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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买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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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头旧木匣里,那个深棕色的进口眼药水瓶已经快要见底。瓶身是磨砂玻璃,标签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外文。
医生说过,国产药便宜,但只能缓解干涩,这进口药能勉强保住弟弟残余的光感,哪怕只有万分之一复明的可能,他也不敢放弃。
江辞洲顺从地仰起脸,长长的睫毛垂着。药水滴进眼中时,他睫毛颤了颤,小声说:“凉...”
“忍一忍。” 江承镜像往常一样说,用干净的布角轻轻擦去溢出的药水。他仔细看了看弟弟的眼睛,眼皮还是有些红肿,但比昨天好一些了。“今天放学要去买新的药。”
“贵吗?” 江辞洲又问起这个问题。
“不贵。” 江承镜面不改色地撒谎,“哥哥编几个竹编就赚回来了。”
其实他心里清楚:编一个竹编杯垫只能卖两分钱,要编二百五十个才能换一瓶进口药;而国产药只要四十个杯垫。但他不敢给弟弟用国产的,那是弟弟眼睛最后的希望,他赌不起。
这些天,他和辞洲的手指都被竹篾划得满是口子,旧伤没好又添新伤,指尖结了一层厚厚的茧。
早饭时,江辞洲的手指摸到碗里满满的蛋饼,动作顿了顿:“哥哥也有吗?”
“有。” 江承镜喝着自己那碗稀薄的米汤,就着咸菜,咸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快吃,今天要去学校,得吃饱。”
江辞洲小口吃着蛋饼,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吃到第三块时,他突然停下来,把碗往哥哥的方向推了推:“哥哥吃。”
“哥哥吃过了。” 江承镜把碗推回去,声音尽量平淡。
“你骗人。” 江辞洲的小脸转向他,墨镜下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你碗里没有蛋的味道,只有咸菜和米汤的味道。”
江承镜喉咙一哽。他忘了,辞洲虽然看不见,但嗅觉异常敏锐。他能闻出两碗粥的浓稠差异,能闻出哥哥碗里有没有蛋香,甚至能闻出咸菜放了多久。
“哥哥不喜欢吃蛋。” 他最终说,声音有些干涩。
“你喜欢。” 江辞洲固执地说,“在城里的时候,你每次都要吃两个煎蛋。”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那时他们家有保姆,有吃不完的鸡蛋和牛奶,而现在,一个鸡蛋都要省着吃。
江承镜看着弟弟推过来的蛋饼,金黄诱人,边缘焦脆,他深吸一口气,用筷子夹了最小的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然后迅速把剩下的推回去:“哥哥尝过了,剩下的你吃。要多吃才能长身体,上学要费脑子。”
江辞洲还想说什么,被江承镜打断了:“快吃,要迟到了,第一天上学不能晚。”
饭后,江承镜帮弟弟换上那套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领口磨得有些毛边,袖口也短了一截。自己穿的还是那件格子衫,袖子短了一大截,露出手腕上晒黑的皮肤。书包是用旧布缝的兜,里面装着两个练习本、两支铅笔,还有那个快空了的进口药瓶。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 —— 五块二毛三分,今天要买药,五块钱是固定支出,剩下的二毛三分,连买半斤碎米都不够。
出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米缸。缸底的米粒稀疏,能数得清个数,咸菜坛也快见底了。
明天,明天一定要想办法多编几个竹编,或者去河边捡点田螺换钱,不然真的要断粮了。
清晨的柳树镇笼罩在薄雾中,土路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些黏脚。
江承镜牵着弟弟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步伐沉稳。江辞洲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试探着落地,完全依赖哥哥的引导,小手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哥哥,今天上什么课?” 他问,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第一节是语文,第二节是数学,第三节...” 江承镜顿了顿,还是如实说,“第三节是体育。”
他能感觉到弟弟的手猛地收紧了。体育课,对看不见的江辞洲来说,无疑是最难的课。
“我可以在旁边坐着,不碍事。” 江辞洲小声说,像是在安慰哥哥,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哥哥陪你。” 江承镜握紧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你想坐就坐,想走哥哥带你走。”
学校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操场上孩子们的喧闹声,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
江承镜深吸一口气,牵着弟弟走进锈迹斑斑的铁门。果然,许多孩子停下了游戏,好奇地围过来,目光落在江辞洲的墨镜上,带着点探究和陌生。
“看,那个瞎子又来了。”
“他哥哥牵着他呢,像牵小狗。”
“听说他连字都看不见,还来上学,凑什么热闹...”
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过来,密密麻麻地刺在心上。江承镜挺直脊背,目不斜视地往前走,把弟弟护在身侧,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能感觉到江辞洲的身体微微发抖,小手攥得更紧了。
“别怕。” 他低声说,声音沉稳有力,“有哥哥在,没人能欺负你。”
林小梅从人群里挤出来,扎着两个羊角辫,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江承镜!江辞洲!你们来啦!”
她的热情像一道屏障,隔开了那些不友善的目光。江承镜感激地看她一眼:“早。”
“陈老师说今天要听写生字!” 林小梅叽叽喳喳地说,声音清脆,“我昨晚背到好晚,你们背了吗?”
江承镜心里一紧。昨晚他和辞洲光顾着编竹编,编到后半夜才睡,忘了复习。但他脸上不动声色:“背了,都记住了。”
二年级教室里,陈老师已经在黑板前写生字了,白色的粉笔字工整清秀。
看见他们进来,陈老师温和地笑了笑:“承镜,辞洲,早。坐到最后一排吧,那里清净。”
最后一排的两个位置还空着。江承镜先扶着弟弟坐下,帮他把书包放在桌肚里,自己才在旁边落座。
他从布兜里拿出本子和铅笔,又拿出一叠草纸,摊在两人中间 —— 草纸粗糙,写错了可以反复擦写,不浪费本子。
“今天听写十个字,都是昨天学过的,大家准备好。” 陈老师敲了敲黑板,声音温和,
“准备好了吗?”
“准 —— 备 —— 好 —— 了 ——” 孩子们拖长声音回答,教室里满是叽叽喳喳的动静。
江承镜握紧铅笔,侧头在弟弟耳边轻声说:“第一个字:春,春天的春,上下结构,三人日。”
江辞洲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动,跟着哥哥的声音,在空中虚写这个字。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默念笔画,小脸上满是专注。
“第二个字:风,大风的风,几字框里面加个叉。”
“第三个字:雨,下雨的雨,外面一个框,里面四点水。”
陈老师念得很慢,每个字念三遍,还会简单解释意思。
江承镜一边在本子上写,一边在弟弟耳边重复,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打扰到其他同学。他能感觉到弟弟的紧张 —— 江辞洲的小手紧紧抓着桌沿,指节都泛白了。
十个字写完,陈老师开始逐排批改。她走到最后一排,先看了江承镜的本子 ——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全部正确。
然后她看向江辞洲,这个看不见的孩子正安静地坐着,脸朝着黑板的方向,嘴角微微抿着,带着点紧张。
“辞洲,” 陈老师轻声说,“你能告诉老师,刚才听写的十个字是什么吗?”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孩子都转过头来看向最后一排,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一丝看热闹的意味。江承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都冒出了汗。
江辞洲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准:“春、风、雨、花、草、树、木、山、水、田。”
陈老师惊讶地睁大眼睛,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你都记住了?”
“哥哥念的时候,我记着了。” 江辞洲说,小脸微微仰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每个字的样子,哥哥都教过我,我能摸到笔画的顺序。”
陈老师看向江承镜,眼里满是赞许:“你教得很好,辞洲也很聪明。”
前排那个胖男孩突然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瞎子也能学写字?骗谁呢,说不定是哥哥提前告诉的。”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细碎又刺耳。江承镜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 “吱呀” 声。
他盯着那个胖男孩,声音也带着寒意:“你再说一遍。”
胖男孩被他看得发怵,缩了缩脖子,躲到了同桌身后,不敢说话了。
“好了,安静。” 陈老师敲了敲讲台,语气沉了下来,“同学之间要互相尊重,不能说脏话,更不能嘲笑别人。继续上课。”
江承镜慢慢坐下,握住弟弟微微发抖的手,在他耳边轻声说:“别理他,你很棒。”
江辞洲的手渐渐不抖了,轻轻 “嗯” 了一声。
课间休息时,江承镜牵着弟弟去厕所。回来时,看见几个男孩围在他们的课桌旁,其中一个瘦高个正拿着江辞洲的墨镜把玩,镜片在阳光下反射着光。
“还给我。” 江承镜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紧的拳头在发抖,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