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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熙来攘往 天下熙熙皆 ...

  •   推门而入的瞬间,她愣住了。

      眼前并非渔夫所说的、堆满药材货品的寻常铺面,而是一间异常空旷的厅堂。四壁无窗,只在屋顶悬着一盏青铜灯,灯火如豆,将偌大的空间照得半明半暗。

      正对着门的,是一面巨大的屏风——墨色为底,银丝绣着整幅山水,山峦叠嶂间云雾缭绕,仿佛有生命般在昏黄光晕中流动。

      屏风后,隐约可见一道枯瘦的身影,端坐在宽大的座椅上。

      “何方之人,谁氏之子?”

      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沉如古钟,带着某种奇异的回响,在空旷的厅堂里层层荡开。

      俟吕陵晓心头一紧。这声音……不像年轻人。渔夫口中那位阁主,分明是个青年。

      “帝都,俟吕陵氏。”她定了定神,报上姓氏,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屏风后沉默了片刻。

      “你也知我竹阁不做你们名门世家的生意。”那声音再次响起,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不过……我看你特别合我的眼缘。”

      灯火的影子在屏风上摇曳,那端坐的身影仿佛也随之晃动。

      “你只需答应我一件事。”声音顿了顿,“灵魄草,双手奉上。”

      “何事?”

      “十年后,”声音一字一顿,“许我阁永世无忧。”

      她怔住了。

      “我不过十岁孩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最大的身份也不过是丞相之女。你怎么敢让我保证竹阁的未来?”

      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阁早已成为别人眼中的钉子。”那声音里忽然多了几分苍凉,“世间熙熙皆为利来,世间攘攘皆为利往。那些被我们断了财路的商贾、那些嫌我们碍眼的官宦……竹阁能活到今天,已是侥幸。”

      灯火摇曳。

      “我只想为后世谋一条生路。”声音低了下去,“而我……略通算命之术。知你并非池中之物。十年之内,必定荣华富贵,身居高位。”

      俟吕陵晓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算命?荣华富贵?身居高位?

      她想起母亲偶尔望向她的复杂眼神,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她不该听、却总忍不住偷听的朝堂议论。想起程昔中箭时,自己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害怕,而是——谁?为什么?

      那不是寻常十岁女孩该有的反应。

      “既然你自己相信,”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屏风,仿佛要看清后面那人的真容,“我也承诺——若我有能力,必定保竹阁安定。灵魄草,给我吧。”

      屏风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求之不得。”

      “库哧—”机括运转的声音响来,俟吕陵晓旁边的木墙突出一个木匣。

      里面静静躺着一株碧绿的草。草叶脉络清晰,每一丝纹理都在灯火下泛着莹莹微光,仿佛有星子在其中流转。

      俟吕陵晓接过木匣。触手的刹那,一股温润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竟让她紧绷的心神微微一松。

      阁主的声音已带上了明显的疲惫,“去罢。记住你的承诺。”

      她深深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木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她似乎听见了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

      屏风后,灯火终于明亮了些。

      端坐在宽大座椅上的,并非渔夫口中那位年轻阁主,而是一个形如枯槁的白发老人。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骨节突出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手背上爬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

      他的眼睛却异常清亮——那是种看透了太多世事、沉淀了太多岁月的清亮。此刻,这双眼睛正望着俟吕陵晓离去的方向,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木门,穿透了夜色,看到了某个遥远的未来。

      “父亲。”

      一道青色身影从侧门悄然步入。正是那位年轻的阁主——竹醉。他在老人面前单膝跪下,神色恭敬中带着悲戚。

      “她答应了。”老人的声音已完全褪去了方才的沉浑,变得虚弱而沙哑。

      “是。”竹醉低头,“可父亲……为何是她?她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

      老人缓缓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浮现出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竹醉”他轻声说,“为父的窥天之术,你学了几分?”

      竹醉沉默片刻:“三成。”

      “够了。”老人笑了,那笑容在枯槁的脸上绽开,竟有种奇异的光彩,“三成,便足以让你看到,那女孩身上缠绕的紫气。”

      紫气。

      青竹瞳孔微缩。那是相术中“贵不可言”的征兆,且非寻常王侯之贵。

      “她命格里……”老人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随时会散在风里,“有帝星傍身。不是帝后,不是太后,是……”

      他顿了顿,终究没有说破那个字。

      “竹阁的未来,我早已用窥天之术为你铺好了路。”老人抬手,轻轻抚过儿子低垂的头,“哪怕你十年什么都不做,凭着竹阁自己发展,也足以存活到她兑现承诺的那天。但你要记住——”

      他的手指忽然用力,紧紧抓住青竹的肩膀。

      “竹阁的根,必须扎在百姓的土壤里。若有一日你忘了这点,忘了我们为何不与官宦交易……竹阁,便真的完了。”

      竹醉抬起头,眼眶发红:“父亲,我……”

      “不必多说。”老人松开手,靠回椅背,气息已微弱如游丝,“从今日起,你便是竹阁阁主。我的时辰……到了。”

      话音落尽。

      那双清亮的眼睛缓缓阖上,嘴角却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为自己、为竹阁算了一辈子的命,终于在这一刻,看到了最想要的结局。

      灯火轻轻摇曳。

      青竹跪在父亲渐渐冰凉的遗体前,许久许久,才缓缓起身。他走到窗边——那扇俟吕陵晓未曾看见的、隐藏在屏风后的窗,推开。

      暮色如血,染红了半片天空。

      远处,丞相府的方向灯火渐次亮起,像黑暗里悄然绽放的星子。

      俟吕陵晓几乎是跑着回到丞相府的。

      她怀里紧抱着那个木匣,一路穿过回廊、庭院,惊得下人们纷纷侧目。到了程昔所在的厢房外,她连礼数都顾不上,直接推门冲了进去。

      “灵魄草!”她将木匣塞进正在把脉的老医师手里,声音急促,“快!快救他!”

      屋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俟吕陵志最先反应过来,她快步上前,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和额上细密的汗珠,又看向木匣。

      老医师颤抖着手打开木匣。当看到那一株碧绿莹莹的灵魄草时,他浑浊的眼睛骤然亮起:“真的是……真的是灵魄草!而且品质如此之好!”

      他立刻转身吩咐:“取我的金针来!备热水!快!”

      厢房里再次忙碌起来。俟吕陵志将女儿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小小,这灵魄草从何而来?你母亲和程将军还未归来,你……”

      “竹阁。”俟吕陵晓低声说,“我去竹阁求来的。”

      “竹阁?”即墨慕轻也走了过来,这位长公主此刻眼睛红肿,神色憔悴,但听到“竹阁”二字时,眼中还是闪过惊诧,“他们……他们不是不与官宦交易吗?”

      俟吕陵晓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那位老人要她许下十年承诺的细节,只说竹阁主看在渔夫的情面上,破例给了灵魄草。

      即墨慕轻听完,眼泪又落了下来。她紧紧握住俟吕陵晓的手,声音哽咽:“好孩子……好孩子……昔儿能活下来,全靠你了……”

      “是程昔哥哥救我在先。”俟吕陵晓低下头,声音很轻,“是我……连累了他。”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静,可俟吕陵志还是从女儿微微颤抖的指尖,看出了她心底翻涌的自责。

      “好了,都别说了。”俟吕陵志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又转向即墨慕轻,“慕轻,你也熬了一整天了,去歇会儿吧。这里有我们看着。”

      即墨慕轻确实撑不住了,在侍女的搀扶下离开了厢房。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下医师忙碌的声响。金针在灯火下泛着冷光,灵魄草被捣碎成汁,混合着其他药材,在药炉上慢慢熬煮。苦涩的药香弥漫开来,混着血腥气,形成一种奇特的味道。

      俟吕陵志将女儿带到隔壁房间,关上门。

      “现在可以说了。”他在桌前坐下,神色严肃,“究竟怎么回事?竹阁为何会破例给你灵魄草?还有——那支箭,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俟吕陵晓看着父亲的眼睛,知道瞒不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将三天前与东方霓的冲突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东朝公主东方霓。”俟吕陵志缓缓重复这个名字,眉头深锁。

      俟吕陵晓点了点头,却又忍不住问:“可是父亲,她也算与我一般大,若真是她……怎会如此狠毒?”

      “东朝国历代君主皆非善类。”俟吕陵志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浸过寒冰,“膝下子嗣,自然也学得手段残忍。现在的君主东方守,便是弑父杀兄后上位的。他的膝下一子二女——长子东方璋,长女东方霓,次女东方虹,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东方霓此人狠毒乖戾,在她府里莫名消失的侍女、侍从,这些年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她府里拖出去的尸体……数不胜数。”

      俟吕陵晓的脸色白了白。

      “所以,极有可能是她。”俟吕陵志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但此事蹊跷。东朝使团尚在京中,她若真敢在此时动手,未免太过猖狂。”

      “那我们就去告诉帝皇陛下!”俟吕陵晓急切地说,“陛下一定会彻查的!”

      俟吕陵志摇了摇头。

      “此事……等你母亲回来再议。”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深沉的夜色,“没有确凿证据,仅凭猜测,动不了东朝公主。更何况——”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东朝使团此番前来,名义上是恭贺陛下寿辰,实则……边境近来不太平。东朝在边境增兵三万,意图不明。”

      俟吕陵晓听懂了父亲的未尽之言。

      此事,可能不只是两个女孩之间的冲突那么简单。

      它可能牵扯到两国邦交,牵扯到边境安危,牵扯到……无数人的生死。

      此时,古眷已经赶了回来,走进房间,“程将军也已经回来了,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俟吕陵晓看见母亲回来,一把抱住古眷,细说来龙去脉后,俟吕陵晓问道,“那程昔哥哥……”她声音发颤,“就白挨这一箭吗?”

      古眷走回女儿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不会。”古眷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笔账,我们一定会讨回来。”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而此刻,丞相府厢房里,药炉上的汤药正滚沸着,冒出氤氲的白气。

      老医师将最后一根淬炼过的金针,缓缓刺入程昔心口附近的穴位。

      碧绿的药汁顺着金针渗入皮肤,那原本死灰的脸色,似乎……真的,有了一丝微弱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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