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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千灯之约 拉钩?拉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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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朔十八年,三月初三。
丞相府后院的山茶花开得正好,白云堆叠,风过时落英如雪。但今日没人赏花——所有下人都聚在练武场边,屏息看着场中两道身影。
俟吕陵晓握着她的银鞘短剑,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今天特意穿了身利落的绯红劲装,头发高高束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站在她对面的程昔,只着一身简单的缁色练功服,手中是柄再普通不过的木剑。他甚至没怎么摆架势,只是随意站着,可那股久经沙场淬炼出的沉静气场,让周围三丈内的空气都凝重起来。
程昔开口,声音清朗,“你年纪小,我让你三招。”
“谁要你让!”俟吕陵晓柳眉倒竖,“今日我若输了,往后一个月,每日寅时起来练剑两个时辰!”
程昔挑眉:“若我输了呢?”
“若你输了……”女孩眼珠一转,“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成交。”
话音落下的瞬间,俟吕陵晓动了。
她这一个月几乎没日没夜地练剑,将所有能想到的招式反复打磨。此刻第一剑刺出,竟是古眷那式“寒梅点雪”的变招——剑尖颤动如风中寒梅,分刺上中下三路,虚实难辨。
场边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程昔眼中掠过一丝讶色,却不退反进。木剑在他手中轻飘飘一抬,看似随意地格挡,“叮”的一声轻响,精准地点在俟吕陵晓剑势最强的那一点上。
一触即分。
俟吕陵晓只觉手腕微麻,剑势不由自主偏了三分。她咬紧下唇,借势旋身,第二剑斜削而出——这招是她自己琢磨的,融合了母亲教的“风回雪舞”与父亲书房兵书上的一式“回马枪”,刁钻狠辣。
程昔终于认真了些。
他后撤半步,木剑在身前划出半个圆弧。那弧线看似缓慢,却恰好封死了所有进攻角度。俟吕陵晓的剑尖撞上那道弧,像撞进了一团棉花,力道被卸得干干净净。
两招已过。
场边下人们的心都提了起来。眠儿紧张地绞着帕子,小声念叨:“小姐加油啊……”
程昔看着眼前微微喘气的女孩,忽然想起一个月前,那个从高台坠落的红衣身影。那时候她惊慌失措,此刻却眼神坚毅,像头初生的小豹子。
“第三招。”他提醒。
俟吕陵晓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连程昔都微微一怔。
然后她睁眼,剑动了。
这一剑很慢,慢到能看清剑锋划破空气的轨迹。没有花哨的变招,没有凌厉的气势,只是平直的一刺——像初学剑的孩子做的第一个动作。
可程昔的脸色变了。
他认出了这一剑。这不是古眷的剑法,也不是兵书上的招式。这是最纯粹的、去除了所有修饰的“刺”,是在战场上无数生死瞬间淬炼出的、最简单也最致命的一剑。
他曾在北疆见过一个老兵这样出剑。那老兵只剩一条胳膊,却用这一剑,在死前刺穿了三个敌人的咽喉。
程昔手中的木剑终于动了真格。
他没有格挡,没有闪避,而是同样平直地刺出。两柄剑的剑尖在空中精准地对撞,发出一声脆响。
“咔嚓。”
木剑断了。
程昔握着半截断剑,怔怔看着自己的手。虎口微微发麻——方才那一瞬间,他竟用了七分力。
而俟吕陵晓的剑,停在离他咽喉三寸处。
风过庭院,茶花簌簌落下。
场边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程小将军,竟然……输了?
良久,程昔忽然笑了。
他扔掉断剑,抬手轻轻推开喉前的剑锋:“你赢了。”
“不出所料。”话虽这么说,俟吕陵晓也明白程昔只是被这一剑震惊到了。
“这一剑,谁教你的?”
“没人教。”女孩老实回答,“我就是想,既然前两招都不行,那就用最简单的。母亲说过,有时候最简单的,反而最难防。”
程昔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个十岁的女孩,刚才那一瞬间展现出的,是许多习剑十年的人都未必能有的悟性。那不是技巧,是天生的直觉——对时机、角度、力道的直觉。
“愿赌服输。”他说,“你要我做什么事?”
俟吕陵晓回过神,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把剑收回鞘,凑近些,压低声音:“我想去城外骑马!父亲总说危险,不让我去。你带我去,好不好?”
程昔失笑:“就这个?”
“就这个!”
“好。三日后休沐,我带你去西郊马场。”
“一言为定!”
女孩伸出手,小指翘起。程昔愣了愣,才明白她要拉钩。他有些无奈,却还是伸出手,小指与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三日后,西郊马场。
春风和暖,草色初青。远处青山如黛,近处溪水潺潺,确实是个踏青的好天气。
程昔挑了两匹温顺的母马,一匹枣红,一匹雪白。俟吕陵晓一眼就看中了那匹白的,不等程昔教,自己就踩着马镫翻身上去——动作虽稚拙,却也有模有样。
“你骑过马?”程昔有些意外。
“母亲教过几次。”俟吕陵晓握着缰绳,小脸上满是兴奋,“不过只在府里的小马场跑过圈,从来没来过这么开阔的地方。”
“那今天可以跑个痛快。”
程昔翻身上了枣红马,两骑并辔,缓缓而行。起初他还担心女孩会害怕,故意放慢了速度。但俟吕陵晓很快就适应了,甚至开始策马小跑,银铃般的笑声随风飘散。
“程昔你看!那边有兔子!”
“你学过射箭吗?”程昔问着。
“学过,不过我不会骑射。你教我怎样?”
“好啊!”
“程昔,我们比赛好不好?看谁先到前面那棵大树!”
“程昔……”
她一直喊他的名字,不叫“程小将军”,也不叫“程公子”,就是“程昔”。程昔起初有些不习惯——除了父母和军中袍泽,很少有人这样直呼其名。但听着听着,竟也觉得自然。
或许因为,她叫他的时候,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像盛满了阳光。
“程昔,”跑了一圈回来,俟吕陵晓脸颊红扑扑的,额角沁着细汗,“你以后还会去边疆吗?”
这个问题让程昔沉默了片刻。
“会。”他最终说,“待我弱冠,陛下允诺授我兵权。那时,我还是要回去的。”
“为什么一定要去呢?”女孩不解,“打仗多危险啊。留在帝都不好吗?这里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还有……还有朋友。”
她说“朋友”两个字时,声音轻了些,眼睛却偷偷瞟他。
程昔勒住马,望向远方。春日的原野一望无际,天地辽阔,可他的目光却仿佛穿过了千山万水,落在了北疆的风雪里。
“因为那里需要人守着。”他轻声说,“帝都的繁华,边关的安宁,总要有人去换。”
俟吕陵晓似懂非懂。
她忽然想起宴席那夜,程老将军上交虎符时微颤的手,想起父亲在马车里说的那句话:“功高盖主,从来不是荣耀,而是悬在头顶的刀。”
“程昔,”她忽然说,“你是我的朋友。无论何时,我都会保护你的。”
程昔转过头看她。
十岁的女孩骑在白马背上,身量尚小,眼神却认真得不像话。春风拂起她鬓边的碎发,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
他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啊。那以后,我也是你罩着的了。”
“拉钩!”
“又拉钩?”
“当然要拉钩!朋友之间,说话要算数的!”
两只手再次勾在一起,在春风里,在阳光下。
那一刻他们都还没意识到,这个简单的约定,会在未来的岁月里,成为支撑彼此走过无数黑暗时刻的、最亮的那盏灯。
从马场回城的路上,他们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马车停在官道旁,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精致如画的脸。那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穿着鹅黄襦裙,外罩浅碧纱衣,发间簪着支珍珠步摇,行动间流光溢彩。
“昔儿?”
少女的声音轻柔婉转,像春日檐下的风铃。
程昔见到她,立刻下马行礼:“表姐。”
俟吕陵晓也跟着下马,好奇地打量来人。这就是程昔的表姐?那个传说中的璎月郡主?
即墨璎月的目光先落在程昔身上,细细端详片刻,秀眉微蹙:“昔儿都瘦了呢。边关苦寒,真是受苦了。”语气里的心疼不似作伪。
“劳表姐挂心,一切都好。”程昔展出一笑。
璎月这才看向俟吕陵晓,眼中掠过一丝探究:“这位是?”
“她是我的朋友,俟吕陵晓。”程昔侧身,为两人介绍,“这位是璎月郡主,我的表姐。”
朋友。
他又说了这个词。俟吕陵晓心里莫名甜了一下,规规矩矩行礼:“见过郡主。”
“不必多礼。”璎月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得体,可眼底深处却没什么温度,“你就是俟吕陵丞相家的千金吧?早听说丞相府有位聪慧过人的小姐,今日一见,果然灵秀。”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些:“我是昔儿的表姐,也算你的姐姐。往后可以叫我璎月姐姐。”
“姐姐好。”俟吕陵晓笑着。
璎月点点头,重新看向程昔:“之后可以来我府上玩玩。”
“嗯,改日一定!”程昔回答。
璎月脸上的笑容深了些,:“好。那你们路上小心。”说罢放下车帘,马车缓缓启动,驶向城门方向。
俟吕陵晓重新上马,看着那辆华贵的马车渐行渐远,忽然问:“程昔,你与璎月姐姐关系应该不错吧?”
程昔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对,虽然说我母亲是陛下的姐姐,但我们家与皇室也没有太多的情分。可是驻守边疆的时候,表姐经常给我们来信表示关切,送些吃食。”
俟吕陵晓感叹道,“璎月姐姐当真温柔体贴啊!”
春风拂过原野,带来泥土和青草的芬芳。远处城楼的轮廓渐渐清晰,帝都的喧嚣隐约可闻。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长公主的身份,曾经是荣耀,后来却成了枷锁。陛下对我母亲……很复杂。他忌惮程家兵权,所以利用我母亲将程家拉进皇室。而璎月表姐,她从小在宫里长大,已是少有的真情。”
两骑并辔,缓缓走向城门。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
城门口,有士兵认出了程昔,恭敬行礼:“程小将军。”
程昔颔首回应,却侧头对身旁的女孩低声说:“快到家了。记住我们的约定。”
“什么约定?”
“朋友之间,要互相保护。”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三日后,我教你骑射。”
“真的?!”
“拉钩?”
“拉钩!”
手指再次勾在一起,在夕阳余晖里,在人来人往的城门口。这一次,程昔主动伸出了小指。
而此刻的俟吕陵晓还不知道,这场春日里简单的相遇与约定,会在未来的岁月里,织成一张怎样复杂的网。
她只是很开心,因为今天赢了比试,骑了马,还交到了一个真正的朋友。
丞相府门口,古眷正等着女儿。见俟吕陵晓满面红光地回来,忍不住问:“玩得这么开心?”
“嗯!”女孩扑进母亲怀里,“母亲,程昔答应教我骑射了!”
古眷抚着女儿的头发,看向她身后。程昔站在几步外,正礼貌地行礼:“见过夫人。”
“程小将军不必多礼。”古眷微笑,“今日多谢你陪小小。”
“应该的。”程昔顿了顿,又说,“夫人,令嫒在剑术上……很有天分。若好生栽培,假以时日,成就不可限量。”
这话他说得很认真。
古眷深深看了他一眼:“程小将军觉得,女孩习武,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
程昔沉默片刻,答道:“在边关,我曾见过女子持刀护住自己的孩子,也见过女子挽弓射杀来敌。武艺本身不分男女,只看用在何处。令嫒有这份心性,是好事。”
古眷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复杂的感慨。她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去吧,送送程小将军。”
俟吕陵晓送程昔到府门外。暮色四合,街边的灯笼陆续亮起,橘黄的光晕染开一片暖意。
“三日后,还是西郊马场?”程昔翻身上马。
“嗯!”俟吕陵晓用力点头,“我等你!”
程昔策马离去,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帝都的万家灯火。
俟吕陵晓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母亲的声音传来:“小小,该用晚膳了。”
“来了!”
她转身跑进府里,裙裾飞扬,像只快乐的蝴蝶。
而此刻的丞相府书房,俟吕陵志站在窗前,看着女儿雀跃的背影,眉头却微微蹙着。
“老爷在担心什么?”古眷端着茶进来。
“程家那孩子……”丞相轻叹一声,“是个好孩子。可正因为他太好,我才担心。”
“担心小小?”
“也担心程家。”俟吕陵志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跳动,“陛下收了程祁的兵权,却许下弱冠授职的承诺。这是安抚,也是试探。程家如今如履薄冰,小小若与他走得太近……”
他没说完,但古眷明白了。
在这个波谲云诡的朝堂,有时候,连纯粹的友谊都可能成为被利用的棋子。
“可小小很快乐。”古眷轻声说,“自从认识程昔,她眼里的光,比从前更亮了。”
“是啊……”丞相走到妻子身边,握住她的手,“所以我们能做的,只是尽力护着这份快乐,护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窗外,华灯初上,千盏冉冉,点亮了帝都的夜。
而在遥远的边关,此刻应该还是落日时分。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那些程昔曾经守护的、如今依然有人守护的风景,与这帝都的繁华,隔着千山万水,却又息息相关。
俟吕陵晓不知道这些。
她只是坐在饭桌前,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骑马的事,说程昔教她怎么控缰,说他们在溪边看见的白鹭,说拉钩的约定。
烛光映着她兴奋的小脸,温暖而明亮。
这个春天的夜晚,一切都刚刚好。而命运的齿轮,就在这样寻常的温暖里,悄无声息地,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