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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   放榜之后,当天下午

      村口的老榕树下,悄悄放了一只扎红绸的募捐箱。

      村长起的头,王奶奶三块,陈老师五块,念书的孩子也有塞进五毛硬币的。钱卷得细细的,投进去时轻得像一声叹息。

      最后倒出来,堆了满桌零票——一百二十七块八毛。村长连夜用红纸封好,从兄弟俩门缝里塞了进去。

      夜里,油灯下,江承镜开始算账。

      他把床板下那个油纸包取出来——九年了,油纸已经泛黄发脆,但里面的存折还崭新如初。翻开,余额显示:410,527.68元。

      三十七万本金,九年的利息,加上他精打细算、几乎没动过的理财,变成了四十一万。

      然后他从柜子最底层翻出另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现金——都是十元、五元的旧钞,用橡皮筋捆得整整齐齐,这是那四百二十三块五毛的应急钱。

      九年里,他只动过五次,都是给弟弟看病买药。现在加上村长塞进来的,一共三百八十块。

      最后是生活费账户。从十岁到十九岁,每月一千八,九年零八个月,总共是十九万四千四百元。

      这笔钱他动得多些——买米买油,交学费,给弟弟买纸笔颜料。但每一笔都记账,小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翻到最后一页,结余:64,327.50元。

      三笔钱加起来:410,527.68 + 380 + 64,327.50 = 475,235.18元。

      四十七万五千。

      江承镜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纸上重新加了一遍。没错,是四十七万五千。

      他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口那块压了九年的巨石,在这一刻,似乎轻了一些。

      “哥?”江辞洲的声音从里屋传来,“还没睡?”

      “就来。”江承镜把钱和存折仔细收好,吹灭油灯。

      兄弟俩并排躺在床上。窗外月色很好,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哥,”江辞洲在黑暗里开口,“咱们...真要去京城了?”

      “嗯。”

      “远吗?”

      “远。坐火车要两天一夜。”

      “那...咱们还回来吗?”

      江承镜沉默了一会儿:“回来。等放假就回来。这儿永远是家。”

      江辞洲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京城太大,我走丢了。怕学校太好,我跟不上。怕...”他顿了顿,“怕没有哥在旁边,我什么都做不好。”

      江承镜侧过身,在月光里看着弟弟的侧脸。十九岁的少年,轮廓已经清晰,下巴有了硬朗的线条,但睡着时还是微微蹙着眉,像小时候一样。

      “小洲,”他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这十年,你做得很好。比所有人都好。”

      江辞洲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看不见,但你学会了认盲文,学会了做雕塑,学会了照顾自己。你考上了全国最好的艺术学院。”江承镜一字一句地说

      “你不是靠我,是靠你自己。以后在京城,也一样。你会走得很好,比所有人都好。”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承诺,像祝福,像在弟弟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江辞洲的呼吸渐渐平缓。半晌,他极轻地“嗯”了一声,然后翻过身,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进哥哥肩窝。

      “哥。”

      “嗯?”

      “到京城...我们还能住一起吗?”

      “能。我问过了,学校旁边有房子租,不贵。我们租一间,你一间,我一间。”

      “那...我能带我的泥塑去吗?”

      “能。能带的都带,带不走的,就留在这儿。等我们回来。”

      “哥。”

      “嗯?”

      “谢谢你。”

      江承镜的喉咙哽住了。他伸手,轻轻搂住弟弟。

      “睡吧。”他说,“明天开始收拾东西。要带走的,要留下的,都要理清楚。”

      “嗯。”

      月光静静流淌。老宅在夜色中沉睡,桃树在风中轻摇,像在道别,又像在祝福。

      接下来的半个月,老宅里堆满了纸箱。

      江辞洲的泥塑是最难办的。大的带不走,只能挑几个小的、他最珍爱的。

      最后选了三件:那尊兄弟俩并肩坐着的陶塑,那组“生长”系列的小样,还有一件他去年做的“桃树”——用陶土捏出树干,用铜丝拗出枝条,用碎瓷片粘出桃花。虽然粗糙,但有生命。

      书和衣服好办些。江承镜的那些参考书、习题集,大部分都送给了陈老师,留给下一届的学生。

      衣服只带应季的,旧的、破的,都洗干净叠好,收进箱底——“等回来还能穿”,江辞洲说。

      最难的是那些草稿本。九年攒下来,有三十多本,每一本都写满了字、画满了画。正面是工整的笔记,背面是自由的线条。

      江承镜一本本翻过,看见弟弟从歪歪扭扭的盲文,到流畅的诗句;从杂乱无章的涂鸦,到有模有样的素描。

      最后他选了十本,装进一个木箱。剩下的,在院里生了堆火,一页页烧了。火光跳跃,纸页卷曲,化为灰烬。

      那些深夜里写下的焦虑,那些无人时流过的泪,那些咬牙坚持的瞬间,都随着青烟,消散在柳树镇的风里。

      烧到最后一本时,江辞洲突然说:“等等。”

      他摸索着走过来,从火堆边捡起那本——是最旧的一本,封皮都掉了。他翻到某一页,手指在纸面上停留很久。

      “这是我第一次写你的名字。”他轻声说,“‘江承镜’,三个字,我学了三天。”

      江承镜凑过去看。泛黄的纸页上,盲文的凸点已经模糊,但能看出稚拙的轮廓。旁边还有他用铅笔写的注释:“哥的名字。要记住。”

      “留着吧。”江承镜说。

      “嗯。”

      最后收拾的是那个存折和现金。江承镜去镇上的银行,把四十一万转成了一张定期存单,把六万多活期取了出来——厚厚五沓百元钞,用报纸包好,塞进背包最里层。

      三百八十块零钱单独放着,路上用。

      做完这些,他去了趟邮局,给京城大学和京城艺术学院各寄了一封信,说明情况,申请延迟报到一周——他们需要时间安顿。

      从邮局出来时,夕阳正好。江承镜站在镇口,回头看着这个他生活了九年的小镇。青瓦白墙,炊烟袅袅,土路延伸向远方。

      九年前,他牵着弟弟的手走进这里时,满心惶恐;九年后,他即将牵着弟弟的手离开,满心忐忑,却也满怀希望。

      “承镜啊。”王奶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江承镜转身。老太太挎着个布包,眼睛红红的。

      “奶奶。”

      “这个拿着。”王奶奶把布包塞进他手里,沉甸甸的,“蒸的馒头,还有两罐腌菜。路上吃。”

      “奶奶,不用...”

      “拿着!”王奶奶不由分说,“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奶奶老了,等不到你们出息回来了...”

      她说得哽咽,江承镜的鼻子也酸了。

      “会回来的,奶奶。”他握住老人的手,“放假就回来。等我们在京城站稳了,接您去玩。”

      “好,好...”王奶奶抹着眼泪,“你们俩...好好的,啊?互相照顾,别吵架,别饿着...”

      “知道。”

      回到老宅时,天已经黑了。江辞洲坐在门槛上等他,脚边放着两个捆好的铺盖卷——那是王奶奶给的,说京城冬天冷,得铺厚点。

      “哥,”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都办好了?”

      “办好了。”江承镜在他身边坐下,“明天一早的车,先去省城,再转火车。”

      “嗯。”

      兄弟俩并肩坐着,谁也没说话。院子里,那棵桃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果子已经熟透,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哥,”江辞洲突然说,“我想吃桃子。”

      江承镜起身,摘了两个最大最红的,在井边洗净,递一个给弟弟。桃子很甜,汁水充沛,咬一口,满嘴都是夏天的味道。

      “甜吗?”

      “甜。”

      吃完桃子,江辞洲摸着桃核,突然说:“哥,我们把桃核带上吧。到京城,找个地方种下。等它长大了,开花了,结果了,就像...就像把家带过去了。”

      江承镜看着他月光下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带上。”

      夜深了。最后一夜,兄弟俩没点灯,就着月光,把要带的东西最后检查一遍。

      两个铺盖卷,一个装衣服的帆布袋,一个装书的木箱,一个装泥塑的藤筐,还有那个装了存单和现金的背包。

      检查完,江承镜从怀里掏出两个小红布包——是王奶奶偷偷塞的,说是从庙里求的平安符。他给弟弟戴上,自己也戴上。

      “睡吧。”他说,“明天要早起。”

      “嗯。”

      兄弟俩躺下,却都没睡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移动,像时间的脚步。

      “哥。”江辞洲在黑暗里开口。

      “嗯?”

      “你说...京城的天,也这么蓝吗?”

      “应该吧。”

      “京城也有桃树吗?”

      “有。故宫里就有,春天开花,很多人去看。”

      “那我们春天去看。”

      “好。”

      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承镜以为弟弟睡着了,却听见他极轻的声音:

      月光静静流淌。老宅在夜色中沉睡,像一位慈祥的老人,在送别两个即将远行的孩子。

      远处传来鸡鸣,一声,两声。天快亮了。

      江承镜闭上眼,在心里默数:三百六十五里路,两天一夜,一个未知的远方。

      但至少,他们在一起。

      至少,他们有彼此。

      至少,他们带着四十七万五千,和十年淬炼出的钢筋铁骨。

      足够了。

      天光微明时,兄弟俩起床。洗漱,吃早饭,最后检查一遍行李。然后,江承镜背上背包,拎起木箱;江辞洲背上藤筐,抱着装泥塑的盒子。

      他们站在院中,最后看了一眼老宅。青瓦,白墙,桃树,门槛上兄弟俩并肩坐过的痕迹。

      然后,江承镜牵起弟弟的手。

      “走了。”他说。

      “嗯。”

      兄弟俩走出院门,反手带上。锁舌“咔哒”一声合上,像为十年光阴画上了句点。

      巷子里很安静,邻居们都还没起。只有晨雾弥漫,露水打湿了青石板。

      他们沿着九年前来的路,一步一步,往镇口走去。背后,老宅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前方,朝阳正从地平线升起,把土路染成金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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