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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马球忆 ...

  •   正月十六,年节的气息还未散尽,京郊皇家马球场已是旌旗招展,人声鼎沸。

      新帝登基后第三年,为示与民同乐、彰显太平,特于上元节后恢复中断数年的皇家马球盛会。不仅宗室子弟、勋贵功臣之后可组队参赛,连京中五品以上官员家中擅骑射的儿郎亦可报名。一时间,京城内外凡有骏马良驹、自恃身手者,无不摩拳擦掌。

      辰时刚过,球场四周的观赛彩棚便已坐得满满当当。命妇女眷衣香鬓影,王公大臣锦衣华服,年轻子弟们更是争奇斗艳,一个个鲜衣怒马,意气昂扬,将偌大的马球场衬得如同春日最绚烂的花圃。

      球场北面,最高大华丽的明黄御帐早已搭好。帐前垂着珠帘,既不妨碍观赛,又隔开了外界的喧嚣与尘嚣。帐内铺设锦毯,设龙椅御案,角落银丝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李晏端坐于龙椅之上,身着常服——玄色暗金云纹袍,外罩墨狐皮大氅,玉冠束发,神情淡漠。他手里握着一盏热茶,目光却并未落在茶汤上,而是穿过珠帘的缝隙,投向远处正在热身的马球场。

      阳光很好,是冬日里难得的明媚。金灿灿的光线泼洒在平整如砥的沙土场地上,泼洒在那些奔腾跳跃的骏马和骑手身上,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鲜活而跳动的光边。红、蓝、紫、青……各色骑装在场中穿梭交错,马蹄声如急雨,球杖挥舞带起风声,夹杂着骑手们呼喝的号子与场边时不时的喝彩,喧腾热闹,生机勃勃。

      一切都符合一场太平盛世的盛会该有的模样。

      王德全侍立在侧,觑着皇帝的脸色,见并无不悦,才微微躬身,低声介绍着今日参赛几支队伍的来历:“……那穿宝蓝色骑装的是镇北侯府的三公子,去岁秋狝的头名;着绛紫的是康郡王家的世子,据说为了此次赛事特意从江南寻了匹大宛良驹;还有那边……”

      李晏听着,目光随着王德全的指引缓缓移动,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热闹是他们的。

      他坐在这代表至高权位的御帐里,手握天下生杀予夺,却只觉得空旷,只觉得冷。那炭火烘出的暖意,似乎只在皮肤表面浅浅一浮,丝毫透不进骨头缝里。周围的喧哗,也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模糊而遥远。

      直到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东南角的一片区域。

      那里是几支队伍共用的热身区,人马混杂,显得有些乱。一匹通体雪白、唯独四蹄乌黑的骏马正在原地不耐烦地踏着步子,马上骑手背对着御帐方向,正在整理护腕。那人穿着一身……

      朱红色的骑装。

      不是暗红,不是绛红,而是那种极其正、极其亮的朱红色,如同最炽烈的火焰,在冬日澄澈的阳光下,毫无保留地燃烧着,几乎要灼伤人眼。

      李晏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握着茶盏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温热的瓷壁贴合着掌心,他却恍惚觉得那温度来自另一个时空,另一个冬日,另一片同样喧嚣的马球场。

      元初十二年,冬。

      那时他还不是皇帝,是刚刚加冠、入主东宫不过两年的太子。老皇帝身体尚健,为了历练他,也为了考校勋贵子弟的成色,同样在正月里办了这么一场御前马球赛。

      规矩比现在更严些,能上场的至少是郡公以上府邸的嫡子,或是三品大员家中特别出色的子弟。比赛也更激烈,因为人人都知道,这是在御前露脸、甚至可能简在帝心的大好机会。

      李晏随侍在父皇身侧,坐在仅次于御座的观赛台上。他那时年轻,虽已学着沉稳,但到底还有几分少年心性,目光更多地流连在场中那些矫健的身姿和激烈的拼抢上。

      直到那匹“乌云盖雪”闯入他的视线。

      马是好马,神骏非凡。但更抓人眼球的,是马背上的人。

      一身朱红窄袖骑装,颜色鲜亮得近乎嚣张,衬得那人肤色愈发白皙如玉。他未戴头盔,只用一根同色的发带将墨发高高束起,随着马匹的奔腾,长发与发带一同在脑后飞扬,划出利落而潇洒的弧线。

      那是江云起。

      刚满十七岁,新晋的状元郎,国公府最耀眼的小公子。那是他第一次参加御前马球赛。许多人都等着看这文状元如何在场下出丑——毕竟马球是实打实的武技,讲究力量、速度与凶狠的碰撞,不是吟诗作赋。

      江云起所在的队伍,抽签对上了上一届的魁首——以勇武著称的武安侯府队伍。对方人高马大,经验老道,开场便咄咄逼人,连连得分。江云起这边渐渐被压制,场边议论声渐起,不乏幸灾乐祸之辈。

      李晏记得自己当时微微蹙了眉。他不喜武安侯世子平日跋扈,更隐隐有些不愿见那抹鲜亮的朱红色黯淡下去。

      就在己方队伍又一次丢球,士气低落之际,那匹“乌云盖雪”忽然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猛地加速,如一道赤色的闪电,斜刺里截断了对方传球的路线!

      朱红的身影伏低在马背上,球杖精准地一勾一挑,那颗疾飞的小木球便听话地改变方向,落入他的控制之下。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抬头观察队友位置,一人一马,径直朝着对方球门的方向冲去!

      “拦住他!”武安侯世子怒吼。

      两名对方骑手立刻包夹过来,球杖交错,封堵路线,动作迅猛甚至带着故意冲撞的狠劲。场边响起惊呼。

      电光石火之间,只见那朱红身影猛地一拉缰绳,白马人立而起,前蹄腾空,竟从那两名骑手中间险之又险地硬挤了过去!马蹄落地,尘土飞扬,球杖挥舞出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弧度,避开第三名拦截者凶狠的挥杆——

      “砰!”

      一声闷响。

      木球化作一道虚影,擦着守门骑手惊惶伸出的球杖边缘,精准无比地投入了那小小的球门之中。

      全场寂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好!”

      “漂亮!”

      连御座上的老皇帝,都微微颔首,露出赞许的笑容。

      李晏紧握的拳头,不知不觉松开了。他看着场中,那朱红骑手勒马回转,白马扬蹄长嘶。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因为剧烈运动而泛着红晕,额角鬓边挂着晶亮的汗珠,一双桃花眼亮得惊人,嘴角高高扬起,那是毫不掩饰的、畅快淋漓的笑容。

      他似乎朝着御座方向看了一眼,笑容愈发明亮,甚至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得意与狡黠,仿佛在说:看吧,我不只会读书。

      那一瞬,李晏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比赛继续。因为江云起那一记石破天惊的进球,己方士气大振。他仿佛不知疲倦,在场中左冲右突,朱红的身影成为最醒目的焦点。他并不一味蛮干,反而展现出惊人的球感与战术意识,传球刁钻,走位飘忽,一次次撕裂对方的防线。

      最终,他们竟以弱胜强,逆转击败了上一届的魁首。

      比赛结束的锣声敲响时,江云起策马缓缓绕场半周,接受欢呼。汗湿的几缕黑发贴在颊边,朱红衣袍在风中微微拂动,他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纯粹的快意,阳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许多贵女隔着纱帘悄悄张望,脸颊飞红。年轻子弟们则投去或钦佩或嫉妒的目光。

      李晏坐在高高的观赛台上,目光追随着那抹身影,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那灼亮的朱色,悄悄烫了一下。

      赛后颁赏,江云起作为功臣,被特旨召至御前。

      他下马,快步走来,步伐轻快。在御座前数步停住,单膝跪地行礼,声音清朗,不卑不亢:“臣江云起,叩见陛下,太子殿下。”

      老皇帝温言勉励了几句,赐下金珠宝马。江云起谢恩起身,许是跪得急了,起身时微微踉跄了一下。

      就在他抬头的刹那,目光无意间与侧旁太子座上的李晏,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

      江云起显然没料到太子正看着自己,微微一怔。随即,那漂亮的桃花眼弯了弯,极快地、几乎是下意识地,朝李晏露出了一个笑容。

      不是御前那种规整谨慎的笑,而是带着点刚刚获胜的兴奋,一点被皇帝夸奖的赧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熟稔好友间的灵动神采。唇角上扬,眼波流转,在冬日阳光下,鲜活明媚得不可思议。

      那一笑,如春日初融的雪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李晏年轻的心湖。

      很深。

      很久。

      “陛下?陛下?”

      王德全略带担忧的声音,将李晏从遥远的回忆中拉扯回来。

      他猛地回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站起了身,手里茶盏的盖子微微倾斜,几滴茶水溅出,落在墨狐皮大氅上,晕开几团深色的水渍。

      而御帐外,东南角热身区,那匹“乌云盖雪”已不见了踪影。马上那朱红骑手正转过身,与同伴说笑着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侧脸年轻而陌生,带着这个年纪贵族子弟特有的、未经风霜的张扬。

      不是他。

      怎么可能是他。

      李晏缓缓坐回龙椅,将茶盏搁在案上,指尖冰凉。胸口那骤然涌起的、夹杂着巨大希望与随之而来更巨大失落的空洞感,几乎让他有些眩晕。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方才刹那的恍惚与失态,仿佛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朕无事。”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比赛何时开始?”

      “回陛下,巳时正开始第一场。”王德全小心翼翼道,“陛下可要移驾帐外观赛?外面视野更好些。”

      李晏沉默片刻。

      帐外阳光灿烂,欢声笑语,鲜衣怒马的少年们跃跃欲试。那是他曾经拥有、却再也回不去的世界,是江云起曾经鲜活存在、光芒万丈的舞台。

      他忽然觉得,这御帐之内,暖得让人窒息。

      “不必。”他最终说道,目光重新投向珠帘之外,却不再聚焦于任何具体的人或物,只虚虚地落在远处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沙土地上,“朕在此处看,便很好。”

      锣声响起,比赛正式开始。

      骏马奔腾,球杖挥舞,喝彩声此起彼伏。年轻的□□在碰撞中迸发出惊人的力量与美感,汗水在阳光下闪烁。一切都很热闹,很精彩。

      李晏依礼看了片刻,偶尔对特别精彩的配合或进球微微颔首。他表现得无可挑剔,一个兴致适中、宽容和煦的君主模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场边某处空荡荡的热身区。

      那里曾经有一个朱红的身影,回眸一笑,点亮了他生命中最初也最猝不及防的心动。

      而今,朱衣已成血色旧梦,笑靥已随风雪长逝。

      场中欢呼再起,又一方进球了。少年们激动地拥抱、击掌,笑容灿烂,一如当年。

      李晏缓缓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茶汤苦涩,冰凉入喉。

      他望着那片鲜活的、喧嚣的、与他再无关系的热闹,望着阳光下拉长的、交织跳跃的影子,望着那些与记忆中某个身影隐约重叠、却又截然不同的青春脸庞。

      忽然想起江云起某次酒后,曾靠在他书房榻上,望着窗外月色,随口吟过的两句残诗。

      “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当时只道是寻常。

      如今才知,当时寻常,已是此生再也求不得的,最奢侈的好时光。

      他放下茶盏,发出极轻的一声磕碰。

      声音淹没在场外震天的喝彩声中,无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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