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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草环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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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辞洲摸了摸头上的草环,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这是自从他失明后,江承镜第一次看见他笑得这么开心。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江承镜割完草,又开始收拾堂屋。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绢面已经脆化了,一碰就掉渣,他小心翼翼地把画取下来,卷起来放在柜子顶层 —— 这是老宅里为数不多还像样的东西,是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妈妈说过要好好保管。
八仙桌和太师椅擦干净后,露出了原本的樟木色,雕花精致,虽然有些地方掉了漆,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而江辞洲则坐在他刚除好草的园子里,玩着一坨泥巴。
“哥哥,有脚步声。” 江辞洲突然说,放下了手中的泥巴,耳朵警惕地竖了起来。
江承镜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耳倾听。果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接着是轻轻的敲门声:“有人在家吗?”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陌生。江承镜心里一紧,快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 是昨天给他们指路的老汉,身边还跟着两个中年人,一个皮肤黝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手里夹着根烟;另一个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个笔记本。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门,礼貌地打招呼:“老伯好。”
老汉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娃娃,这是咱们村的村长,这是村支书,听说你们俩娃娃回来了,特意来看看。”
村长上下打量着江承镜,目光很锐利:“你就是江承镜吧?听说就你和弟弟两个人住在这里?”
“是。” 江承镜把门开大了些,身体却依旧挡在门口,“我和弟弟江辞洲。”
村长的目光越过他,看向院子里割了一半的杂草,又落在坐在草地上泥巴的江辞洲身上,迟疑着问:“那孩子的眼睛... 是怎么回事?”
“生病了。” 江承镜的回答很简短,侧身让开位置,“几位叔叔、老伯,快请进。”
三人走进院子,四处打量着,目光在破败的房屋和刚收拾干净的一小块地方之间来回移动。
“这宅子空了好些年了,你们俩娃娃住在这里,怕是不容易吧?” 村长抽了口烟,烟雾缓缓散开。
“还好,我们能照顾好自己。” 江承镜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村支书翻开笔记本,拿出笔:“按规定,你们这种情况得登记一下。你们的父母呢?”
江承镜的肩膀微微一沉,声音低了些:“父母都不在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村长弹了弹烟灰,语气缓和了些:“那你们的生活费怎么办?就你们俩孩子,手里有钱吗?”
来了。江承镜心里一紧,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按照事先想好的说:“妈妈留了一点生活费,不多,每个月就几十块,省着点用应该够。我们不会给村里添麻烦的。”
“几十块?” 村长挑了挑眉,和身边的老汉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孩子,就靠几十块钱过日子,太难了。” 他看向江承镜,“你们这个年纪,该上学了吧?镇上的小学要学费,还有书本费,你们怎么解决?”
“我知道。” 江承镜咬了咬嘴唇,“我会想办法的。”
村支书合上笔记本:“这样吧,你们先安顿下来。上学的事,等开学了我们再帮你们想想办法。以后有啥困难,随时可以去村委会找我们。”
“谢谢村长,谢谢村支书,谢谢老伯。” 江承镜礼貌地说。
三人又嘱咐了几句注意安全、有事及时说之类的话,就告辞离开了。江承镜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三人走远了,才关上院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 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刚才那番对话,比割一下午草还累。
“哥哥?” 江辞洲摸索着走过来,小手拉住他的衣角,“他们问钱的事了吗?”
江承镜心里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 江辞洲的眼睛 “望” 着他,虽然看不见,却透着一股认真,“哥哥说只有几十块钱。”
江承镜蹲下身,握住弟弟的手,语气很严肃:“小洲,这是我们的秘密,谁都不能说。除了那几十块钱,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还有别的钱,知道吗?”
“谁都不能。” 江承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钱会让人变坏的。爸爸妈妈就是因为钱,才... 才不在的。”
他没说下去,但江辞洲似乎听懂了,用力点了点头,小手攥得更紧了:“我不说,我一定不说。”
太阳西斜的时候,江承镜终于把院子里的杂草都清理干净了。青石板露了出来,虽然缝隙里还有青苔,但至少能顺畅地走路了。
他又从井里打了水,把青石板冲洗了一遍,清水流过石板,在夕阳下闪着光。江辞洲赤脚踩上去,凉意从脚底升起,他轻轻 “呀” 了一声,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凉吗?” 江承镜笑着问。
“凉,但是好舒服。” 江辞洲小心地在石板上走了几步,脚步慢慢变得轻快起来,脸上的笑容也更明显了。
晚饭还是粥,但江承镜加了点盐,又把买来的青菜切碎了放进去。粥有了咸味,还带着青菜的清香,比中午那锅好吃多了。饭后,江承镜烧了热水,给弟弟洗脚。
木盆里的热水冒着热气,江辞洲白嫩的脚丫泡在里面,脚背上还留着在医院时输液留下的针眼痕迹,看得江承镜心里一疼。
“哥哥,” 江辞洲突然说,“今天王奶奶来过。”
江承镜手上的动作一顿:“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在割草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好久,没进来,后来就走了。”
江承镜心里一沉。王奶奶是好意,但这样过度的关注,对他们来说未必是好事。他必须尽快让村里人习惯他们的存在,不再把他们当新鲜事议论,这样才能安稳地住下去。
“明天哥哥去镇上问问学校的事。” 他一边给弟弟擦脚,一边说,“小洲,你想上学吗?”
江辞洲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点低落:“我看不见,上学也学不会...“
“能学会的。” 江承镜打断他,语气很肯定,“老师讲课你可以听,课本哥哥可以念给你听,你那么聪明,一定能学会的。”
江辞洲的小手摸索着抓住哥哥的手,带着点期待问:“那哥哥会陪我一起上学吗?”
“当然会。” 江承镜毫不犹豫地回答,“哥哥和你一起去学校,每天都陪着你。”
夜深了,兄弟俩躺在床上。江辞洲累了一天,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江承镜却睁着眼睛,毫无睡意,在心里默默算账:今天买米、油、盐、锅碗,一共花了二十三块八毛,还剩二十六块二毛。
米和油省着点吃,能撑半个月,盐能用更久,但还需要买柴火、灯油、肥皂,这些都是刚须的,但一次性花那么多钱难免落人口舌,得想办法赚钱才行。
他悄悄起身,小心翼翼地掀开床板,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月光从窗棂照进来,照亮了里面的两张存折。他翻开妈妈留下的那张,三十七万八千元的数字映入眼帘,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不能用。至少现在不能用。江承镜咬紧嘴唇,心里很清楚 —— 一旦动用这笔钱,消息很快就会传开。
董事会上那些亲戚贪婪的嘴脸,村长今天试探的眼神,还有村里人的议论,都在提醒他,在这个偏僻的小镇,两个带着巨款的孩子,就像羔羊闯进了狼群,随时可能遭遇危险。
他把存折小心地包好,塞回床板下的暗格,重新铺好被褥。妈妈留下的生活费,每个月1800只能月底才能去取。这之前,他们必须自己想办法挣钱。
窗外的虫鸣声渐渐响了起来,此起彼伏。江承镜躺回床上,江辞洲在睡梦中无意识地靠了过来,小小的身子紧贴着他。
十岁的男孩伸出胳膊,紧紧搂住弟弟,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老宅里各种细微的声响 —— 老鼠跑过梁木的窸窣声,风吹过破窗纸的簌簌声,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声。
这是他们在老宅的第一个完整的日子。很难,真的很难,但他们熬过来了。江承镜知道,明天会更难,后天也难,往后的日子或许都会很难,但他不能放弃。
为了让辞洲能顺利上学,为了找到治好辞洲眼睛的办法,为了实现妈妈临终前 “给小洲买颜料,让他画画” 的遗愿,他必须撑下去。
月光温柔地洒在兄弟俩身上,照亮了他们相拥而眠的身影。院里的老桃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瓣无声地飘落,像一场寂静的雪。
柳树镇的夜很长,也很静。
但至少今夜,他们有了遮风挡雨的屋顶,有了能果腹的粥,有了彼此相依的体温。
这就够了。江承镜闭上眼睛,在疲惫中渐渐沉入睡眠。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