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诗魂 ...
-
二月初二,龙抬头。
亦是礼部放榜、新科进士游街夸官之日。
京城朱雀大街上,早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沿街商铺的二楼雅座数月前便被预订一空,临街的窗口、廊下,甚至屋顶墙头,都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小贩们高声叫卖着吉祥的彩绸、寓意高中的糕饼,孩童举着风车在人群中嬉笑穿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沸腾的、喜气洋洋的喧嚣。
这喧嚣,穿透重重宫墙,隐隐约约,递到了皇宫最高处——太和殿前的白玉丹陛之上。
李晏今日未着繁复朝服,只一身玄青常服,外罩墨色大氅,独立于丹陛边缘的汉白玉栏杆后。此处地势极高,俯瞰下去,半个京城尽收眼底。远处,朱雀大街上那一条由鲜艳服饰和涌动人群组成的彩色河流,正缓慢而热闹地向着皇城方向蜿蜒流淌。
那是新科进士们的游街队伍。
三年一度的盛事,天下读书人梦想的巅峰。无数寒窗苦读,无数皓首穷经,只为这一日,能身着进士袍,簪花骑马,走过这十里长街,接受万民瞻仰与欢呼。
风很大,从空旷的殿前广场掠过,卷起李晏大氅的衣角,猎猎作响。早春的风尚带着料峭寒意,吹在脸上,微微的刺。他却恍若未觉,只静静望着那条遥远的、流动的彩河。
王德全侍立在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长匣,垂首静候。他知道陛下为何要来此,也知道陛下此刻,大约并不需要任何言语。
欢呼声随风飘来,被距离拉扯得断断续续,却又因万众同声而凝聚成一种庞大的、模糊的声浪。那声浪里饱含着羡慕、赞叹、激动,是对“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这一传统道路最直接的礼赞,也是对“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一奇迹最热烈的庆贺。
李晏的视线,有些虚焦。
眼前的景象,与记忆中的某个画面,渐渐重叠,又倏然分开。
重叠的是这万人空巷的喧腾,是那沿着固定路线缓缓行进的彩装队伍,是空气中弥漫的、近乎相似的喜庆与躁动。
分开的,是那队伍最前方,曾经存在过的一抹独一无二的、灼亮到几乎要灼伤眼睛的……
朱红。
元初十一年,春。
也是二月初二,也是朱雀大街。
那一年的放榜与游街,因一个人的存在,而被后世史官、文人墨客、乃至街头巷尾的百姓,津津乐道了许多年。
江云起。
那一年,他刚满十七岁。
自十五岁以童生试案首入县学,继而院试、乡试、会试,一路连夺魁首,以“小三元”、“□□”之势,毫无悬念地闯入最后的殿试。殿试当日,于金銮殿上,面对先帝与满朝重臣的策问,他从容挥毫,一篇《治河疏》写得既有古贤遗风,又切中时弊,更提出了数条令人耳目一新的方略。文采斐然,字字珠玑,更重要的是,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属于少年人的锐气与担当,让阅卷老臣们拍案,也让先帝抚须良久,最终朱笔御批——
“第一甲第一名”。
六元及第。
大周开国百余年,这是第二个。上一个,已是七十年前的老黄历了。
消息传出,举城轰动。
游街那日,几乎全京城的人都涌上了街头。不仅仅是好奇这位年仅十九岁的“六元”状元郎是何等模样,更是想亲眼见证这百年难遇的盛事,沾染几分文曲星降世的喜气与才气。
李晏那时还是太子,按制,应与其余皇子一道,在靠近皇城的“状元楼”上设宴,为新科进士们贺喜,以示皇家恩宠与对人才的看重。
他坐在临街的雅间里,窗户洞开。楼下人声鼎沸,彩绸纷飞,空气中飘着酒香、花香、还有人群蒸腾出的热意。远远地,锣鼓开道之声传来,越来越近。
然后,他看见了。
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常的御赐骏马上,江云起端坐其上。他未穿常见的深青或绯红进士服,而是由宫中特赐了一身朱红织金的状元袍。那红色比他平日所穿更为庄重浓郁,金线绣出的云纹和仙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如画。头戴三枝九叶的鎏金状元冠,两侧垂着长长的、缀有明珠的冠穗,随着马匹的步伐轻轻摇晃。
春风和煦,阳光璀璨。
他骑在马上,身姿挺拔如松,嘴角噙着一丝浅淡而从容的笑意。那不是得意忘形的张扬,而是一种自信的、理所当然的平静,仿佛这万人中央的荣耀,于他而言,不过是水到渠成。
街道两旁的人群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无数鲜花、彩绸、甚至香囊手帕,从两侧楼阁窗口、从人群缝隙中,向他抛洒而去。
花雨纷飞,落了他满头满身。
行至一处,不知哪家酒肆的老板激动难抑,竟用长竿挑着一坛未开封的上好梨花白,从二楼窗口递出,高喊:“贺状元公六元及第!请饮此酒!”
人群愈发激动,纷纷叫好起哄。
马上的江云起闻声,微微抬首,目光扫过那坛酒,又掠过楼上楼下无数殷切兴奋的脸庞。他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忽然抬手,示意队伍稍停。
在万众瞩目之下,他竟真的伸手,稳稳接过了那坛颇有些分量的酒。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立刻弥散开来。他一手托着酒坛底,一手扶着坛身,就在马背上,对着那热情的老板和周围百姓,略一颔首。
然后,仰头。
朱红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酒坛倾斜,清冽的酒液化作一道银亮的弧线,直入口中。他喉结滚动,吞咽有声,竟是真的豪饮了数口。有酒液顺着唇角溢出,滑过他线条优美的下颌,滴落在朱红的袍襟上,洇开几团深色的湿痕。
阳光照在他沾着酒液的唇上,照在他因饮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照在他明亮得惊人的眼眸里。
那一刻,他不是文质彬彬的状元郎,倒像是个从古画里走出来的、洒脱不羁的谪仙,或是仗剑江湖、快意恩仇的侠客。既有读书人的清贵风华,又有一种近乎野性的、鲜活的生命力。
“好——!”
短暂的寂静后,是更猛烈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喝彩与尖叫。
江云起将酒坛递还,用袖口随意抹了抹嘴角,朝着那激动得快要晕厥的老板,也朝着四周黑压压的人群,粲然一笑。
那笑容,比阳光更耀眼,比春风更醉人。
李晏坐在高高的状元楼上,隔着一段距离,隔着纷纷扬扬的花雨和人海,将这一幕,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里。
他记得自己当时,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不是震惊于他的才华——那早已知晓。不是诧异于他的胆魄——这人从来就不按常理出牌。而是……那种置身于万丈红尘最热闹中心,却依然从容自若、甚至能反客为主、将一场程式化的游街变成个人风采极致展示的……
绝世风姿。
仿佛天地光华,皆聚于他一人之身。
后来,队伍缓缓行至状元楼下。按例,新科状元需下马,登楼拜谢皇子。
江云起撩起朱红袍摆,拾级而上。楼内早已布置妥当,丝竹悦耳,美酒佳肴琳琅满目。他在一众或好奇、或探究、或隐含嫉妒的目光中,走到主位前,向几位皇子行礼。
轮到李晏时,他抬起头。
因为饮酒和运动,他脸颊还带着薄红,眼眸湿润明亮,身上沾染着外面的花香和酒气。他看向李晏,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笑意未散,却似乎比方才对着万民时,多了点什么。
很细微,像是狡黠,又像是只有彼此才懂的、小小的炫耀。
他拱手,声音清朗:“臣江云起,见过太子殿下。”
李晏抬手虚扶:“状元公不必多礼。六元及第,实乃国朝盛事,可喜可贺。”
“殿下谬赞。”江云起直起身,目光飞快地掠过李晏的脸,又垂下,嘴角那丝笑意却更深了些,低低补充了一句,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殿下今日……这身衣裳,很衬您。”
李晏今日穿的是太子常服,靛蓝色,绣银龙,庄重有余,活泼不足。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这话,只微微颔首。
江云起也不再多言,随着引礼太监入席。只是那之后,李晏总能感觉到,偶尔有道目光,会轻飘飘地、不经意地,落在自己身上。
宴席过半,先帝身边的太监忽然到来,传旨赏赐新科进士,并特意宣状元江云起御书房见驾,要亲自看看他那篇《治河疏》的草稿。
江云起从容起身告退。经过李晏案前时,脚步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袖袍微动。
李晏低头,发现自己案几的角落,不知何时,多了一小枝开得正艳的红杏。
枝上还带着未干的水珠,显然是刚从哪处折下的。
他抬眼,只看到那朱红袍角在门口一闪而逝。
“陛下。”
王德全的声音,将李晏从漫长而清晰的回忆中唤醒。
风依旧很大,远处朱雀大街上的喧闹似乎达到了顶峰,应该是游街队伍正经过最繁华的路段。欢呼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顺着风势卷上这高高的丹陛,愈发显得空旷而不真实。
李晏缓缓眨了下眼,仿佛要将眼中残留的那抹灼亮朱色和明媚笑颜彻底驱散。他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平静无波的神情。
“何事?”
王德全上前一步,双手将那个一直捧着的紫檀木长匣举高:“陛下,您前日吩咐,将元初十一年殿试的状元卷调出,核查其中治河条款与近年施行情况的异同。翰林院已将卷宗寻出,并附上了河道衙门的对照奏报。”
元初十一年。
状元卷。
李晏的目光,落在那色泽沉暗、却保养得极好的木匣上。心跳,在那一瞬间,似乎漏跳了一拍。很轻微,轻微到无人能察觉。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平稳,“呈上来。”
王德全将木匣小心放在丹陛栏杆旁一个平整的石台上,然后恭敬地退开几步。
李晏走过去,伸出手,指尖触及冰凉光滑的匣盖。他停顿了一下,才用力,将匣盖揭开。
里面铺着明黄色的锦缎,一卷纸张微微泛黄、但保存完好的卷轴,安静地躺在其中。卷轴外用一根杏黄色的丝带系着,丝带颜色也已有些旧了。
他解开丝带,缓缓将卷轴展开。
熟悉的字迹,立刻跃入眼帘。
力透纸背,银钩铁画,却又在转折处带着独有的、飞扬洒脱的韵致。正是江云起的字。文章内容,他早已熟稔于心,甚至其中某些段落,当年在朝堂上引发争议时,他还曾反复推敲,暗中为他补全论据。
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力与美兼备的文字,扫过先帝御笔朱批的“第一甲第一名”和后面大段的赞赏勉励之词。
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卷轴最后,朱批的旁边,一处极不起眼的空白处。
那里,有一行小字。
墨色比正文稍淡,字迹也更随意些,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俏皮,斜斜地写在页边。
“殿下,我这策论可值一顿酒?”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但李晏知道,那是殿试结束、卷宗被收走存档之前,江云起不知用什么法子,偷偷写上去的。或许是在交卷前那一瞬的灵光一闪,或许是后来寻了机会溜进去添上的。总之,这行字就这样,躲过了所有人的眼睛,在这代表天下读书人最高荣耀、最为庄严肃穆的状元卷上,顽皮地存在了十几年。
李晏的指尖,悬在那行小字上方。
指尖微微有些抖。
他仿佛能看到,当年那个刚写完惊世策论、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何偷偷摸摸地、带着点恶作剧般的笑意,飞快写下这行字。或许还想象了一下,太子殿下看到这“大不敬”的留言时,会是何种表情。
是无奈摇头?是哑然失笑?还是……心头悄然一动?
当年的自己,是在何时看到这行字的?是在他游街后不久,自己特意调阅卷宗时发现的吗?还是更晚一些?
记不清了。
只记得当时的心情,复杂难言。有对他胆大妄为的微恼,有对他恃才“挑衅”的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与柔软。
那样庄重的场合,那样关乎前程命运的试卷,他却只惦记着,用这篇耗尽心血、足以流传后世的策论,来换自己一顿酒。
值吗?
李晏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值啊。
怎会不值。
莫说一顿酒,便是倾尽东宫佳酿,便是以江山为席、日月为盏,他也觉得……值得。
只是,那顿酒,终究是欠下了。
游街后的琼林宴,他们同桌而饮,但众目睽睽,说的都是场面话。后来他入东宫,两人对饮无数次,从朝堂风云谈到诗酒江湖,却似乎……从未专门为这篇策论,认真地喝上一顿。
总以为,来日方长。
总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
总以为,一顿酒而已,何时不能补上?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风声似乎小了些,远处街上的喧哗也渐渐远去,队伍大约已走过最热闹的段落。丹陛之上,一片沉寂。
李晏久久地凝视着那行小字,指尖终究没有落下,怕惊扰了这跨越了生死与时光的、脆弱的痕迹。
许久,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轻柔地,将卷轴重新卷起,用那根杏黄色的丝带,仔细系好,放回铺着明黄锦缎的木匣之中。
“啪嗒。”
一声轻响,匣盖合拢。
将那惊世的才华、那俏皮的留言、那再也无法兑现的承诺、以及那个鲜衣怒马、一笑倾城的少年,重新锁入了一片黑暗与寂静之中。
“陛下,”王德全适时上前,低声询问,“这卷宗……可要发还翰林院归档?”
李晏默然片刻。
“不必。”他转过身,望向已然空寂许多的远方街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暂且……留在朕这里。”
王德全垂首:“遵旨。”
李晏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立着。玄青的衣袍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颀长而孤直的轮廓。
脚下的白玉丹陛,冰冷坚硬。
手中的紫檀木匣,沉重冰凉。
远处,新科进士们的游街已然接近尾声,最后的欢呼声浪渐渐平息,汇入京城日常的喧嚣之中。新的荣耀诞生,新的故事开始,旧的传奇……则被深深埋藏,只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悄然浮现,刺痛人心。
那顿酒,终究是欠下了。
欠了一生,再也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