再这样提心吊胆,不用再刻意伪装贫穷,能光明正大地用那些钱,给弟弟治病,让弟弟上学,让弟弟过上本该拥有的生活。
还有弟弟的画,从医院回来到现在,弟弟连颜料都没碰过一次。
月光从破窗纸的缝隙漏进来,照在桌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竹编杯垫上。它们粗糙、稚嫩,却已经初具形状,就像他们兄弟俩在柳树镇的人生 —— 艰难,坎坷,但正在一点点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江承镜闭上眼睛,在疲惫中渐渐沉入睡眠。梦里,他编出了一筐又一筐完美的竹编,在集市上卖了很多钱。
他给辞洲买了最香的烧饼,买了新衣服,还带他去城里最好的医院治眼睛。辞洲摘下了墨镜,露出了明亮的眼睛,手里拿着他买的画笔,在纸上画下了老宅的院子,画下了院里的老桃树,小脸上是灿烂得晃眼的笑容。清明过后,雨水就没断过。
老宅的瓦片年久失修,好几处开始漏雨,江承镜不得不在堂屋、卧室里摆上几个破陶罐接水。“叮咚、叮咚”,雨滴敲在陶罐上,清脆又单调,成了这个春天最常听见的背景音。
“哥哥,又漏雨了吗?” 江辞洲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小脸朝着院子里沙沙的雨声,耳朵随着雨滴的节奏轻轻动着。
“嗯,就几处,不碍事。” 江承镜踩着一张矮凳,正踮着脚往屋顶的裂缝里抹黄泥。黄泥里掺了切碎的稻草,是王奶奶教他的法子,说这样干了之后更结实,不容易被雨水冲垮。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补漏了,前两次的泥巴刚晒干就被暴雨冲得干干净净。十岁的男孩手臂没什么力气,和泥、爬高、抹缝,每个动作都透着吃力,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浸湿了单薄的衬衫,后背贴在身上,凉得刺骨。
终于把最后一处裂缝补好,江承镜从凳子上爬下来,浑身湿漉漉的,手上、脸上都沾着黄泥,活像个小泥人。
江辞洲则默默的在角落里捏着小泥巴。
但是在听见江承镜跳下来的时候,摸索着从墙角拿起一块旧毛巾 —— 那是江承镜用捡来的碎布头拼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却很吸水 —— 递到他面前:“哥哥,擦一擦。”
“谢谢小洲。” 江承镜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抬头看向窗外。雨幕中的老桃树,粉白的花瓣被打落了大半,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倒是抽出了几片嫩绿的新芽。春天是真的来了,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泥土气息,还有一种万物都在使劲生长的躁动。
“哥哥,” 江辞洲突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我们能种点什么吗?”
江承镜手上的动作一顿:“种什么?”
“不知道... 但妈妈说过,春天是播种的季节。”
江辞洲的小脸朝着雨幕的方向,语气里带着点向往,“她说她小时候,外婆会在院子里种菜,有红红的番茄,有带刺的黄瓜,还有长长的豆角,摘下来就能吃,可甜了。”
顾诗韵确实说过这些。
在江家豪宅的花房里,她一边侍弄那些娇气的兰花,一边给孩子们讲乡下的童年。她说外婆的菜园子是她最怀念的地方,夏天一到,架子上爬满豆角藤,番茄挂在枝头,像一个个小灯笼,黄瓜顶花带刺,咬一口满嘴都是清香。
江承镜看向院子东边那片荒地。这些天他除了捡破烂、编竹编,已经把院子里的杂草清理得差不多了,青石板露了出来,墙角还堆着他沤的肥 —— 烂菜叶、鱼内脏混着泥土,已经发酵出一股特有的腥腐味。
“好,” 他点头,语气肯定,“我们种菜。”
雨停的第二天,天刚放晴,江承镜就去了王奶奶家借农具。
老太太听说他们要种菜,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哟,两个娃娃要种地?这可是好事!奶奶教你们,保准种得活!”
她从杂物间翻出两把小锄头,锄柄很短,明显是给孩子用的,还有一把缺了两个齿的耙子。
“这还是我孙子小时候玩的,现在他进城读书去了,你们拿去用,不用还。” 又从抽屉里拿出几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包,递给江承镜,“这里面是青菜、萝卜、豆角的种子,都是去年留的好种。
青菜最泼辣,好活;萝卜长得快,一个月就能吃;豆角要搭架子,到时候能爬满一片。对了,你们有肥料吗?”
“我沤了些。” 江承镜说。
王奶奶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着这个十岁的孩子:“你还会沤肥?这可是个细致活。”
“看书学的。” 江承镜含糊地应付过去。其实是江家书房里那些园艺书,他从前觉得无聊,随手翻看过几页,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回到老宅,江承镜选了院子里日照最好的一块地。土地板结了多年,硬得像石头,一锄头下去只留下个浅浅的白印。
他脱下外套扔在一边,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握紧锄柄,憋足了劲往下抡。
“咚。咚。咚。”
单调的锄地声在院子里回响。江辞洲坐在屋檐下,耳朵随着每一声响动微微转动。
他能听见锄头磕在石头上的闷响,哥哥偶尔发出的喘息声,还有泥土被翻开时的簌簌声。
“哥哥,地很硬吗?” 他忍不住问。
“嗯,有点。” 江承镜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手心已经磨出了几个新的水泡,胀胀的疼,“但慢慢挖,总能挖松。”
一上午下来,他只开出了不到两平方米的一小块地,累得直不起腰,手指上的水泡磨破了,渗出血丝,沾到泥土上,火辣辣地疼。他找了块干净的布条缠上,歇都没歇,又拿起了锄头。
午饭后,江辞洲说什么也要帮忙。江承镜想了想,把那把缺齿的耙子递给他 —— 耙子不重,也没什么危险,适合他。
!
“你坐在这里,把哥哥挖松的土耙平就行。”
他把弟弟带到地边,手把手地教他握住耙柄
“就这样,轻轻往后拉,把土块弄碎。”
江辞洲的小手紧紧攥着耙柄,小心翼翼地一下下耙着。他看不见,动作很慢,却异常认真。
松软的泥土在耙齿间流过,他能感觉到土壤的质地从坚硬到疏松的变化,脸上渐渐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哥哥,土变软了!” 他抬起头,墨镜下的眼睛朝着江承镜的方向,语气里满是惊喜。
“嗯,小洲耙得真好。” 江承镜笑着鼓励道,心里却酸酸的。如果不是失明,辞洲现在应该在学校里,和别的孩子一起读书、玩耍,而不是在这里,用看不见的眼睛 “学” 种地。
兄弟俩忙活了一下午,终于开出了一块三四平方米的菜地。江承镜把沤好的肥撒进去,用锄头一点点拌匀。泥土混了肥料,颜色变得深褐,散发出湿润肥沃的气息。
“可以种了吗?” 江辞洲蹲在地上,小手抓着几颗小小的青菜种子,声音里带着期待。
“可以了。” 江承镜用手指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浅沟,教弟弟怎么撒种,“不能太密,一颗一颗分开,隔这么远放一颗...”
江辞洲点点头,蹲下身,小手摸索着地面,先找到浅沟的位置,然后小心翼翼地捏起一颗种子,轻轻放在沟里。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在完成一件无比神圣的事。
一颗,两颗,三颗... 细小的种子落进泥土,无声无息,却像一个个小小的承诺,藏着生长的希望。
种完青菜,又种萝卜,最后是豆角。豆角种子比青菜、萝卜的种子大些,扁扁的,带着点红褐色。江辞洲把种子握在手里,轻轻摩挲着:“这个长得不一样。”
“嗯,豆角种子是扁的,有点红。” 江承镜耐心地描述着,“青菜种子是圆的,棕色的;萝卜种子最小,是深红色的。”
江辞洲的手指在三颗不同的种子上反复摩挲,似乎想通过触觉记住这些差异。
他突然说:“哥哥,妈妈说过,豆角长长的,扁扁的。青菜下面是粗粗的,圆圆的,中间细一点,上面像荷花一样有大大的叶子,还有萝卜,上面是粗的,下面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