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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物 ...

  •   腊月十八,雪停了。

      天色是那种被雪洗过的、清冷冷的青白,阳光透过高窗上糊的明纸,在潜龙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几方模糊的光斑。光斑缓缓移动,爬过御案的一角,最终落在李晏握着朱笔的手背上。

      他停了笔。

      今日朝会已散,几件紧要的政务也批阅完毕。殿内熏着龙涎香,气味沉厚庄重,是帝王的标准用香。可李晏总觉得,这香气底下,隐隐约约,还缠绕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昨夜的梅香。他知道那是幻觉,是记忆太过深刻留下的残响,就像那人死后,他总觉得这宫里的每一处,都还留着那抹朱红的掠影。

      王德全捧着新沏的茶躬身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御案边沿,觑着皇帝的脸色,低声道:“陛下,午时了,可要传膳?”

      李晏的目光落在茶杯氤氲的热气上,没有立刻回答。半晌,他开口,声音有些空茫:“今日……是十八了?”

      “回陛下,是腊月十八。”

      “嗯。”李晏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那角朱红布料上摩挲了一下,“朕想静静。晚膳前,不必进来伺候。”

      “遵旨。”王德全垂首退下,心里却叹了口气。每年这几日,陛下都是如此。像是把自己关进一个旁人无法触碰的壳里,独自咀嚼着某种蚀骨的痛楚。

      殿门再次合拢。

      李晏静坐了片刻,然后起身。他没有走向寝殿,也没有去书房附设的暖阁,而是绕到了御座后方。那里立着一架巨大的紫檀木屏风,上面绣着万里江山图。他伸出手,在屏风侧面一个极不起眼的云纹浮雕上,用特定的顺序和力道,按了三下。

      “咔哒”一声轻响,屏风后方的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面没有光,黑洞洞的,透出一股经年不见天日的、阴凉的气息。

      这是一间密室。在他还是太子时便秘密修建,登基后又重新加固改造过。知道这处所在的人,除了他自己,只有当年督造的心腹工匠——而那些工匠,早已在工程结束后“意外”亡故了。

      这里存放的,是他绝不能示于人前的软肋,是他溃烂入骨却无法愈合的伤口,是他活在这世上的……全部意义。

      李晏侧身进入,墙壁在他身后无声合拢,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痕迹。

      密室不大,约莫只有寻常房间的一半。没有窗户,空气凝滞。他抬手点燃墙壁铜座上的蜡烛,一共九盏,将不大的空间照得通明。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正对着入口的那面墙。墙上没有悬挂任何字画装饰,只钉着几排木架。架子上空空荡荡,只在一个最中央、最显眼的位置,平铺着一件衣服。

      一件朱红色的圆领澜衫。

      烛光下,那红色不再鲜亮夺目,像是被岁月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反复淘洗过,变得暗沉、内敛,边缘处甚至有些泛白。但依旧能看出衣料原本的华贵——是上好的吴绫,织有细密的暗纹,领口和袖口原本应该用金线绣着精致的缠枝莲,如今金线也已黯淡,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李晏的脚步定在原地,呼吸在刹那间屏住。

      他看了那衣衫许久,才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挪到木架前。伸出手,指尖悬在衣物上方,微微颤抖,竟有些不敢落下。

      三年了。

      他不敢看,却又忍不住要看。每一次打开这间密室,第一眼总是望向它。仿佛只要它还在这里,那个人就未曾真正离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终于,指尖落下。

      触感是凉的,柔软的,带着织物特有的、略微粗糙的质地。他顺着衣料的纹理,轻轻抚过肩线,抚过袖管,最后停在左侧胸口下方。

      那里,有一片颜色明显深于周围的污渍。

      不是灰尘,不是水渍。是血。

      早已干涸、氧化,变成了近乎褐黑的颜色,深深浸入织物的纤维里,再也无法洗去。污渍的边缘呈喷溅状,中心最深,像一朵狰狞的、永不凋谢的恶之花,烙印在这曾经无比鲜烈的朱红之上。

      李晏的指腹,就按在那片血渍的中心。

      冰凉。

      可记忆里,那血分明是滚烫的。滚烫地涌出,浸透他的手掌,染红他的龙袍,也带走了他怀中那人所有的温度。

      回忆如涨潮的海水,冲破理智的堤防,轰然倒灌。

      不是昨夜梦中鲜活的少年,而是三年前,皇陵冰冷的石阶上,那个生命正在飞速流逝的江云起。

      也是冬天,也下着大雪。天地皆白,唯有石阶上蜿蜒的血痕,红得刺目。

      他抱着他,手臂环着他的肩背,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具身体如何在渐渐变冷、变僵。江云起靠在他怀里,脸色白得像地上的雪,嘴唇却是乌紫的——箭上有毒,见血封喉的剧毒。

      可他的眼睛,却还亮着。不是少年时那种清澈明亮的琥珀色,而是一种涣散的、近乎透明的光,努力地、执着地,凝聚在李晏的脸上。

      “殿……下……”他开口,声音轻得如同雪落,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从唇角溢出,“别……哭……”

      李晏没有哭。他只是死死地抱着他,手臂用力到骨骼都在发痛,仿佛这样就能阻止生命的流逝。他嘶吼着叫太医,声音破碎不堪,可周围只有刀剑碰撞声、喊杀声,以及越来越近的勤王军的马蹄声。

      没有太医。就算有,也来不及了。

      “臣……这身……朱衣……”江云起忽然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只牵动更多的血涌出来,“好看……吗?”

      “好看。”李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江云起冰凉的额头,重复道,“好看……最好看……”

      江云起似乎满意了,那涣散的目光缓缓移动,望向灰蒙蒙的、飘着大雪的天空。

      “别哭……”他又说了一遍,气息更弱了,“海……清河晏……”

      李晏的心猛地一缩。

      “臣等……殿下……实现……”

      声音断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叹息,消散在凛冽的风雪里。那双努力睁着的、映着雪光的眼睛,一点点、一点点地失去了焦距,凝固成一个空茫的、望向远方的姿态。然后,眼睫缓缓垂下,遮住了眼底最后一点光。

      握着他衣袖的手,松开了。

      李晏僵在那里。

      怀中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所有的重量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手臂上。方才还能感觉到的、微弱的脉搏和呼吸,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无边无际的、渗入骨髓的冰冷,从相贴的皮肤处传来,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也冻住了他的心跳和呼吸。

      雪落在江云起的脸上,落在他的睫毛上,却没有融化。

      李晏呆呆地看着,看着他苍白却依旧精致的侧脸,看着那不再起伏的胸膛,看着那身被血污浸染的朱衣。世界所有的声音——喊杀、马蹄、风雪——都在瞬间退得很远很远,耳边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嗡鸣。

      然后,他猛地收紧手臂,将那个已经冰冷僵硬的身体死死搂进怀里,脸埋进他被血染透的肩窝。

      没有哭喊,没有咆哮。

      他只是那样抱着他,在漫天大雪中,在皇陵冰冷的石阶上,一动不动。仿佛要抱着他,坐到地老天荒,坐到这雪停,这血干,这世上再没有分离。

      指尖下的血渍,依旧冰凉。

      李晏猛地抽回手,像是被那记忆中的冰冷烫伤。他急促地喘息了几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他移开目光,看向木架旁一个紫檀木小匣。

      打开匣子,里面铺着柔软的锦缎,锦缎上,静静躺着一支簪子。

      一支白玉簪。玉质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籽料,雕成简洁的竹节形状,通体无瑕,只在簪头处,有一道明显的裂痕。不是摔断的齐口,而是不规则的碎裂,像是被极大的力道硬生生折损。

      李晏拿起玉簪,裂纹处有些硌手。

      这是江云起的簪子。

      是他十七岁生辰那年,李晏送的。不是什么名贵东西,至少对见惯奇珍的太子和国公府公子来说不算。江云起却喜欢得紧,几乎日日戴着。他说竹节寓意好,“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配他这样才华横溢又虚怀若谷的人,正好。

      李晏当时只是笑他脸皮厚。

      后来有一次,两人因朝政之事起了争执,吵得急了,江云起气得转身就走,李晏情急之下伸手拉他,不知怎地就扯到了他束发的玉簪。簪子摔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江云起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断簪,脸色更白,嘴唇抿得死紧,一言不发地走了。

      那天李晏在书房坐了一夜,看着那两截断簪,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又闷又疼。第二天,他寻了最好的工匠,用金箔将断裂处细细镶嵌、粘合起来。金箔沿着裂纹的走向蜿蜒,像是给白玉簪描了一道金色的伤痕。

      当他将修好的簪子还给江云起时,那人怔了半晌,然后接过,低低说了句:“何必修它。碎了就是碎了。”

      话虽如此,他却依旧将这支镶了金箔的断簪戴了回去,直到死。

      李晏的拇指指腹,轻轻抚过那道金色的裂纹。金箔边缘已经有些磨损,露出底下玉质的断口,摸上去微微的糙。

      他现在明白了江云起当时那句话的意思。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就像这支簪子,就算用金子镶起来,裂痕永远都在。就像他们之间,就算有再多温情、再多并肩作战的情谊,中间横亘着的君臣之别、伦常之限、生死之隔……都是一道道深刻的、无法弥合的裂痕。

      而最后,这裂痕终于彻底崩断,带走了他的一切。

      他将断簪小心放回锦匣,合上盖子,仿佛合上一段满是遗憾的过往。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密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铁梨木书箱上。

      箱子没有上锁。他走过去,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沓沓的诗稿、文章、奏折草稿,甚至还有随手涂鸦的纸片。纸张新旧不一,有些边缘已经泛黄卷曲,墨迹却依然清晰。字迹是李晏熟悉的,飞扬跳脱,力透纸背,带着主人特有的、仿佛永不枯竭的生命力。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页。

      是一首诗。题目《上元夜与友人登高》,字迹略显稚嫩,应该是江云起十五六岁时的作品。诗句称不上绝顶,却灵气十足,末尾两句写道:“欲摘天星酬知己,东风笑我太痴狂。”

      “友人”。李晏默念着这两个字,嘴角泛起一丝极苦的弧度。

      那时的江云起,大约是真的只将他当作可以登高望远、吟诗作赋的“友人”吧。是何时开始变的?是他一次次克制的凝视,是他一次次深夜的偷吻,还是那场大雨破庙中,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悸动?

      他不知道。

      他又翻了几页。有策论,有游记,有写给家人的书信草稿,还有……一些散句。

      有一张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墨迹淋漓,像是心绪激荡时随手挥就:
      “愿为殿下手中剑,斩尽人间不平事。”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李晏的手指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细微的褶皱。

      另一张纸片上,字迹端正了许多,似乎是练字时写的:
      “情之一字,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然君臣有道,伦常如山,纵深如海,亦当深埋于渊,止乎于礼。”

      这一次,李晏看了很久,很久。

      烛火静静燃烧,偶尔爆出灯花。密室里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纸张翻动时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他将这些诗稿一张张看过去,像是在重读江云起短暂却绚烂的一生。从少年意气的飞扬,到初入朝堂的锐利,到经历风雨后的沉郁,再到最后那些隐约透出挣扎与无奈的只言片语……

      每一笔,每一划,都曾属于那个鲜活的人。

      如今,只剩这些没有温度的纸片。

      李晏将诗稿仔细地放回书箱,合上箱盖。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身,再次看向木架上那件朱衣。

      密室里烛光稳定,将那抹暗沉的红色和其上狰狞的血渍照得清清楚楚。

      这一次,他没有再触碰。

      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仿佛要将这景象,连同昨夜梦中那鲜活的笑脸,连同刚才回忆里冰冷的触感,连同诗稿上那些滚烫又克制的字句……全都刻进灵魂深处。

      他知道,自己余生都将在这种极致的撕裂中度过。

      一面是必须维持的帝王威严,是海清河晏的天下重任。一面是这密室中永不褪色的血色,是午夜梦回时抓不住的虚影,是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的、绵长的痛楚。

      他是天下的皇帝。

      却只是江云起一人的未亡人。

      许久,李晏抬手,熄灭了墙上的蜡烛。密室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门缝下方,隐约透进一丝外界极其微弱的光。

      他推开暗门,走了出去。

      屏风外的世界,依旧被庄重的龙涎香笼罩,阳光已经移到了御案的另一端。王德全大约候在殿外,没有任何声响。

      李晏走到御案后,坐下。展开一份新的奏折,提起朱笔。

      笔尖悬在纸上,一滴浓墨积聚,将落未落。

      他的目光,却越过奏折,落在了窗外那株覆雪的老梅上。

      红苞依旧,在白雪映衬下,鲜艳得如同……旧年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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