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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怯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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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病房门,里面一片漆黑。江承镜心头一紧,摸索着打开灯——
“小洲?”
病床上空无一人,被子凌乱地堆在一旁。江承镜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他看见了,在门边的角落,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瑟瑟发抖。
“小洲!”他冲过去,跪在地上。
江辞洲抬起头,漂亮的小脸苍白,眼睛睁得很大,却没有焦点。“哥哥?”他小声问,声音嘶哑,“是你吗?”
“是我,是哥哥。”江承镜伸手想抱他,却触到弟弟冰凉的手臂和单薄的病号服,“你怎么在地上?这么冷...”
“我看不见了,哥哥。”江辞洲突然说,语气平静得可怕,“睁开眼睛,闭着眼睛,都是一样的黑。我撞到椅子,找不到门在哪里,没有人来...”
他说不下去了,开始剧烈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压抑了一下午的恐惧终于决堤。
江承镜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想起医生前天的话:“高烧影响到视神经,有失明的可能,但还需要进一步观察...”他当时以为只是最坏的可能,不会真的发生。他的弟弟,那个喜欢趴在画板前一整天的弟弟,那个能分辨出十几种不同蓝色的弟弟...
“不怕,”江承镜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但平稳,“哥哥在这里。”
他把江辞洲整个抱进怀里,用自己尚显单薄的胸膛温暖弟弟冰凉的身体。江辞洲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他的衣角,把脸埋在他肩头,终于放声大哭。
“我看不见了,再也看不见了...妈妈的颜色,天空,哥哥的脸...都没有了...”
江承镜抱着他,轻轻摇晃,像妈妈从前做的那样。他望向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那些温暖的光却照不进这间病房,照不进弟弟永恒的黑暗。
“你还有哥哥,”他低声说,下巴抵着江辞洲柔软的头发,“哥哥会当你的眼睛。你想看什么,告诉我,我画给你。”
江辞洲哭得抽噎:“可我看不见你画...”
“那我讲给你听,”江承镜说,声音里有种超越年龄的坚定,“天空是什么颜色,云是什么形状,花儿开了几朵,我都讲给你听。一个字,一个字,把它们画在你心里。”
江辞洲渐渐平静下来,只是小手还紧紧攥着哥哥的衣服。江承镜抱起他,把他放回床上,用被子仔细裹好。他打来热水,浸湿毛巾,轻轻擦拭弟弟哭花的小脸。
“哥哥下午去哪里了?”江辞洲问,无神的眼睛“望”向江承镜的方向。
“去拿钱了,”江承镜简单回答,“以后每月都会有一笔钱,够我们在乡下生活。等你好些了,我们就离开这里。”
“乡下是什么样的?”
江承镜停顿了一下。他其实也不知道。妈妈生前带他们去过一次郊外的农庄,他只记得有大片田野,有牛和羊,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有很多绿色,”他最终说,“妈妈说,绿色是生命的颜色。那里会很安静,没有这么多人,我们可以有自己的房间。春天会有花,夏天能听见蝉鸣,秋天...”他努力回忆书本上的描述,“秋天稻田是金色的,像你最喜欢的橙黄色颜料。”
江辞洲静静听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哥哥会一直陪着我吗?”
“永远。”江承镜握住他的手,十岁男孩的手握住七岁男孩的手,一个承诺在这触碰中无声传递。
护士进来送药,看见兄弟俩,眼神柔软了一瞬。“小弟弟该换药了。”
江承镜点点头,看着护士拆开江辞洲眼睛上的纱布,涂上药膏,换上新的。整个过程江辞洲都很安静,只是当纱布重新覆盖眼睛时,他轻声问:“哥哥,天黑了吗?”
江承镜看向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空,又看看病房明亮的灯光。
“天黑了,”他说,“但屋里很亮。我在这里。”
那一夜,江承镜挤在弟弟的病床上,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只是这次,他整夜未眠,听着江辞洲不安的呼吸,看着黑暗中弟弟模糊的轮廓,心里默默重复着白天的承诺。
他会成为江辞洲的眼睛,成为他的光,成为他在无边黑暗中的向导。无论未来有多少艰难,他会牵着弟弟的手,一步一步走下去。
窗外,城市渐渐沉睡。病房里,两个失去一切的孩子依偎在一起,在漫漫长夜中等待未知的黎明。江辞洲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哥哥怀里缩了缩,江承镜轻轻揽住他,在这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房间里,用自己尚显瘦弱的臂弯,为弟弟圈出一方小小的、暂时的安全天地
出院那天,天空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铅灰,低垂的云层裹着湿气,沉甸甸地扣在城市边缘。
江承镜站在医院门口,左手拎着个半旧的蓝布旅行袋,右手攥着江辞洲的手,攥得很紧,指腹都硌出了红痕。七岁的弟弟戴着副大大的黑墨镜,几乎遮了半张脸 —— 这是江承镜用口袋里最后一点零花钱,在医院小卖部挑的最便宜款,只为挡住那双再也映不出光的眼睛,也挡住旁人探究的目光。
“哥哥,我们要去的地方,远不远?” 江辞洲的声音小小的,带着点怯,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哥哥衣角,布料都被揉得发皱。
“去柳树镇,” 江承镜的声音尽量放平稳,可拎着旅行袋的手指节却泛了白,“妈妈以前跟我们提过的,说那里有爷爷留下的老宅。”
他心里其实慌得厉害。旅行袋里塞着几件换洗衣物、一个小炉子和几包速食面,最底层缝着个厚厚的油纸包 —— 里面是两张存折,还有那份被他翻得边角发卷的董事会协议。
每月一千八百元生活费的存折,还有500块钱的现金。500块钱现金是李律师昨天偷偷塞给他的。老人红着眼圈,声音压得极低:“承镜,你放心,这笔钱每月会自动到账,他们动不了手脚。”
江承镜看着存折上那个冰冷的数字,想起董事会上那些人贪婪的嘴脸和轻慢的语气,没说话,只是把存折叠得方方正正,和协议一起塞进了油纸包。
真正让他心跳加速的是另一张存折。那是妈妈顾诗韵的私人账户,藏在《飞鸟集》的扉页里,是江家被亲戚哄抢的前一夜,他趁乱溜进书房找到的。
扉页上有妈妈清秀的字迹:“给小洲买颜料,存着慢慢用。” 他颤抖着翻开,余额栏里的 “三十七万八千元” 让他几乎屏住呼吸 —— 在九十年代初的乡下,这简直是一笔天文数字。
他不知道妈妈为什么留这么多现金,或许是早就料到会有变故,或许只是单纯想给热爱画画的弟弟留条后路。但他清楚,这笔钱是他们兄弟俩最后的依靠,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车子来了,抓好哥哥。” 江承镜定了定神,把弟弟的手又攥紧了些。
破旧的中巴车 “哐当哐当” 驶出城区,一路颠簸着往乡野去。江辞洲一直紧紧挨着哥哥,墨镜下的嘴唇抿得发白,浑身都透着不安。
江承镜一只手揽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始终按在腰间 —— 那里缝着个贴身暗袋,装着李律师额外给的五百元 “应急钱”,也是他打算对外展示的全部财产。
至于那两张存折,他琢磨了一路,最终缝在了旅行袋最底层的夹层里,外面又包了三层油纸。就算袋子不慎被抢,只要不拆开缝线,谁也发现不了这个秘密。
车子摇摇晃晃跑了三个多小时,停在一个简陋的水泥站台。江承镜牵着弟弟下车,扑面而来的是泥土混着青草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稻香,和城市里的消毒水味截然不同。
“哥哥,这里好安静。” 江辞洲侧着耳朵,小声说,“能听见风的声音,还有虫子叫。”
“嗯,这就是乡下。” 江承镜环顾四周,土路坑坑洼洼,延伸向远处的灰瓦村落,成片的稻田在风中翻着绿浪,像一块巨大的绿布在晃动。
他按着李律师给的地址,牵着弟弟往镇子深处走。路越走越窄,两旁渐渐出现稀疏的农舍,墙根下坐着择菜的妇女,看见他们俩,都停下手里的活,好奇地打量着 —— 这对孩子穿着干净的衬衫和长裤,和周围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格格不入,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走到一个岔路口,江承镜停下脚步,对着不远处正在修补渔网的老汉礼貌地问:“老伯,请问江家老宅怎么走?”
老汉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他们半天,手里的渔网 “啪嗒” 掉在地上:“江家老宅?你们是……”
“我们是江家的孩子,” 江承镜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来老宅住。”
老汉愣了愣,猛地站起身,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使劲擦了擦,眼神复杂得很:“江家的…… 是尘宇那房的娃?”
江承镜点头:“江尘宇是我父亲。”
“造孽哟,真是造孽。” 老汉叹了口气,指向西边,“顺着这条路一直走,最尽头那栋白墙黑瓦的就是。好些年没人住了,屋顶都长草了,怕是破败得不成样子……”
“谢谢老伯。” 江承镜微微鞠了一躬,牵着弟弟继续往前走。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探究的目光,知道用不了多久,“江家的孩子回来了” 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镇子。
他握紧了江辞洲的手,在心里默念:不能慌,不能怕。这里是爷爷的祖宅,是他们名正言顺的家。
路的尽头,一栋老宅静静立在那里。白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黑瓦间长满了杂草,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 高高的马头墙,厚重的木门,门楣上 “积善余庆” 四个字的浮雕,虽然被灰尘覆盖,却依稀能辨出轮廓。
最惹眼的是院子里探出来的老桃树,虬枝盘曲,粉白的花开得正盛,像一团团云,飘在灰扑扑的老宅上空。
江承镜站在门前,看着门环上厚厚的灰尘,突然想起小时候妈妈说过的话:“柳树镇的老宅啊,院里有棵百年老桃树,是你太爷爷亲手种的。春天开花的时候,满院都是香的,美得像画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