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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   工棚里很安静,只有陶土在指尖摩擦的沙沙声,和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阳光慢慢移动,从江承镜的肩膀移到膝头,又从膝头移到地面。

      江辞洲做得很慢。捏一会儿,就过来摸一下哥哥的肩膀,确认角度;再捏一会儿,又来摸一下哥哥的手臂,确认长度。

      江承镜一动不动,任由弟弟的手在自己身上摸索、丈量、记忆。

      “哥,”江辞洲突然开口,“你累不累?”

      “不累。”

      “你脖子酸不酸?”

      “不酸。”

      “你骗人。”江辞洲说,“你刚才动了一下。”

      江承镜笑了:“那是翻书。”

      “哦。”江辞洲不说话了,继续低头捏泥。但他的嘴角是上扬的,那是这半个月来,江承镜第一次看见他笑。

      傍晚时分,泥塑的雏形出来了。

      一个少年坐在凳子上,低头看书,脊梁挺直,神情专注。虽然还没细部刻画,但那种沉静的气质已经隐约可见。

      “怎么样?”江辞洲问,手指在泥塑表面轻轻抚摸。

      江承镜放下书,走过来看。暮色里,那尊未完成的泥塑立在工棚中央,周身泛着湿润的光泽。他看了很久,然后说:

      “这是我?”

      “嗯。”

      “不像。”江承镜说,“比我好看。”

      江辞洲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那是真正的、开怀的笑,笑声在暮色里传得很远,惊起了桃树上的麻雀。

      “哥你...”他笑得喘不过气,“你什么时候学会开玩笑了...”

      “刚学的。”江承镜也笑,揉了揉他的头发,“继续做,争取把我捏得再好看点。”

      那天晚上,兄弟俩在油灯下吃饭。菜是炒青菜和蒸蛋——蛋是王奶奶送的,她说“孩子用脑子,得补”。饭是白米饭,江承镜煮的,不软不硬,正好。

      “哥,”江辞洲吃到一半,突然说,“我今天...好像找到感觉了。”

      “什么感觉?”

      “做泥塑的感觉。”江辞洲放下碗,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划动,“以前我捏,是‘想’捏成什么样。

      但今天,我是‘感觉’该捏成什么样。你的肩膀该有多宽,你的背该有多直,你的手该放在哪儿...我不是想出来的,是感觉到的。”

      他说得有些乱,但江承镜听懂了。他想起自己解数学题时,有时也会进入那种状态——不是“想”出解法,是“感觉”到解法。那是种玄妙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境界。

      “那就记住那种感觉。”他说,“下次还这样。”

      “嗯。”江辞洲用力点头,扒了一大口饭,嚼得很香。

      夜里,江承镜在油灯下整理错题本。这本子已经用了大半,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题型和解法。他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是今天下午解出的一道竞赛题——用了三种方法,最后一种是最优解。

      他盯着那个解法看了很久,然后提笔,在空白处写下:

      “7月15日,晴。小洲找到‘感觉’了。我好像也快了。”

      写完,他合上本子,吹灭油灯。黑暗中,他听见弟弟均匀的呼吸声——今天累了,睡得沉。

      他躺下,却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画面:弟弟站在工棚里,手指在陶土间游走,神情专注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阳光照在他身上,给那张苍白的脸镀上金边。那一刻的江辞洲,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盲眼弟弟,而是一个创造者,一个艺术家,一个...正在发光的生命。

      江承镜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弟弟模糊的轮廓。

      十六岁,正是最鲜活的年纪。如果不是那场变故,如果不是那双眼睛,弟弟现在应该在明亮的画室里,用最贵的颜料,画最绚烂的画。

      而不是在这个破旧的工棚里,摸着粗糙的陶土,在黑暗中摸索形状。

      但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拿走一些,又给一些。拿走光明,给敏锐的触觉;拿走色彩,给深邃的感知;拿走平坦的前路,给淬火成钢的筋骨。

      窗外传来夜鸟的啼叫,悠长而孤独。江承镜闭上眼,在心里默数:距离明年高考,还有三百二十一天。

      三百二十一天,足够泥土在火中成陶,足够少年在泪中淬火,足够两个一无所有的孩子,在黑暗中炼出一身钢筋铁骨。

      放榜那日,柳树镇的天蓝得没有一丝云。江承镜和江辞洲并肩站在老宅院中,谁也没说话。远处隐约传来锣鼓声——是往镇东头去的,今年镇上有三个孩子过了本科线,正在挨家挨户报喜。

      兄弟俩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江承镜的手在身侧微微握紧,江辞洲则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补丁——那针脚歪歪扭扭,是他去年冬天自己缝的。

      “哥,”江辞洲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要是...”

      “没有要是。”江承镜打断他,语气笃定,“你考得上。”

      话音刚落,镇口方向突然炸开一阵惊天动地的锣鼓。不是往东的,是往西——往老宅的方向。哐哐锵锵,唢呐高亢,鞭炮噼啪炸响,比去年那阵仗还要大,还要响。

      江辞洲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角。江承镜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

      锣鼓声在老宅门口停下了。一个洪亮的声音穿透门板:

      “江承镜!江辞洲!喜报!双喜临门啊!”

      门被拍得山响。江承镜走过去,手放在门闩上,停了三秒,然后拉开。

      门外黑压压站满了人。为首的还是那个王局长,但这次他手里举着两个卷轴——一个烫金大红,一个深蓝镶银。

      他身后跟着市里、县里、镇上的领导,还有全镇的乡亲,把巷子挤得水泄不通。

      “江承镜同学!江辞洲同学!”王局长激动得满脸通红,“恭喜啊!哥哥京城大学金融系,全省第一!弟弟京城艺术学院雕塑系,专业分全国前三!咱们市建国以来头一遭啊!兄弟俩一起上京城!”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鞭炮又炸了一串,碎红纸屑像雨一样落下来。

      江承镜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王局长手里那两个卷轴,看着那烫金的“京城大学”和深蓝的“京城艺术学院”,看着王局长身后那些熟悉的面孔——王奶奶在抹眼泪,陈老师笑得见牙不见眼,李镇长用力鼓掌,林小梅跳着脚招手...

      然后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弟弟。

      江辞洲整个人僵在那里,墨镜后的脸白得像纸。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抖,连带着单薄的肩膀都在微微颤抖。突然,他腿一软——

      江承镜一把扶住他。

      “小洲?”他低声唤。

      江辞洲没应。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虽然看不见,但那个方向有王局长,有卷轴,有他们苦熬了十年等来的未来。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压抑的、破碎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不是喜悦的哭,是那种绷了太久、终于断了的哭。是十年里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日夜,是每一次摔倒又爬起的疼痛,是那些“我不行”“我做不到”的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全都化成了滚烫的眼泪。

      江承镜用力搂住弟弟,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肩头。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泪水迅速浸透衬衫,感觉到怀里这具身体哭得浑身发抖。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抱着,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失而复得的宝物。

      王局长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眶也红了。他挥挥手,示意锣鼓先停。满巷子的人都安静下来,只有那个少年压抑的、痛快的哭声,在六月的烈日下,显得格外清晰,格外揪心。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停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江辞洲从哥哥怀里抬起头,胡乱抹了把脸,把墨镜都抹歪了。他摸索着戴正,然后深吸一口气,转向王局长的方向。

      “对、对不起...”他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努力挺直了脊梁,“我...我太高兴了...”

      这话说得颠三倒四,但所有人都听懂了。王奶奶第一个哭出声,然后是陈老师,然后是许多女人们。连王局长都背过身去,用力清了清嗓子。

      “好孩子...”他转过身,把两个卷轴郑重地递过来,“来,拿着。这是你们应得的。”

      江承镜接过那个烫金大红的,然后扶着弟弟的手,让他接过那个深蓝镶银的。卷轴很沉,沉得像十年的光阴。

      “谢谢领导。”江承镜鞠躬。

      “别谢我,是你们自己争气。”王局长拍拍他的肩,又看看江辞洲,眼圈又红了,“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去吧,去京城,好好学,给咱们家乡争光!”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江承镜一手牵着弟弟,一手拿着卷轴,在所有人的注视和掌声中,慢慢走回院里,关上了门。

      门一关,外面的喧闹似乎瞬间远了。院里安静得能听见桃树叶在风中的沙沙声。

      江辞洲还攥着那个卷轴,手指反复摩挲上面凸起的纹路。突然,他抬头:“哥,你掐我一下。”

      “什么?”

      “掐我一下,让我知道不是做梦。”

      江承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不是掐,是轻轻捏了捏他的脸。

      “疼吗?”

      “...疼。”“那就不是梦。”

      江辞洲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他在笑,又哭又笑,像个傻子。江承镜也笑,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兄弟俩在院里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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