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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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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消毒水味浓得像一层黏腻的薄膜,死死贴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江辞洲醒过来时,眼前是化不开的黑。起初他以为是眼睛没睁透,费力地眨了眨,一下,两下,三下 —— 那片黑暗纹丝不动,像厚重的天鹅绒,把他整个人裹得密不透风。
他抬手摸向脸,指尖触到紧闭的眼睑,那下面本该盛着天光,可任凭他怎么用力睁,世界依旧沉在死寂的黑里。
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瞬间浇透了全身。
“哥哥?” 他小声喊,声音细弱,在空落落的病房里飘着,连个回音都没有。
江辞洲挣扎着坐起身,小手在冰凉的床单上胡乱摸索。他记得自己发了高烧,浑身烫得像烧着了,喉咙干疼得像被砂纸磨过,是哥哥江承镜发现了他,慌里慌张地抱着他大喊,然后是汽车引擎的轰鸣,越来越浓的消毒水味,还有冰冷的针头扎进皮肤的刺痛。
“哥哥,你在吗?”
他把声音提高了些,双手往前探,指尖只捞到一片冷空。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攥住了他的心脏。七岁的江辞洲打小被妈妈顾诗韵宠得娇气,从没独自面对过这样彻底的黑暗,这样死一般的寂静。
他摸索着挪下床,赤裸的小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刚走两步,膝盖就狠狠撞在什么东西上 —— 尖锐的疼让他倒抽一口冷气,是病房里常见的金属椅子。
“有人吗?有没有人啊?” 他终于哭出声,哭声里裹着止不住的颤抖。
远处护士站的谈话声隐约飘过来,却没人肯往这间病房走一步。江辞洲扶着墙,一点点往前挪,指尖划过冰冷粗糙的墙面,触到冰凉的门框,再是光滑的门板。他转动门把手,咔哒一声,锁着的。
他被困在这里了。
黑暗像有了实体,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江辞洲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他想起妈妈,那个总温柔笑着,会把他抱在膝头,教他辨认世间所有颜色的妈妈。
“小洲看,这是鸢尾花的紫,像晚霞落下去前,最后一抹软乎乎的颜色。”
“这是柠檬黄,亮堂堂的,甜丝丝的,让人想咬一口。”
“还有天空蓝,最干净最自由的蓝,等你长大,妈妈带你去海边,看真正的天海相接,水和天连在一起,全是这样的蓝。”
妈妈的声音还在耳边绕,可她再也回不来了。江辞洲记得那天,家里突然乱成一团,大人们慌慌张张地跑,说话的声音都带着颤。
他躲在楼梯转角,看见爸爸江尘宇抱着一动不动的妈妈,脸上是他从没见过的空洞,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第二天,爸爸也不见了。
然后那些穿着华丽衣服的亲戚就涌进了江家,抢着家里能拿走的一切。十岁的江承镜把他护在身后,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对着那些人吼:“别碰我弟弟!”
可他们还是拿走了妈妈的画,爸爸的书,甚至他房间里那套妈妈从法国带回来的水彩颜料。江承镜为了护着那盒水彩颜料,和远房表叔扭打起来,被一把推倒在地,额头撞在桌角,血一下子就流了出来,染红了额头的碎发。
“哥哥!” 他当时吓得大哭,江承镜却只是用手背抹了把血,撑着桌子站起来,依旧挡在他身前,眼神倔得像头小兽。
最后他们被送去乡下前,江承镜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硬是从那些贪婪的亲戚手里 “抢” 回了一笔钱。小小的男孩把存折攥得死紧,贴在胸口,对他说:“小洲不怕,有哥哥在。”
可现在,哥哥不在。
黑暗吞掉了时间,江辞洲不知道自己在门边坐了多久,直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他立刻竖起耳朵,可那脚步声只是匆匆经过门口,越来越远。
不是哥哥。
他又开始发抖,这次是因为冷。医院的地板和门板吸走了他身上所有的温度,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他把脸埋进膝盖,想靠着回忆驱散恐惧 —— 哥哥教他画画时,握着他的小手在画纸上勾线条;妈妈哼着温柔的歌,为他理好歪掉的衣领;爸爸难得在家时,会把他举过头顶,笑着说 “我们小洲又长高了”……
那些明亮的记忆碎片,在黑暗里轻轻闪着光,却照不亮眼前这无边的永夜。
另一边,江氏集团总部大楼,董事会会议室。
十岁的江承镜站在巨大的红木会议桌前,瘦小的身影在一众成年人里,显得格外单薄。
桌边围坐着八个人,都是江家的远亲或是公司的元老,此刻都用着或假意怜悯、或暗藏算计的目光,打量着这个没了父母的孩子。
“承镜啊,不是叔叔们不帮你,” 梳着油亮背头的江明德先开了口,他是江尘宇的堂弟,语气里带着假意的温和,“你父母走得太突然,公司现在群龙无首,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自然要担起这个责任。你们兄弟俩的那笔生活费,我们也商量过了,每个月五百,够你们在乡下过日子了。”
江承镜的拳头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他指尖发麻。五百元,连他从前一件外套的零头都不够。他想起父亲书桌上,那些动辄数万的合同;想起母亲随手给他买的进口画材,一套就值上千。这哪里是给生活费,分明是想克扣他们的遗产。
“李叔叔,” 他转向父亲生前最信任的副手李国栋,声音刻意压着,努力保持平稳,“我父母留下了遗嘱,里面明确写了监护人和我们的生活费标准。五百元一个月,不符合遗嘱的规定。”
会议室里立刻响起几声轻笑,带着明显的不屑。
“一个小孩子,懂什么规定?” 江明德摆摆手,语气轻慢,“听大人的安排就好。你放心,虽说你们不是江家亲生的……”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落在江承镜瞬间绷紧的下巴上,带着恶意的试探,“但毕竟在江家长大,我们也不会真的不管你们。”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狠狠刺进江承镜的心里。江辞洲不是父母亲生的事,在顾诗韵活着时,从来都不是什么问题。妈妈那样爱那个从孤儿院抱回来的孩子,疼他宠他,甚至有时连他这个亲儿子,都会忍不住吃醋。
可现在,这竟成了那些人克扣生活费的借口。
“刘律师应该已经把遗嘱副本送到各位手中了。” 江承镜从随身的小书包里,掏出几份文件复印件 —— 这是他前一夜,在父亲的书房里翻找了大半夜,才找到的备份。
“根据遗嘱,我和弟弟每月的生活费是三千元,直到我们年满十八岁。此外,我们在京城的公寓必须保留,供我们寒暑假回城居住。”
他把复印件一份份放在桌上,动作镇定,半点不像个十岁的孩子。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几个董事交换着眼神,显然没料到这个半大的孩子,竟然准备得如此充分。
“三千?” 一个胖嘟嘟的董事嗤笑一声,“两个小孩在乡下,哪用得着这么多钱?怕是拿了钱,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这是法律规定,也是我父母的意愿。” 江承镜抬起头,直视着他,眼神里的锐利,竟让那胖子噎了一下,半天说不出话。
李国栋轻咳一声,打破了僵局:“承镜说得对,尘宇的遗嘱里,确实有这些条款。这样吧,我们折中一下,每月一千五,公寓也可以先保留,但管理费得从你们的生活费里扣。”
“两千。” 江承镜寸步不让,“公寓的管理费,从遗产的专项基金里支出,这也是遗嘱上写明的,一字不差。”
谈判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十岁的江承镜像一头固执的小兽,守着自己的底线,为每一个条款据理力争。
他不懂商业,也不懂那些拗口的法律术语,但他能读懂那些人眼里的贪婪,能听出每一句 “为你们好” 背后,藏着的算计。
最后,双方终于达成协议:每月一千八百元生活费,京城的公寓保留,但需安排人定期检查,他和江辞洲每年回城居住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月。这笔钱会存入指定账户,由李国栋监督使用。
“这下满意了?” 江明德冷冷地看着他,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下名字,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江承镜没有回答,只是拿起桌上的文件,一字一句地仔细检查,确认没有任何猫腻后,才在最下方,写下自己尚且稚嫩的名字 —— 江承镜。翻到监护人那一栏时,他停顿了片刻,然后工工整整地写下:江承镜(兄)。
“我可以走了吗?” 他把属于自己的那份文件收好,放进书包,抬头问。
没人回应他。几个董事已经起身离开,边走边低声谈论着公司的股权分配,没人再看这个小小的孩子一眼。江承镜把小书包背好,转身走出会议室。长长的走廊,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他小小的、孤单的影子。
他没有哭。
从父母去世的那天起,江承镜就知道,自己没资格哭了。他是哥哥,是江辞洲唯一的依靠,他必须撑住,必须保护好那个精致漂亮、被妈妈宠得有点娇气,却会在看到他受伤时,红着眼睛掉眼泪的弟弟。
医院的走廊,灯光昏黄,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江承镜抱着装着协议文件和银行卡的书包,快步往病房跑。他在董事会耗了整整一个下午,中间几次想离开去看弟弟,都被各种借口拖住。
他心里清楚,那些人是故意的,想让他慌乱,想让他沉不住气,想让他放弃争取更多的权益。
但他不能慌,也不能放弃。为了江辞洲,他必须坚强,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