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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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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童年结束在九岁那年的梅雨季。
具体日期记不清了,只记得雨下了整整十七天。老房子的墙壁渗出水渍,母亲坐在窗边抽烟,烟灰缸里堆满烟蒂,像座小小的、灰色的坟。
当然,它埋葬了我的童年,也见证了我的童年。
父亲是半夜走的。没有争吵,至少那天没有。他们早就吵不动了。
我只听见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声音,咕噜咕噜,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雨声里。
第二天早晨,母亲煎了荷包蛋。她把盘子推到我面前,说。
“你爸不会回来了。”
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我咬了一口蛋,焦苦味在嘴里蔓延。我没哭,也没问为什么。其实我知道为什么。
父亲厂里效益不好,半年没发工资了。母亲在商场站柜台,一个月八百块,要付房租,要供我上学,还要应付讨债的人。
穷是可以杀人的。它不直接用刀,它用每天少一点的菜钱,用大人总需要维持的面子。它慢慢磨,磨掉尊严,磨掉温情,最后磨掉一个家。
父亲走后第三个月,母亲带我搬了家。从城东的厂区宿舍搬到城西的城中村。房间只有原来的一半大,墙壁薄得总能听见隔壁夫妻的争吵。好处是便宜,一个月两百块。
新学校很远,要坐七站公交车。母亲给我办了月票,嘱咐我放学直接回家。
但我很少按时回去。我通常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在街心公园看老头下棋,在肯德基里写作业,不点餐,就坐着。
我不想回那个弥漫着霉味和烟味的房间,不想看母亲越来越瘦的脸,不想听见她半夜压抑的哭声。
第一次发现母亲的变化,是初一那年冬天。
她买了新裙子,红色的,收腰,V领。还化了妆,眉毛描得很细,嘴唇涂得鲜红。那天她难得地做了红烧肉,肉很少,土豆很多,但这对当时的我来说已经是开荤了。
吃饭时她说:“妈妈找了个新工作,晚上上班,你自己锁好门。”
我问什么工作,她说:“在酒店帮忙。”
她身上的香水味很浓,出门前,她站在那面有裂纹的穿衣镜前照了很久,把裙子的领口又往下拉了拉。
那晚我失眠了。
半夜听见开门声,听见高跟鞋踢掉的声音,听见她在卫生间呕吐。水声哗哗,响了很久。
第二天她睡到下午才醒,眼睛浮肿,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像往常一样问。
“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真乖。”
她从钱包里抽出二十块钱:“去买点好吃的。”
我接过钱,看见她手腕上有淤青,紫红色的,指痕的形状。
我没问。
初二那年春天,母亲开始教我一些东西。
起初只是简单的:“说话时看着对方眼睛,但不要直勾勾地盯着。”“走路背挺直,肩膀放松。”“手要干净,指甲剪短。”
我以为她在教我礼仪,还挺认真学。后来内容慢慢变了。
“男人喜欢你乖,但不喜欢你太呆。该笑的时候要笑,眼睛要弯起来。”
“他们说话时,你要认真听,适时点头。但别真往心里去。”
“手指碰到酒杯时,要这样拿。”她示范,无名指和小指微微翘起,手腕放松,“显得你手指长,好看。”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但不敢深想。
直到那天,她带回来一本旧杂志,翻到一页,上面是个穿西装的男模特。
“看他的站姿。”母亲指着图片,“重心放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微微曲着,这样显得腿长,也放松。”
“妈,”我终于忍不住,“学这些干什么?”
她抬头看我。那年她三十四岁,眼睛很亮,藏着一种让我害怕的东西。
“江笙,”她说,“你得学。学会了,将来才不吃亏。”
“吃什么亏?”
她没回答,继续翻杂志。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这世上,男人和女人就是不一样的。女人要活得好,得学会用男人喜欢的方式活着。”
“可我是男的。”
“都一样。”她笑了,笑得很苦,“男的也一样。”
高一开学前那个暑假,母亲辞掉了酒店的工作。
她说找到了更好的机会,给一个老板当私人助理。工作时间不固定,但报酬高。
她开始给我买新衣服。不是校服,是那种面料很好的衬衫,修身的裤子,还有皮鞋。她说:
“你现在长大了,要穿得体面点。”
她还买了发胶,教我抓头发。“不能太乱,也不能太死板。要看起来随意,但其实是精心打理过的。”
我开始抗拒。我说我不想学这些,我想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好大学。
她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江笙,你知道大学一年学费多少吗?”
我语塞。
“你知道现在找工作多难吗?”她继续说,“就算你考上大学,毕业出来,一个月三四千,够干什么?”
“我可以努力——”
“努力?”她打断我,声音突然尖锐,“你爸不努力吗?我努力了十几年,现在呢?”
她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走。“这世界不公平,江笙。有些人出生就在终点线,我们拼了命跑,也追不上人家一个零头。”
“那也不能——”
“那要怎么样?”她转身看我,眼睛通红,“等你大学毕业,找个普通工作,娶个普通老婆,背三十年房贷,像你爸一样最后灰溜溜地逃走?”
我哑口无言。
“妈不逼你。”她走过来,手放在我肩上,声音又软下来,“妈只是教你多一些生存的技能。多一条路,总不是坏事,对不对?”
那年我十五岁。十五岁的我,还不知道生存的技能具体指什么。但我隐约感觉到,母亲要带我走的路,不是我想走的。
真正摊牌是在高二上学期。
期中考试后,母亲说带我去见个人。
“陈叔叔,妈妈的老板。他很厉害,你跟他多学学。”
我们去了家很贵的餐厅,包厢,水晶吊灯,厚重的窗帘。
陈叔叔五十多岁,微胖,戴眼镜,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夸我长得清秀,夸我懂事,夸母亲教子有方。
饭后,他说要送我礼物。从包里拿出个盒子,打开,是块手表,表盘上有小小的钻石。
“不、不能收。”我站起来。
“收着。”母亲按住我,对陈叔叔笑,“小孩子不懂事,您别介意。”
“没事没事。”
这位所谓的陈叔叔摆摆手,眼睛一直盯着我,“小笙啊,以后常来玩。叔叔认识很多人,可以帮你。”
那天晚上回家后,我把手表扔在床上。“妈,他什么意思?”
母亲在卸妆,从镜子里看我。“什么什么意思?”
“他为什么要送我这么贵的东西?为什么一直碰我?”
卸妆棉停在她脸上。她转身,很认真地看着我:“江笙,你觉得陈叔叔怎么样?”
“我不喜欢他。”
“我不是问喜不喜欢。”她走过来,“我是问,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有钱,装得很有礼貌,但其实……很让人不舒服。”
“对。”母亲点头,“但他有钱。你知道他刚才那一顿饭,够我们几个月生活费吗?”
我不说话了。又是钱。
“妈不指望你巴结他。”她坐到我旁边,“但你要学会分辨,什么样的人有用,什么样的人要远离。陈叔叔这种人,你不能得罪,但也不能走太近。保持距离,偶尔给点甜头,让他觉得有希望,但又吃不到。”
“妈,”
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到底在教我什么?”
她避开我的目光,点了根烟。“教你活下去。”
烟抽到一半,她突然说:“其实男人和男人,也不是不可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现在社会开放了。”她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有些男人就喜欢年轻漂亮的男孩。他们大方,舍得花钱。你情我愿的事,没什么丢人的。”
“妈!”我站起来,声音在发抖。
“你先听我说完。”她拉我坐下,“妈不是逼你。但你要知道,这是条路。你长得好看,这是你的资本。不用白不用。”
我想吐。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发紧。
“你看隔壁小玲姐,长得还没你好看,跟了个老板,现在家里盖了三层楼。还有你李阿姨的女儿,去了深圳,每个月往家寄两万。”
“那是她们!我是男的!”
“男的怎么了?”母亲提高音量,“男的就不能靠这个吃饭?江笙,你清醒一点!你以为你成绩好就能翻身?我告诉你,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从小请家教,学钢琴学英语,高中就送去国外。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陌生。这张脸,这个人,好像一夜之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或者,她一直都是这样,只是我现在才看清。
那晚我整夜没睡。躺在木板床上,听着隔壁的鼾声,看着天花板上雨水渗出的痕迹。我在想,我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想了很久,得出结论:
从父亲离开的那天起,一切就注定了。
母亲被生活逼疯了。而我要么跟着疯,要么逃。
于是我开始策划逃跑。
不是马上,而是有计划地。我更加努力学习,因为我知道,高考是我唯一合法的逃离通道。
我申请了住校,以“节省上下学时间”为理由。母亲一开始不同意。
我说:“如果我考上重点大学,将来找个好工作,才能更好地孝顺你。”
她犹豫了,最后点头。
住校后,我很少回家。周末也找各种借口留在学校,补课,自习,参加活动。
母亲有时会来学校看我,带点水果,给点钱。每次见她,她都打扮得越来越年轻,香水味越来越浓。
我们的话越来越少,常常相对无言。
高三上学期,她突然说要去国外。
“陈叔叔有门路,可以帮我办签证。”她说,“去那边打工,赚得多。你先专心高考,等妈站稳脚跟,接你过去。”
我知道打工是什么意思,我长大了。但这次我没劝。我累了,也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路,哪怕那条路通往深渊。
我说:“好,你注意安全。”
她看着我,眼睛突然红了。“江笙,你恨妈吗?”
我想了想,摇头:“不恨。”
是真的不恨。恨需要力气,而我的力气要用在更重要的事情上。考上大学,离开这里,开始新的人生。
恨她有用吗,没有用,倒不如感谢她让我这么早就认清现实,所以这一点点时光中挣扎为自己留下后路。哪怕根本就没什么用处。
她走了,在冬天最冷的那天。我去机场送她,她穿着崭新的羽绒服,拖着一个大行李箱。过安检前,她抱了抱我,很用力。
“照顾好自己。”她说。
“你也是。”
她转身走了,没回头。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突然想起九岁那年,父亲离开的那个雨夜。
告别都是一样的。没有泪流满面,没有长篇大论的嘱咐。就是转身,离开,从此天各一方。
母亲出国后,我彻底自由了。也彻底孤独了。
她每个月会打钱过来,数额不小。我靠着这些钱,加上奖学金,顺利度过了高三。
高考那天,我异常平静。做题,交卷,离开考场。没有如释重负,因为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我和生活的战斗。
成绩出来,我上了一本线,但不够重点。报了现在我所在城市的一所普通大学,专业是国际贸易。
听起来好听,其实什么都学,什么都不精。
无所谓,我只是需要一个离开这里的借口。
大学开学前,我回了一趟城中村那个出租屋。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些零碎物品。收拾到衣柜底层时,翻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些旧东西:我小学的三好学生奖状,一张全家福,母亲年轻时的照片,还有那块陈叔叔送的手表。
我拿起全家福。照片上的父亲还很年轻,头发茂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母亲靠在他肩上,没看镜头,眼睛看着某个远方。我站在中间,比着剪刀手。
那是九岁生日拍的。拍照的第二天,父亲就下岗了。一个月后,他开始酗酒。三个月后,他们第一次大打出手。一年后,他在雨夜里离开。
也算是见证了一个转折点了。
我把照片放回盒子,盖上盖子。想了想,没扔,放进了行李箱最底层。
该带走的要带走,哪怕只是提醒自己,曾经也有过正常的日子。
离开出租屋那天,房东阿姨来检查。她一直都很好,凶是凶了点,但待我不错。
她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叹了口气:“你妈也不容易。”
“嗯。”
“你以后好好的。”
“好。”
我拖着行李箱下楼。走到二楼时,听见房东阿姨在背后说:“小笙,你比你妈心硬。”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心硬好。”她继续说,“心硬的人,活得久。”
我仍然没说话,继续下楼。
走出楼道,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看了看这个我住了七年的地方。还是那斑驳的墙壁,晾满衣服的阳台,角落里还是堆着垃圾,空气中飘着油烟和骚味。
再见了。
我不会再回来了。
大学四年,我过得像台机器。上课,打工,自习,睡觉。不参加社团,不交朋友,不谈恋爱。我需要钱,所以打三份工。家教,便利店夜班,周末发传单。
母亲偶尔会打电话来,声音总是很疲惫。她说她在中餐馆打工,很累,但赚钱。她说她交了新男朋友,也是华人,对她不错。她说等我毕业,可以申请过去。
我说好,但心里知道,我不会去。
大四那年,她突然失联了。电话打不通,汇款也停了。我托人打听,说是跟男朋友去了其他州,具体不清楚。
我没再找。找到了也不能怎样。
我们已经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路,硬要重逢,只会彼此难堪。
毕业前最后一个月,我拿到了那家外贸公司的offer。面试时,赵老板看着我,眼神让我很不舒服。但工资给得高,我需要钱。
于是有了暮色那晚,有了江旻,有了后来的一切。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母亲知道我现在的生活,会说什么。大概会笑吧,笑我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走上了她当年想让我走的路。
但她不懂,这不一样。
她教我的是取悦,是依附,是把自己当成商品待价而沽。
而我是交易,是清醒的自我物化。我不取悦谁,我只是用自己拥有的,换取自己需要的。我不动感情,不抱幻想,不期待救赎。
这是我选择的生存方式。和她的,不一样。
夜深人静时,我偶尔会想起那个铁盒子。就像过去,它从未真正离开。它只是躲在暗处,等我脆弱时,跳出来提醒我:
江笙,你从哪里来。
你终究要回到哪里去。
但我不信。
我用了十几年,从那个漏雨的出租屋走到今天。我还会继续走,走到更远的地方,远到过去再也追不上我。
哪怕要用一些不光彩的手段。
哪怕要成为自己曾经厌恶的人。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这是母亲教我的,唯一有用的一课。