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其自然》弌归苓

3、第三章

　　从江旻公寓离开的第三天，周一，我重新穿上那套打折时买的西装，挤早高峰地铁去公司。
　　车厢里人贴人，空气浑浊。我抓着扶手，感受着车辆行驶时的规律晃动。
　　到公司时差五分钟九点。前台小林正对着小镜子补口红，看见我，动作顿了顿。
　　“江笙？赵总昨天还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上班。”
　　“今天开始正常。”
　　我刷了卡，指纹识别器发出短促的“嘀”声。
　　办公区已经坐了大半人。我的工位在靠窗倒数第二排，桌上积了层薄灰。隔壁工位的陈哥正在泡茶，看见我，抬了抬下巴。
　　“病好了？”
　　“好了。”
　　他吹开茶叶沫，没再说话。
　　寒暄也得有头有尾吧，我不仅吐槽。
　　十点左右，赵总从办公室出来。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条纹衬衫，肚子把布料撑得紧绷。他环视一圈，视线落在我身上。
　　“江笙，来一下。”
　　我起身跟过去。背后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办公室门关上，隔音不太好，还能隐约听见外面的键盘声。赵总坐在宽大的老板椅里，手指敲着桌面。
　　“身体没事了？”
　　“没事了。”
　　“那就好。”他靠向椅背，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推过来。信封没封口，露出一叠红色钞票的边缘。“这季度的奖金，提前发给你。”
　　我看了眼厚度，远超正常奖金。
　　“赵总，这太多了。”
　　“不多。”他摆摆手，“你应得的。下午有个客户来，你跟我一起去见见。”
　　“什么客户？”
　　“王总，做建材的，大客户。”他顿了顿，“晚上可能得一起吃个饭，你准备一下。”
　　又是这套说辞，恶心。
　　我知道这不是商量。我点头：“好。”
　　“嗯，出去吧。”
　　回到工位，我把信封塞进抽屉。没再提。
　　下午三点，赵总叫我出发。见面的地方在市中心一家茶楼，包厢里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五十岁上下，微胖，戴金丝眼镜，是王总。另一个——
　　是江旻。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我时眼神没什么变化，像看陌生人，本来也应该是陌生人。
　　赵总显然也没料到，愣了一下才堆起笑：“江少！您怎么也在？”
　　“王叔叔叫我来的。”江旻放下手机，语气很淡，“说谈点事。”
　　王总笑着打圆场：“是是是，江少最近对建材也有兴趣，一起聊聊。”
　　我站在赵总身后，没说话。江旻的目光扫过我，很快移开，仿佛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随从。
　　接下来的两小时，赵总和王总主要交谈。江旻大部分时间沉默，偶尔插一两句话，都在点上。他说话时不会看任何人，眼睛盯着茶杯，或者窗外。王总对他很客气，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我负责倒茶，记要点。有几次王总想让我坐，赵总摆摆手：“小江站着就行，年轻人多学习。”
　　江旻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五点左右，王总提议晚上一起吃饭。赵总立刻答应。江旻这才抬眼，看了我一眼，很短的一眼。
　　“我晚上有事。”
　　“哎哟，江少，就吃个便饭。”王总劝。
　　“真係有事。”江旻站起来，“你哋食啦，账记我名下。”
　　他走了。包厢门关上，王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赵总赶紧递烟：“王总，那咱们……”
　　“吃，怎么不吃。”王总接过烟，“小赵啊，你这助理不错，挺机灵。”
　　赵总嘿嘿笑：“小江是挺能干。”
　　妈的，谁是他助理。
　　晚餐订在附近一家海鲜酒楼。包厢很大，圆桌能坐十五个人。陆陆续续又来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是王总的朋友。我被安排坐在赵总旁边，对面是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三十来岁，一直朝我笑，让我想逃掉，但我不能。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王总开始讲荤段子，满桌哄笑。红裙子女人端着酒杯绕过来，要跟我喝。
　　商业场合都封不住这帮人的嘴。
　　“小江，姐敬你一杯。”
　　我强挤出一个笑容站起来：“我敬您。”
　　“坐下坐下。”她按着我肩膀，手没立刻拿开，“站着多累啊。”
　　赵总在旁边笑：“小江，李姐敬酒，你得好好喝。”
　　我喝完那杯白酒。辣，从喉咙烧到胃里。李姐满意了，回到座位，但眼神一直往我这儿瞟。
　　又过了半小时，王总提议玩游戏。很简单的游戏，转酒瓶，瓶口指向谁，谁喝。但玩了几轮，规则开始变——瓶口指向的人，可以选择喝酒，或者回答一个问题。也就是真心话大冒险。
　　问题越来越私密。
　　“李姐，你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啊？”
　　“王总，你睡过几个女人？”
　　哄笑声中，瓶口又一次指向我。
　　满桌安静下来。王总眯着眼睛：“小江，选吧，喝酒还是回答问题？”
　　我看了一眼面前的酒杯，白的，满的。
　　“回答问题。”
　　“好！”王总拍手，“那你说说……睡过男人没有？”
　　笑声更大了。赵总也在笑，但笑得很干。
　　无聊。
　　我真睡过还能真说吗。
　　不回答，他们不高兴。应付着回答，他们说我敷衍。
　　最后，我端起那杯酒，一口喝完。
　　满桌起哄，说我玩不起。胃里翻江倒海，我站起来：“抱歉，去趟洗手间。”
　　走出包厢，走廊的空气稍微清新些。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推开洗手间的门。用冷水泼脸，看着镜子里的人。
　　脸很红，眼睛里有血丝。我十分容易上脸。
　　刚准备出去，门又开了。
　　江旻走进来。
　　他看了我一眼，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水流声在安静的洗手间里格外清晰。
　　“挺能喝。”他说，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讽。
　　我没说话，抽纸巾擦脸。
　　怎么偏偏是他。
　　不知为什么，我不愿意在他面前太暴露出我的不堪，或许是职业精神吧，想在甲方面前装好一点。
　　他关掉水，也抽了张纸，慢条斯理地擦手。“赵德海没教你，这种局要怎么应付？”
　　“教了。”
　　“那你还喝？”
　　“不然呢？”我转头看他，“像你一样，说有事，然后走掉？”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我可以走，因为我是江旻。你不能走，因为你是江笙。这个道理，你该懂。”
　　“我懂。”我说，“所以我在里面喝酒，你在外面旁观。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他笑了，很短促的一声。“我想要的？”
　　“不是吗？”我靠着洗手台，“看着我被人灌酒，看着我难堪，看着我被当成取乐的对象。这不就是你们这种人喜欢的戏码吗？”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走近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突然变得很近。
　　“江笙，”他声音很低，“你太高看自己了。你的难堪，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我心脏一紧，但脸上没表现出来。“那最好。”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回去继续喝吧，赵德海该找你了。”
　　他转身走出洗手间。门开了又关，留下我一个人。
　　回到包厢时，里面更热闹了。李姐正在唱歌，跑调跑得厉害。赵总看见我，招手让我坐下。
　　“小江，怎么去那么久？”
　　“有点不舒服。”
　　“年轻人，别娇气。”他给我倒了杯酒，“来，敬王总一杯。”
　　我端起酒杯。王总却摆摆手：“不着急。小江啊，刚玩到哪了？哦对，你选了喝酒。那这次，你得回答问题了吧？”
　　桌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放下酒杯：“您问。”
　　“好！”王总拍手，“那我问了……你是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他们这辈子和这种问题没完了是吧不是男人就是女人，我看他们活着也没什么乐趣，不如把身体捐了赶紧死吧。
　　笑声又起来了，但这次带着明显的期待。赵总的表情有点僵，但没说话。
　　我看着王总，看着他那张泛着油光的脸。然后我笑了，很轻的一下。
　　“王总，这问题我没法回答。”
　　“为什么？”
　　“因为我没试过男人。”我说，“要不，您给我介绍一个？”
　　满桌愣住，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王总也笑，拍着桌子：“好小子，有胆量！”
　　赵总松了口气，赶紧打圆场：“王总，小江喝多了，胡言乱语。”
　　“没喝多，清醒着呢。”王总笑着说，“小江啊，你这个性格，我喜欢。”
　　危机暂时解除。但接下来，敬酒的人更多了。每个人都想跟我喝一杯，每个人都想看看这个有胆量的年轻人能喝多少。
　　有胆量的年轻人一点都喝不了。
　　我不知道喝了多少杯。胃里像着了火，头越来越沉。但脑子异常清醒，清醒地数着每一杯，清醒地看着每个人的表情。
　　好奇的，嘲弄的，幸灾乐祸的。又是上次在暮色里看到的。
　　李姐又过来了，这次直接坐到我旁边。她身上香水味很浓，手搭在我腿上。
　　“小江，姐再敬你一杯。”
　　我端起杯子，手有点抖。酒洒出来一点，溅到她手上。她没生气，反而笑了，手指在我腿上轻轻划了一下。
　　“小心点嘛。”
　　我闭了闭眼，喝掉那杯酒。放下杯子时，看见包厢门上的玻璃窗外，有个人影。
　　江旻站在那里，透过玻璃看着里面。
　　灯光很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安静地，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在看。
　　看我被灌酒，看我被调戏，看我强撑着笑脸应付所有人。
　　好丢人，好想逃。
　　他还在看，但没有进来。
　　就像在洗手间说的那样——我的难堪，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
　　李姐的手还搭在我腿上。赵总在跟王总说话，假装没看见。其他人都在笑，在闹。
　　我端起下一杯酒，仰头喝下。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食道。我咳嗽起来，眼泪都出来了。李姐拍着我的背：“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我擦掉眼泪，透过朦胧的视线，再看门口。
　　那个人影已经不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可能看够了，可能觉得无聊，可能只是路过。
　　都不重要了。
　　饭局结束时已经十一点。我扶着墙走出酒楼，夜风一吹，胃里翻涌得更厉害。赵总跟王总还在门口说话，拍着肩膀称兄道弟。
　　李姐走过来，递给我一张名片。
　　“小江，有空给姐打电话。”她笑，“姐带你玩好玩的。”
　　我接过名片，她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赵总终于聊完了，走过来看我：“还行吗？”
　　“还行。”
　　“那就好。”他拍拍我肩膀，“今天表现不错，王总很满意。这个月奖金再加点。”
　　我点头，再也说不出话。
　　他叫了辆车，先走了。我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手机震动了一下，江旻发来短信：
　　“地址”
　　眼下没什么人能叫了，我发了定位过去。十分钟后，那辆黑色轿车停在我面前。阿海下车开门，我坐进去。
　　江旻在后座，正在看平板。屏幕上跳动着股票走势图，红红绿绿的线条。
　　“喝了多少？”他头也不抬地问。
　　“没数。”
　　“还能说话，看来没醉死。”
　　我没接话，靠着车窗。胃里一阵阵抽搐，我咬着牙忍住。
　　车子开得很稳。路过便利店时，江旻让阿海停车。
　　“阿海，去买瓶水，还有解酒药。”
　　阿海很快回来，把东西递给我。矿泉水是常温的，拧开喝了一口，稍微压下恶心感。解酒药吞下去，不知道有没有用。
　　“下次，”江旻突然开口，“别那么老实。别让你喝就喝，让你回答问题就回答。”
　　我转头看他。他还在看平板，侧脸在街灯光线下很清晰。
　　“不然呢？”我问。
　　“不然？”他终于看向我，“不然就说胃疼，说过敏，说医生不让喝酒。理由多的是，看你愿不愿意想。”
　　“赵总会不高兴。”
　　“赵德海？”他嗤笑，“他算什么东西。”
　　我没说话。
　　在江旻眼里，赵总确实不算什么。但在我这里，赵总是给我发工资的人。
　　这个道理，江旻不会懂，也不需要懂。他生来就是江少，而我只能是江笙。
　　车停在我出租屋楼下。我开门下车，江旻叫住我。
　　“江笙。”
　　我回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上去吧。”
　　我转身上楼。没回头，但能感觉到，那辆车一直停在那里，直到我房间的灯亮起，才缓缓开走。
　　洗澡时，我又吐了一次。胃里空空如也，吐出来的都是酸水。看着镜子里苍白的人，我想起江旻站在包厢外的样子。
　　安静地，冷漠地，旁观着。
　　也许他是对的。我的难堪，对他来说真的什么都不是。我们之间只是交易，他付钱，我提供服务。至于我在提供服务的过程中遭遇什么，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就像你不会在意一件工具会不会疼。
　　擦干身体，我躺上床。手机亮了一下，银行入账通知。数字后面好几个零，是江旻转的。
　　备注只有两个字：「药费」
　　我盯着那串数字，笑了。
　　现在倒是肯高抬贵手。
　　倒也不错。他旁观我难堪，然后给钱。我收了钱，就无权抱怨。
　　公平得很。
　　闭上眼睛时，我听见楼下有车声。很轻，但确实有。可能又是错觉。可能不是。但我不打算去看。
　　今晚，我想睡个好觉。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