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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是风动 不是风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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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朔十九年,四月十七,谷雨。
山茶花期将尽。
丞相府后园那几株老山茶树,开始大捧大捧地落花了。洁白的花瓣铺了满地,厚厚一层,踩上去柔软无声。
“你为什么要拉我来树底下?”
俟吕陵晓仰头看着满树将落未落的花,绯红的裙摆在白花堆里格外扎眼。她今日特意穿了这身新裁的春衫,料子是江南进贡的软烟罗,在光下会流转出淡淡的光泽。
程昔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闻言抬眼看她:“等风来。”
“你想被花砸死吗?”她转过头,嘴角噙着笑,眼睛里却藏着别的东西——一种小心翼翼的、滚烫的期待。
风吹起来了。
满树山茶哗然作响,花瓣如雪崩落。在那一场洁白的花雨里,俟吕陵晓转过身,正对着程昔的眼睛。她的脸在纷飞的花瓣后若隐若现,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山茶花落,吾心归你。”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毕生的勇气都灌注进下一句话里:
“阿程,我心悦你。”
花瓣落在她发间、肩头,也落在程昔骤然凝固的眉眼上。时间在那一刻被拉得很长,长到能看清每一片花瓣旋转下落的轨迹,长到能听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然后——
“咻——”
破空声撕裂了这片刻的永恒。
一支玄铁箭簇刺穿纷飞的花幕,精准地击穿了正朝俟吕陵晓后心飘落的那朵山茶花,然后去势不减——
“噗嗤。”
是利器入肉的声音,闷而钝。
俟吕陵晓脸上的笑意还来不及褪去,就看见程昔胸膛前绽开了一朵血花。暗红色的血滴溅出来,落在她绯红的裙摆上,也落在满地洁白的山茶花瓣上。
一滴,两滴,洇开成狰狞的图案。
程昔的表情甚至没有变。他只是向前踉跄一步,伸手将她狠狠拽向身后——这个动作扯动了伤口,更多的血涌出来。然后他才像忽然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向后倒去。
“阿程——!”
俟吕陵晓的惊呼卡在喉咙里。她扑上去接住他下坠的身体,两人一起跌坐在花堆里。洁白的山茶花被压碎,花汁混着血,染出一片刺目的红。
箭杆还插在程昔左胸偏上的位置,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暗红色的血顺着箭杆往下淌,滴答,滴答,砸在花瓣上。
“来人啊——!快来人啊——!”
她的声音尖利得不像自己。府里霎时乱了起来,脚步声、惊呼声、器皿打碎的声音混杂成一片。有人冲过来,七手八脚地将程昔从她怀里抬走。她被人扶起来,裙摆上全是血和碎花,黏腻地贴在腿上。
“小姐!小姐您没事吧?”眠儿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俟吕陵晓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只是呆呆地看着地上那片被血染红的花瓣,看着人们慌乱的脚步将它们踩进泥土里。
程昔被抬进了厢房。
热水一盆接一盆地端进去,又变成血水一盆接一盆地端出来。丞相府最好的医师被紧急请来,须发花白的老人在床前忙了近半个时辰,额上全是汗。
门外,程祁和即墨慕轻几乎是同时赶到的。
程祁一身朝服还未换下,显然是直接从宫中赶来的。这位素来沉稳的辅国大将军,在看见儿子胸前血肉模糊的伤口时,脸色瞬间惨白。他的手攥成了拳,指节咯咯作响。
即墨慕轻则直接软了身子,若非古眷及时扶住,几乎要瘫倒在地。这位长公主今日只穿了身素净的常服,发间连支像样的簪子都没有,她攥紧了手帕,古眷握住了她的手,摩挲着叫她安心。
“慕轻,没事的,没事的……”古眷轻声安抚,可她自己手心也全是冷汗。
屋内,医师终于直起身,长叹一口气。
“怎么样了?”程祁哑声问。
医师摇了摇头:“情况很糟糕。皮肉之伤已经处理好了,但此箭上有剧毒,名‘七日绝’。老夫用针灸护住了心脉,但也只能支撑七天。”
“毒可能解?”即墨慕轻的声音抖得厉害。
“需要灵魄草。”医师擦了擦汗,“此草至阳,可解百毒。但必须用新鲜草叶淬炼银针,再以金针度穴之法逼毒,方能起效。”
“何处有灵魄草?”
“三处。”医师伸出三根手指,“西泽国寂林深处,东朝国国库珍藏,还有……”他顿了顿,“竹阁。但竹阁素来不与官宦交易,这条路,怕是走不通。”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我去寂林。”古眷忽然开口。这位丞相大人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神色凝重,“此事发生在丞相府,我难辞其咎。寂林虽险,但我早年游历时曾去过,认得路。”
“不可。”程祁摇头,“你一介女流岂能亲身犯险?我去。”
“程将军,令郎是为救小女才……”古眷的声音哽了一下,“此事,我必须去。”
两人争执不下,最后还是俟吕陵志开了口:“你们莫争了。东朝使臣就在我国,程将军奏请陛下,请东朝国相助,夫人去寂林,双管齐下,把握更大些。至于竹阁……”她看向门外,“或许,还有别的法子。”
门外的廊柱后,俟吕陵晓静静站着。
她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裙摆上的血已经干涸成深褐色,黏着破碎的花瓣。方才那些话,她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中。
灵魄草,竹阁。
这两个词在她脑海里盘旋,像是黑暗里忽然亮起的火星。
她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暮色四合时,俟吕陵晓独自走在长街上。
她换了身素净的衣衫,将染血的裙子藏在了箱底。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
她在想。
想那支突然出现的箭。想程昔将她拉到身后的那个瞬间。想血滴在花瓣上的样子。
也想那个问题:为什么?
为什么有人要杀她?
她得罪了谁吗?是父亲在朝堂上的政敌?还是……因为她姓俟吕陵?
她想起三个月前,父亲书房里那次短暂的争执。那时她去找书,听见父亲与幕僚低声说:“东朝使团此番来意不善,边境恐有异动。”
东朝,偏偏解药他东朝有。
她脚步顿了顿。
前方是个面馆,暮色里还冒着热气。几个脚夫打扮的汉子正坐在门口吃面,高声谈论着什么。
“多亏了竹阁给我的药!我娘那老寒腿,多少年都没治好,用了竹阁的药,今年开春都能下地了!”
“竹阁真是神了!什么稀奇古怪的药材都有,还不收钱,只要拿东西换就行!”
“可惜啊,听说朝廷看他们不顺眼,处处找茬……”
“嘘!小声点!”
俟吕陵晓停下了脚步。
竹阁。
这个词再次撞进耳朵里,与记忆深处某个片段轰然重合。
三天前,城南码头。
她本来是去给母亲买新到的布料,却撞见了一桩不平事。
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女,正趾高气昂地站在码头上,身后跟着四五个侍女护卫。她面前跪着个老渔夫,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本公主就要你三个指头,此事我便不与你追究。”那少女声音清脆,语气却跋扈至极,“怎么,不愿意?”
渔夫低着头,手止不住地颤抖。
少女等得不耐烦,朝身侧侍女使了个眼色。那侍女上前,拿出袖间的匕首就要向手刺去。
“住手!”
俟吕陵晓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侍女的手腕。
她抬头看向那华服少女,对方的衣着打扮明显不是南韶样式,发髻间插着东朝特有的金丝蝶簪。她心中有了数,不卑不亢地开口:
“东朝公主,不知此人做了何事,惹得殿下不悦?”
东方霓——东朝二公主,闻言挑了挑眉。她打量着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孩,年纪与自己相仿,衣着虽不华丽,料子却极好,尤其是那份气度,绝非寻常百姓。
“他弄脏了本公主的衣裙。”东方霓指了指裙摆上几个泥水点子,语气玩味,“本公主也并非为难他,不过是要他几根手指赔罪罢了。怎么,这位小姐要替他出头?”
“贵国远道而来即为客。”俟吕陵晓神色平静,“作为东道主,我代他向殿下致歉。这身衣裙的损失,我愿双倍赔偿。”
“呵。”东方霓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怎么?拿你的手指来换?”
码头上渐渐围拢了人。南韶的百姓们看着这一幕,眼神里都带了怒意。有人低声议论:“东朝人嚣张什么!”“在我们地盘上欺负人!”
俟吕陵晓感受着身后渔夫颤抖的手,深吸一口气:“我敬殿下是客。但若殿下执意在我国疆土上欺凌百姓,南韶,也不会坐视不理。”
这话说得很重。
东方霓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她盯着俟吕陵晓看了许久,最后冷哼一声:“好啊。”她转身,裙摆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度,临走前丢下一句:
“你且等着。”
那话里的冷意,让俟吕陵晓心头一凛。
人群散去后,渔夫还跪在地上不肯起。俟吕陵晓扶他,他却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颤巍巍地递过来:“姑娘,我、我没什么能报答的……这鱼本来是打算拿去竹阁换药的,这几个铜板您收下,我、我……”
“老人家快起来。”俟吕陵晓没收铜板,“不过是举手之劳。您说……竹阁?”
“对对,竹阁!”渔夫像是找到了话题,话匣子打开了,“那是个好地方啊!我们这些穷苦人,没钱看病抓药,竹阁不要钱,只要拿东西去换就行!我这鱼就是要换金疮药的,那药可灵了!不过啊……”他压低声音,“听说竹阁得罪了不少达官贵人,那些人总找他们麻烦……”
渔夫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直到俟吕陵晓提醒他鱼该送去竹阁了,才千恩万谢地离开。
那时她并未多想。
直到此刻。
夜色完全降临时,俟吕陵晓走到了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
按照渔夫说的地址,竹阁应该就在这附近。可她转了两圈,只看见几间破旧的民房,连个招牌都没有。
正疑惑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恩人?”
是那个渔夫。他拎着个空鱼篓,显然刚从竹阁出来,见到俟吕陵晓,又惊又喜:“您怎么在这儿?”
俟吕陵晓看着他,忽然福至心灵:“老人家,我想求一味药。”
“什么药?竹阁里药材可全了!我帮您问去!”渔夫热情地说。
“灵魄草。”
渔夫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忽然想起什么。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恩人,竹阁……是不做贵族生意的。上次我还见有个官家子弟被赶了出来。您这……”
“我知道。”俟吕陵晓轻声说,“但我必须拿到灵魄草。有人……等着它救命。”
渔夫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急迫,咬了咬牙:“您等着,我去问问!”
他转身又进了巷子深处。俟吕陵晓这才注意到,最里面那间看似废弃的民房,门楣上刻着极淡的竹叶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约莫一盏茶功夫,渔夫出来了,脸色有些复杂。
“恩人……”他搓着手,“阁主说,他那确实有灵魄草。但是……”他顿了顿,“他要见您。”
“见我?”
“嗯。阁主说,我这样的老渔夫,断不会问他要灵魄草这种稀罕物。我说了您是救我的恩人,他沉吟许久,说……愿意见您一面。”
渔夫有些忐忑:“恩人,竹阁阁主脾气古怪,但并非恶人。您……要小心些。”
俟吕陵晓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深吸一口气。
“无妨。”她说,“只要他有灵魄草。”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