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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眼药水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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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辞洲顺从地仰起脸,闭上眼睛。江承镜小心翼翼地拨开他的眼皮,一滴、两滴,冰凉的药水渗入眼中。这是每天早晚雷打不动的仪式,从他们搬到柳树镇那天起,从没断过。
“凉...” 江辞洲小声嘟囔着,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忍一忍就好。” 江承镜用干净的布角擦去溢出的药水,指尖无意间碰到弟弟的脸颊,带着点温热的软。
滴完药,江辞洲揉了揉眼睛,突然问:“哥哥,今天要去学校吗?”
“嗯,先去问问情况。” 江承镜收拾着药瓶,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跟校长说带弟弟入学的事,“小洲一个人在家,记得中午要滴第二次药,我把药水放在桌上了,伸手就能摸到。你可以去院子里继续玩泥巴,衣服弄脏了,等我回来洗,天要是热了的话,你就待在家里。”
江辞洲的小手突然抓住他的衣角,抓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我... 我不想一个人在家。”
“王奶奶就在隔壁,有事你摇铃,她听见会过来。” 江承镜转过身,看着弟弟。
墨镜遮住了那双失明的眼睛,却遮不住他脸上的不安,嘴角微微往下撇着,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兽。他叹了口气,蹲下来,与弟弟平视,“小洲,我们现在还小,必须要上学。”
“我不要。” 江辞洲的声音很小,却带着罕见的执拗,“我看不见黑板,看不见书,连路都走不稳。我会摔跤,会撞到桌子,会给哥哥添麻烦... 还会被别人笑。”
“你不麻烦。” 江承镜握紧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去,“永远都不麻烦。”
江辞洲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把好好的布角绞得皱巴巴的。江承镜知道他在害怕 —— 害怕陌生的环境,害怕别人异样的目光,更害怕离开自己哪怕一步。自从眼睛看不见后,弟弟就变得越来越依赖他,连睡觉都要抓着他的衣角才安心。
“这样吧,” 江承镜最终还是妥协了,“今天哥哥先去学校问问,看能不能带你一起去。如果校长不同意,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好吗?”
江辞洲犹豫了很久,小脑袋低了又低,才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晃的叶子。
早饭还是碎米粥,但江承镜在粥里加了点昨天省下的油渣,切得碎碎的,炸得焦香。江辞洲小口小口地吃着,突然抬起头,小声问:“哥哥,菜发芽了吗?”
“发了,长得可好了。” 江承镜眼睛一亮,放下碗筷,“等会儿带你去摸摸。”
饭后,兄弟俩蹲在菜地边。江承镜握着弟弟的手,一点点引导他的指尖去触碰那些刚刚破土的嫩芽。
“这么小...” 江辞洲的指尖轻轻搭在嫩芽上,不敢用力,“软乎乎的,像小虫子的触角。”“是淡绿色的,” 江承镜耐心地描述着,“比草芽还浅的绿,等再过几天,颜色就会变深。”
江辞洲安静地触摸着,从一株到另一株,动作小心翼翼,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这里... 不一样。”
江承镜凑近一看,忍不住笑了 —— 那是一株萝卜苗,叶片比青菜更圆、更厚实。“这是萝卜苗,” 他说,“叶子更圆,也更结实。你居然摸出来了?”
“嗯。” 江辞洲的手指在那片小叶子上停留了很久,小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它比青菜芽硬一点。”
临走前,江承镜仔细检查了家里的东西:水壶装满水,放在桌上触手可及的地方;两个冷馒头用布包好,放在弟弟手边;眼药水摆在显眼的位置,旁边压了块小石头,怕被风吹倒。他还在弟弟手里塞了个小竹铃 —— 那是竹编老汉上次给的,一晃就发出清脆的响声。
“有事就摇这个铃,” 他反复叮嘱,“王奶奶听见了会过来帮你。”
江辞洲握紧竹铃,点了点头,但小脸还是绷得紧紧的,没什么笑容。
镇小学的铁门在晨光中泛着锈色,门轴吱呀作响。江承镜到的时候,早读课刚结束,操场上满是奔跑打闹的孩子,笑声、叫喊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口袋里的钱,径直走向那栋二层小楼。
校长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李校长正在泡茶,水汽袅袅地飘出来。看见江承镜,他愣了一下,随即招呼道:“这么早?进来坐。”
“李校长好。” 江承镜站在门口,没敢贸然进去,直到李校长又说了一遍 “坐”,才小心翼翼地走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后背挺得笔直。
“学费凑够了?” 李校长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凑够了。” 江承镜立刻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皱巴巴的零钱,最大面额是一元,最小的是一分硬币。他数得很仔细,一枚枚叠好,凑够二十元,轻轻放在桌上,“刚好二十。”
李校长的目光在那叠零钱上停留了片刻,又看向江承镜,语气平淡地问:“你弟弟呢?怎么没带他来?”
这正是江承镜最担心的问题。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校长,我弟弟... 他眼睛不好,但他很聪明,记性特别好。我想带他一起来上学,我可以照顾他,上课的时候不影响别人,下课我牵着他,不让他乱跑...”
“胡闹。” 李校长放下茶杯,语气沉了下来,“学校有学校的规矩。他看不见,怎么上课?怎么写字?怎么跟其他孩子相处?万一磕着碰着,谁负责?”
“他可以听!” 江承镜急忙站起来,声音有点急,“他能听懂老师讲课,我课后可以教他写字、认书。而且... 他离不开我,我不在家,他连眼药水都滴不了,一个人在家太危险了。”
“眼药水?” 李校长皱了皱眉。
江承镜慌忙道:“医生开的,每天要滴四次,他自己看不见,没法滴。”
李校长沉默了。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再戴上时,目光变得柔和了些。他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男孩,瘦得像根豆芽菜,衣服洗得发白,还打了两个补丁,但眼睛里有种执拗的光,不是哀求,而是一种拼尽全力想要守护什么的坚持。
“他今年多大了?” 李校长问。
“七岁,该上二年级了。” 江承镜立刻回答。
“二年级的孩子皮得很,课间到处跑,你弟弟这样...” 李校长沉吟着,语气里带着犹豫。
“我会看好他!” 江承镜立刻保证,“我可以和他坐同桌,上课帮他记笔记,下课牵着他,不让别人碰他、欺负他。如果他影响到课堂秩序,您随时让我们走。”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操场上,孩子们在玩老鹰捉小鸡,笑声一阵阵飘进来,清脆又热闹。李校长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又看看眼前这个站得笔直的男孩,最终叹了口气。
“罢了,” 他说,“让你弟弟来试读一周。但我有三个条件:第一,你必须全程负责照顾他,不能影响老师讲课,也不能让他打扰其他同学;第二,如果其他家长有意见,或者他实在不适应,我随时会让他退学;第三,学费二十元,一分都不能少。”
江承镜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突然被点亮的灯:“谢谢校长!谢谢您!我们一定遵守规矩!”
“别高兴得太早。” 李校长摆摆手,“一周后要是不行,你们还是得走。”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江承镜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他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二年级教室时,忍不住停下脚步,扒着门框往里看。教室里有点乱,课桌上堆着书本和文具,黑板报画得歪歪扭扭,用彩色粉笔写着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粉笔灰和旧书本的味道,温暖又安静。
这就是学校。他想。辞洲应该会喜欢这里的吧?至少,这里有很多同龄的孩子,有老师讲课的声音,比老宅里热闹多了。
回家的路上,江承镜拐进了供销社。他用剩下的三块钱买了两个练习本、两支铅笔,又多花一毛钱,买了一叠最便宜的草纸 —— 这种纸虽然粗糙,但厚实,适合练字,就算写坏了也不心疼。
推开院门时,他听见了竹铃清脆的响声。江辞洲坐在堂屋的门槛上,一手紧紧握着竹铃,脸朝着门的方向,耳朵微微动着,像是一直在听门外的动静。
“哥哥!”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站起来,小小的身体有点摇晃,却还是朝着声音的方向迈了两步。
“我回来了。” 江承镜快步走过去,扶住他,语气里满是喜悦,“有个好消息 —— 李校长同意让你试读一周了!我们可以一起去学校,坐在一起上课。”
江辞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小嘴巴抿了抿,小声问:“试读... 是什么意思?”
“就是先上一周课,看看你适不适应。” 江承镜在他身边坐下,把买的练习本和铅笔递给他,“你摸摸,这是你的本子和笔。我们一起去学校,哥哥照顾你,不让你摔着,也不让别人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