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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画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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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带着失明的弟弟回来了,却再也看不到妈妈描述的那幅画。
“哥哥?”江辞洲不安地动了动。
江承镜回过神,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钥匙——这是李律师辗转从江家一个老仆人那里要来的。钥匙插入锁孔,生涩地转动,“咔哒”一声,尘封多年的门闩松开了。
他用力推开厚重的木门,门轴发出沉重的呻吟。灰尘簌簌落下,在午后的阳光下飞舞。
院子比想象中大,青石板铺地,缝隙里长满杂草。
正面是三间正房,东西各有厢房,虽已破败,但骨架依然结实。院角那棵老桃树果然壮观,树干需两人合抱,满树繁花如云似霞。
“小洲,我们到了。”江承镜牵着弟弟走进院子,反手关上大门。
他先检查了正房。堂屋里摆着蒙尘的八仙桌和太师椅,墙上有幅山水画,绢面已经发黄。左右厢房各有一张雕花木床,虽然老旧,但用料扎实。最让江承镜松一口气的是,房子虽然久无人居,但屋顶瓦片基本完好,没有漏雨的迹象。
“哥哥,这里有...旧木头的味道。”江辞洲站在堂屋中央,小鼻子微微翕动,“还有灰尘,和一点点花香。”
“是桃花。”江承镜望向院中,“院子里有棵很大的桃树,开满了花。”
江辞洲“望”向院子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妈妈最喜欢桃花。”
江承镜喉咙一哽,他别过脸,深吸一口气:“来,哥哥带你看看我们的房间。”
他选了东厢房作为卧室——这里阳光充足,窗外正对桃树。床上的被褥已经霉烂,他一股脑卷起来拖到院里。柜子里倒还留着些旧被褥,虽然泛黄,但晒晒应该还能用。
“你坐在这里等哥哥。”江承镜把弟弟安顿在堂屋门槛上,自己开始打扫。
十岁的男孩从没干过粗活,但他学得很快。打水、扫地、擦洗,动作从生涩到熟练。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手上磨出了水泡,但他不停手。这是他们的家,他们必须在这里生活下去。
打扫完卧室,天已经擦黑。江承镜累得几乎直不起腰,但看着勉强干净的屋子,心里涌起一股踏实感。
他从井里打来水,用随身带的小炉子烧开——这是李律师准备的,说是“乡下可能用得上”。
简单的开水泡馒头,就是兄弟俩在老宅的第一餐。
江辞洲小口小口地吃着,突然说:“哥哥,这里比医院好。”
“怎么好?”江承镜问。
“有家的味道。”江辞洲认真地说,“虽然旧旧的,很安心。”
江承镜鼻子发酸,他低头咬了一大口馒头,用力咀嚼,把眼眶的湿意逼回去。
饭后,江承镜烧水给弟弟洗漱。没有浴室,他找了个木盆,兑好温水。当他要帮江辞洲摘墨镜时,弟弟像往常一样躲了一下。
“这里只有我们。”江承镜轻声说,“没人会看见。”
江辞洲犹豫片刻,慢慢松开手。墨镜摘下,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睫毛长而密,在烛光下微微颤动。江承镜用湿毛巾轻轻擦拭弟弟的脸,动作小心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哥哥,”江辞洲突然开口,“我的眼睛现在是不是很丑?”
江承镜手上动作一顿,摘下墨镜,紧紧抱住了弟弟,亲吻弟弟的眼角,声音哽咽说“胡说,明明很漂亮。和从前一样漂亮。”
“而且哥哥有钱,很快就能把你的眼睛治好。到时候你自己看。”
江辞洲懵懂的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用头蹭了蹭哥哥的肩膀,好奇的问“那我们可以分给我奶奶一点吗?她对我们很好。”
江辞洲问——王奶奶是刚才主动来打招呼的隔壁邻居,一个看起来很和善的老太太,偶尔看他们可怜,也帮助过他们两个。
“不,我们有钱这件事,谁都不能说。”江承镜语气严肃,“如果有人问,就说我们只有一点点钱,是妈妈留下的生活费,每月很少。”
“至于王奶奶,我们后面再报答他。”
江辞洲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手摸索着抓住哥哥的手:“我听哥哥的。”
夜深了,兄弟俩挤在那张硬板床上。江承镜从柜子里找出的旧被褥有股霉味,但晒了一天太阳,还算蓬松。江辞洲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江承镜却睁着眼,在黑暗中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老宅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想起下午王奶奶说的话:“这宅子空了好些年啦...你们两个孩子住,怕不怕?要不要来奶奶家住几天?”
他当时礼貌地拒绝了,只说“谢谢奶奶,我们住这里就好”。
但王奶奶眼中的怜悯和好奇,还有那些在门口探头探脑的邻居,都让他警惕。
三十七万八千元,每月一千八百元的生活费。在九十年代的乡下,这是一笔惊人的财富。如果被人知道...
江承镜翻了个身,手轻轻按在腰间——那里缝着五百元现金。
但明天他要去镇上买米买油,就花五十元。他要让所有人都认为,江家的孩子虽然回了老宅,但其实穷得叮当响。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安全。
窗外传来夜鸟的啼叫,悠长而孤独。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江承镜看着那些光影,突然想起妈妈教过的一句诗:“月移花影上栏杆”。
那时他还小,不懂诗句的意思。妈妈就指着院子里月光下的花影说:“你看,月亮在走,花的影子也跟着走,好像在跳舞。”
现在花影还在跳舞,只是看花的人已经不在了。
江承镜轻轻起身,从旅行袋最底层摸出那个油纸包。他走到月光下,小心地展开——两张存折静静地躺在那里。
一张是每月会有一千八的普通存折,另一张是妈妈留下的巨额存款。
他看了很久,然后仔细包好,没有放回旅行袋,而是掀开床板,在床架角落里找到一个隐蔽的缝隙,把油纸包塞了进去。这是下午打扫时发现的,床板下有个小小的空间,刚好够藏东西。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床上。江辞洲在睡梦中无意识地靠过来,小脑袋抵着他的肩膀。
江承镜躺下,睁着眼,在黑暗中计划明天:先去镇上买必需品,要买最便宜的米和油;要打听去哪里买二手家具;要去村里报备,说他们回来住了;还要去学校问问,辞洲这样的情况能不能上学...
想着想着,困意终于袭来。在入睡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老桃树的影子投在窗户上,枝丫遒劲,花影婆娑。
这是他们的家了。破败,但安全;简陋,但自由。
明天,新生活就要开始。在这个远离城市喧嚣的老宅里,在这个只有彼此相依为命的屋檐下。十岁的江承镜知道,前路艰难,但他必须走下去——为了辞洲,也为了妈妈那句未曾说出口的嘱托。
月光慢慢移动,从地面爬上墙壁。老宅在夜色中沉睡,只有东厢房里两个孩子的呼吸声,轻浅而坚定,像黑暗中的微光,虽弱,却永不熄灭。
第一缕晨光钻过老宅窗棂上的破洞,窗纸被风掀得轻轻打颤,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摇晃的光影。
江承镜是被鸟叫闹醒的。不是城里楼道里零星的麻雀啾唧,乡下的鸟鸣稠得像网,叽叽喳喳缠在耳边,分不清是哪几种鸟在唱,倒像谁把一筐活蹦乱跳的音符撒在了院子里。
他睁眼愣了半晌,才从硬邦邦的触感里回过神 —— 身下是晒得发硬的旧被褥,混着阳光晒透的霉味和皂角香,不是江家大宅里那床能陷进去的席梦思。
怀里的小身子动了动,江辞洲揉着眼睛醒了,无意识地往哥哥怀里拱了拱,声音还裹着睡意:“哥哥,鸟好多呀...”
“嗯,是好多。” 江承镜轻声应着,坐起身时肩膀吱呀响了一声。硬板床硌了一夜,腰眼发酸,他揉了揉,动作放得极轻,怕吵醒弟弟。
他踮着脚推开木门,“吱呀” 一声,惊飞了院墙角的几只麻雀。晨雾还没散,裹着湿漉漉的凉气,老桃树的枝桠在雾里若隐若现,粉白的花瓣上坠着露珠,风一吹就滚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井边的石板缝里爬满青苔,墙角的杂草窜得比膝盖还高,可在这柔乎乎的晨光里,倒显出几分旧时光的温润来,不像昨日初见时那般破败。
江承镜走到井边,握住锈迹斑斑的轱辘。轴承干涩得厉害,他试探着转了半圈,刺耳的摩擦声划破晨雾,好在还能转。他把木桶往下放,绳子在手心磨得发涩,直到听见 “咚” 的一声闷响,木桶触到了井底的水。
往上摇时,胳膊上的肌肉绷紧了,十岁的身子还没长足力气,摇得气喘吁吁,才把一桶清水提上来。
井水凉得沁手,带着地底的寒气,他掬起一捧浇在脸上,激得打了个寒颤,剩下的睡意全散了。
水里的倒影有些陌生。眉眼还是妈妈常说的 “像极了江家的模样”,可眼神变了 —— 不再是从前跟着保姆身后、连鞋带都不会系的娇气,多了些夜里睡不着时练出来的警惕;也没了对着玩具车傻笑的天真,沉甸甸的东西压在眼底,让这张稚气的脸显得格外沉静。
“哥哥?” 屋里传来江辞洲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还有点不易察觉的依赖。
“我在。” 江承镜擦干脸走回去,看见弟弟正伸手在床边摸索。他熟门熟路地拿起床头柜上的墨镜,帮弟弟戴上 —— 这动作练了三个月,从医院里的笨拙,到现在闭着眼都能找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