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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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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江辞洲的小手摸着粗糙的练习本,手指又开始绞在一起,“我看不见黑板上的字,也听不懂老师讲什么,别人会笑我的。”
“哥哥念给你听。” 江承镜握住他的手,“老师讲的内容,我课后都给你重复一遍;谁要是敢笑你,哥哥保护你。”
江辞洲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垮着。过了很久,他才小声问:“一定要去吗?”
“一定要去。” 江承镜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小洲,我们不能一辈子躲在老宅里。你要学认字,学算数,学很多本事。就算看不见,也能做很多事情。”
“为什么?” 江辞洲突然抬起头,墨镜对着哥哥的方向,声音里带着点委屈,“我有哥哥就够了,不用学那些。”
江承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又酸又疼。他伸手,轻轻摘掉弟弟的墨镜。那双失明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灰色,没有焦距,却盛满了不安和依赖。
“因为哥哥不能永远陪着你。” 他说,声音有些哑,“哥哥会长大,你也会长大。总有一天,哥哥会不在你身边,你得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哪怕看不见路,也能走下去。”
江辞洲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他猛地扑进江承镜怀里,小手紧紧抱住他的腰,声音哽咽:“我不要长大... 我就要哥哥一直陪着我...”
江承镜抱住他,感觉到怀里的小身体在轻轻颤抖。他仰起头,把眼眶里的湿意逼回去 —— 他知道自己在逼迫弟弟,知道这很残忍,但他必须这么做。弟弟还小,不能一辈子活在他的庇护下,他得让弟弟学会独立,学会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活下去。
“哥哥会一直陪着你。” 他轻声说,拍着弟弟的背,像小时候妈妈哄他们那样,“但陪着你,和让你学会自己走路,不矛盾。”
那天下午,江承镜没有让弟弟练字,而是带着他在院子里 “预习” 上学的情景。
“这里是课桌,” 他拉着江辞洲的手,让他触摸堂屋的八仙桌,“上课的时候要坐直,手放在桌子上,不能随便乱动。”
“这里是黑板,” 他带着弟弟走到墙边,让他的手指触摸斑驳的墙面,“老师会在上面写字、画画,哥哥会把老师讲的都告诉你。”
“这里是走廊,” 他们从堂屋走到院子里,沿着墙根慢慢走,“下课了,哥哥会牵着你从这里走出去,去操场透气,不能自己乱跑。”
江辞洲跟着哥哥,一步一步地走着,用手指 “认识” 这个虚构的校园。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摔倒。江承镜耐心地引导着,一遍又一遍地描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直到江辞洲能自己从 “课桌” 走到 “黑板”,从 “走廊” 走到 “操场”。
“如果想喝水,就跟哥哥说,哥哥帮你拿水壶;如果想上厕所,也跟哥哥说,哥哥带你去;如果药水时间到了,哥哥会记得帮你滴。” 江承镜反复叮嘱着。
江辞洲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把哥哥的话记在心里。
晚饭后,江承镜拿出新买的练习本和铅笔。他把弟弟的手放在本子上,让他感受纸张的纹理;又把铅笔放在他手里,手把手地教他握笔:“大拇指和食指捏住铅笔,中指托在下面,这样才能握稳。”
江辞洲的手指很灵巧,很快就掌握了握笔的姿势。江承镜握着他的手,在本子上写下第一个字:“江”。
“这是我们的姓,” 他一笔一划地写着,让弟弟感受笔尖在纸上移动的轨迹,“一点,一横,一竖,再一横,最后一撇一捺。”
江辞洲的手指跟着在空中虚写,一遍又一遍。等他说 “会了”,江承镜才松开手,让他自己写。
铅笔尖落在纸上,微微颤抖着。第一笔写歪了,第二笔写得太长,第三笔直接戳破了纸。江辞洲的小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把铅笔往桌上一扔,委屈地说:“我写不好... 太难了。”
“第一次写,能写成这样已经很棒了。”
江承镜捡起铅笔,换了一张纸,再次握住他的手,“我们再试一次,慢一点,不用急。”
这一次,江承镜的力度很轻,只是稍微引导。江辞洲的笔尖慢慢移动,一点,一横,一竖,再一横,一撇一捺 —— 虽然歪歪扭扭,笔画也不均匀,但确实是个 “江” 字。
“你看,写出来了!” 江承镜惊喜地说,“比哥哥第一次写得都好。”
江辞洲的手指抚过纸上的字迹,感受着铅笔留下的凹痕。他看不见自己写的是什么,但能摸到形状,知道这是自己的姓。小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是那种努力后获得成就感的笑容。
“再来写‘辞’字。” 他主动拿起铅笔,说道。
那天晚上,他们写了很久。“江”“辞”“洲”“承”“镜”,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字在练习本上出现,像一群蹒跚学步的孩子。
江辞洲写得越来越稳,虽然依旧歪斜,但至少能清晰辨认。
“哥哥,” 写完最后一个字,江辞洲突然问,“学校里的孩子... 会跟我玩吗?”
江承镜的手顿了顿。他想起操场上那些奔跑的身影,想起那些无忧无虑的笑脸,也想起了可能会有的异样目光和窃窃私语。他不想骗弟弟,但也不想让他更害怕。
“有的会,有的不会。” 他选择说实话,“但没关系,你有哥哥。哥哥会陪你玩,会保护你。”
江辞洲点点头,放下铅笔。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有些发红,指尖还沾了点铅笔灰,但脸上带着一种完成大事后的疲惫和满足。
该滴最后一次眼药水了。江承镜拿出小玻璃瓶,让弟弟仰起脸。药水滴进眼中时,江辞洲还是忍不住眨了眨眼。
“凉...” 他小声说。
“忍一忍就好了。” 江承镜像往常一样安慰他,又补充道,“明天去学校,中午哥哥会记得帮你滴药,不用怕。”
江辞洲点点头,突然又问:“哥哥,如果我实在不想去学校,真的不能不去吗?”
江承镜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弟弟,看着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看着那张写满不安的小脸。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心软了,几乎要说出 “好,我们不去了”。
但他想起了李校长的话,想起了那二十元学费,想起了菜地里那些拼命生长的嫩芽。现在弟弟画不了画了,但至少要让他学认字、学知识,拥有在这个世界上独立活下去的本事。
“不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坚硬如铁,“一定要去。”
江辞洲的嘴唇颤了颤,最终什么也没说。他默默地躺下,背对着哥哥,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江承镜吹灭油灯,在黑暗中躺下。他伸出手,轻轻搭在弟弟的肩上。江辞洲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往他怀里靠了靠,紧紧贴着他。
“哥哥在。” 江承镜轻声说。
没有回应,但过了一会儿,一只小手摸索着找到他的手,紧紧握住,再也没有松开。
窗外,月亮升得很高,清辉透过破窗纸洒进来,照在院子里的菜地上。
那些嫩芽在月光下静静生长,不知道明天会遇到什么 —— 也许是温暖的阳光,也许是突如其来的风雨,也许是不小心的践踏。但它们不管不顾,只是一个劲地往上长。
就像他和辞洲。江承镜想。在这个艰难的世界里,他们也只能这样,不顾一切地活下去,不顾一切地长大。
夜更深了。老宅里,两个孩子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桌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铅灰色,像一个个小小的希望,在黑暗中闪烁。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明天,他们会一起走进学校,面对那个全新的、陌生的世界。
江承镜闭上眼睛,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别怕,小洲。哥哥在。无论发生什么,哥哥都在。
天刚蒙蒙亮,天边泛着鱼肚白,江承镜就轻手轻脚地起了床。他先到院子里查看菜地 —— 那些嫩芽又长高了些,嫩绿色的叶尖上挂着晶莹的露珠,一碰就滚落到泥土里。然后他回到厨房,开始准备早饭。
灶膛里的火升起来了,橘黄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脸颊发烫。江承镜从米缸里舀出两勺碎米,指尖捏着米缸边缘晃了晃,又倒回半勺。米缸快要见底了,得省着点吃。
他小心地把米淘洗干净,倒进锅里,加了比平时更多的水 —— 这样煮出来的粥稀一些,但能多撑两顿。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熬着,淡淡的米香渐渐飘出来。江承镜从灶台角落的小罐里摸出最后两个鸡蛋 —— 这是王奶奶前天给的,他一直没舍得吃。
鸡蛋在碗沿轻轻一磕,蛋液滑进碗里,蛋黄圆润饱满,像两颗小小的太阳。他盯着那两个蛋黄看了几秒,咽了口唾沫,然后用筷子快速打散。
油在锅里热了,蛋液倒进去,“滋啦” 一声,迅速膨胀成金黄色的蛋饼。江承镜用锅铲小心地翻面,煎到两面微焦,盛到盘子里。蛋饼的香气在狭小的厨房里弥漫,他深吸一口气,把蛋饼切成均匀的四块。
粥熬好了,他盛出两碗。自己的那碗几乎全是米汤,只在碗底沉着可怜的几粒米;弟弟的那碗却稠得能立住筷子,米粒饱满,冒着热气。他把四块蛋饼全部放进弟弟碗里,又夹了一小筷子咸菜放在自己碗边 —— 咸菜还是王奶奶送的,已经快见底了。
“哥哥?” 卧室里传来江辞洲带着睡意的声音,软糯又模糊。
“醒了?” 江承镜擦擦手上的锅灰走进屋,“该滴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